从崖山开始的流浪大宋

第一百一十二章:繁荣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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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那州,州府拉纳城。

知州乌咕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官署望楼上,俯瞰着这座他倾注了十数年心血的城市。

曾经杂草丛生、野兽出没的河滩地,如今已是屋舍俨然,街道纵横。

湍急的拉纳河两岸,巨大的水车林立,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嘎吱声,为沿岸密密麻麻的木材加工坊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和锯末的味道,运输木材的牛车、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川流不息。

这里是启宋名副其实的木都,输出的木材和木器远销吕宋本岛乃至南洋各地。

乌咕,这位最早归化启宋的土著之一,因其象征意义和自身确实勤勉能干、通晓汉夷事务,被皇帝赵昺破格提拔至此高位。

他抚摸着望楼栏杆上光滑的漆面,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成就感。

这座城市,就是他向陛下、向所有汉夷百姓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答卷。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在他心底涌动。

他处理公务时,偶尔会看到一些关于工坊纠纷、劳力不足的零星报告,都被下属以刁民滋事、商贾逐利,寻常摩擦为由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他忽然很想抛开知州的威仪,亲自去看看,他治下的这座繁华之城,那些创造了这一切的工匠、力夫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几天后,乌咕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色棉布短打,用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悄然融入了拉纳城喧嚣的市井。

他刻意避开主街,钻进了城东那片工坊聚集、人员混杂的区域。

空气中锯末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有些呛人。

巨大的水力锯木机发出的轰鸣震耳欲聋。

他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木材加工场,假意寻找短工。

工头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体格还算健壮,便挥挥手让他去后院搬运板材。

后院场地泥泞,堆积如山的原木和半成品板材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乌咕和一群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工友一起,扛起沉重的木板,往返于仓库和加工区。

他注意到,这些工人里,有面容稚嫩、身材瘦小的少年,有头发花白、动作迟缓的老者,也有不少和他一样轮廓深邃的归化民。

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是刚从山林里出来不久、眼神还带着些野性的生番。

他们沉默地劳作着,只有工头的呵斥和监工巡视的脚步声打破这沉闷。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抬起一根木头,木头很重,差点把他压了个踉跄。

渐渐抬了三四根,他都气喘如牛,累得眼冒金星。

休息的间隙,乌咕凑到几个正在角落就着凉水啃干粮的工人身边,递过去一小包自己带的肉干。

“兄弟,新来的?这活儿看着不轻省啊。”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人劳工瞥了他一眼,接过肉干,含糊地道了声谢。

“轻省?一天七个时辰,肩膀磨烂了也不能停,工钱还抵不上码头扛包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归化民低声抱怨:

“七个时辰?那是官面上的说法。完不成定额,就得加班,还不给加钱。工头说了,爱干干,不干滚,后面有的是人等着。”

“听说东街李记工坊,上个月有个老匠人累吐了血,抬回去没两天就没了,东家只给了两贯钱抚恤…”

另一个面色愁苦的土著工人叹道。

乌咕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这么干,就没想过跟东家理论理论?或者…换个地方?”

那刀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理论?你当那些工坊东家是吃素的?他们背后都有官面上的人!换个地方?

哼,拉纳城几十家大工坊,早就串通好了,工钱、工时都一个德行!你去别处,也一样!”

“那…就这么认了?”乌咕追问。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多说什么,显然他们并不信任一个新来的工人。

乌咕傍晚领了工钱,沉思片刻后决定再来几天,他直觉感到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着。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来按时上工,一来二去就与那些工人混成了脸熟。

“我总感觉你们在聊些什么。”乌咕拿出一根旱烟抽了起来,“神神秘秘的。”

刀疤脸凑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大伙儿私底下都通好气了…六月二十一,拉纳城建纪念日,城里要搞庆典,那些老爷商贾最要面子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全城大歇业!看谁耗得过谁!”

乌咕心中剧震。

六月二十一,全城大罢工?几十家工坊的工人都串联起来了?

他强作镇定,又试探了几句,确认了这个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这些来自不同族群、平素可能还有龃龉的底层劳工,在共同的压迫下,竟然结成了如此紧密的同盟。

回到临时租住的简陋小屋,乌咕心乱如麻。

他脱下沾满锯末和汗水的短打,换回知州的常服,却感觉这身衣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拉纳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他政绩的象征,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劳工困苦生活的见证。

一边是赏识他、重用他,赋予他权力和地位的皇帝陛下,是维系这座城市运转的官府体系和商贾势力,是稳定,是秩序,是他乌咕个人的前程。

另一边,是那些在轰鸣水车和沉重木材下喘息的身影,是他出身的族群,是沉默的大多数,是正在酝酿的不满与风暴。

他回想起自己早年归化时的艰辛,那些隐忍和努力,不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可如今,在他治下的这座“模范”城市里,为何连最基本的劳作公平都成了奢望?

那些工坊东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并非一无所知,平日里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的繁荣。

现在,工人们要用最激烈的方式,撕开这层伪装。

他该怎么办?是立刻调动州兵,按照《工律》和治安条例,将所谓的煽动者抓起来,将罢工扼杀在萌芽状态,维护稳定?

还是…站在那些工人一边,去挑战他赖以立足的这个体系?

乌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挣扎。

窗外,拉纳河的流水声和水车的轰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