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封门鬼事
“当然有,一会新妇下车就有炮放的。你不去捡,一会让别的孩儿捡完了。”
“走走走!”根生招呼着其他几个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风一样向山下跑。边跑边喊,“谢谢芬姨。”
“等等,是东头,村长家—”
我们跟着孩子们来到村长家门口,青砖大瓦房,依山而建,院子里大树成荫,鸡兔笼笼,旁边还盖着猪圈。
是个殷实的家庭。
娶亲的是老三,这个村王李是大姓。
村长姓李,下面三个儿子,老大李智奇、老二李智伟、老三李智强。
老二还没婚娶,老三却先娶媳妇了。
这在农村是奇事,家里娶亲理应按大小次序。
村长没分家,老大老二都跟着父亲,老三虽然也跟父亲,但学了木匠,早早就出去闯**。
媳妇,是他自己从山外面带回来的。
村长家大儿,已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老二却天天不务正业,偷鸡摸狗,扒寡妇门台儿,不干好事。
好在别人都看在村长份上,不太追究他。但也没有闺女愿意嫁给他。
李智强骑着高头大马,马车上系着红绸带,一朵大红花挂在马头正中间,身后的媳妇穿着火红的衣裤,一对天足上穿着绣着鸳鸯的红绣鞋,头上顶着红绸盖头。盘着一条腿,坐在车上。
一路上两人唱着走着,智强神清气爽,马鞭响响地一甩,唱起了山歌: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哥哥想妹想得心颤颤
妹妹等哥去到你屋前
听完妹妹的情话再把家儿还
心心念念莫忘了哥
到了春天把妹手儿牵”
后面的穿着大红衣衫的新媳妇,看看左右无人,把红盖头拿下,给智强对上了歌: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小妹妹想哥想得腿发软。
哥哥还不来到我门前
带上妹妹的荷包再把家儿还
不要忘了妹妹的话
望穿双眼把哥哥盼
……
智强回头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心里乐开了花,放开马儿加速向家赶…他就这样山高水远一个人把媳妇接回了家。
那时,刚刚解了缠足,听说这次娶回来的是个大脚姑娘,全村人都出动了。想看热闹。
这是个相对闭塞的小村庄,李智强一回来,像吹过来一阵新鲜的风,轰动了整个村庄。
他剪了辫子。只有头顶上留着瓦片大小的锅盖样的头发。
老人们暗暗叹气,都瞧不起村长,小媳妇们都好奇地窃窃私语,年青人也都想效仿。
快到家门口,村民们放起了鞭炮。
老二却正在家里跟父亲大闹。
“三弟都先娶媳妇了,他眼里有我这个哥吗?有好女人也应该先给我呀?怎么能自己先结婚?”
“爹,这事你管不管?”
村长疼爱小儿子,气老二不成器。用烟枪指着老二,“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前后我给你说了二十个姑娘没有?谁看得上你?”
村长烟锅在床梆上敲得“砰砰”响:“名声都烂在外面了。谁会跟你过?”
“老三娶媳妇,没跟家里要一分钱彩礼,你要有本事,也去寻个来!我马上给你办喜事。”
“他手里有活钱,我哪有?你给我钱,我也自己去找。”
“给你钱,你会上镇上寻烟馆子,好过瘾是不是?别做你娘的梦了。”
老二无话可说。气哼哼了抛下一句,“等着瞧,不要钱的媳妇,不是眼瞎肯定就是腿瘸,不会有好货~!”
摔上门,就出去了。
老大在门外正准备进屋,斜眼看了看弟弟的背影,没有吱声。
老三把拿着红锻带的新媳妇牵到堂屋,拜了天地,祖宗高堂,对拜完。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呀~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惊叹起来。
这么俊的姑娘,十里八乡也挑不出一个来。
面白如玉,眉毛浓了些,可眼睛却英气勃勃,鼻梁挺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大家都笑起来,调侃老三在哪交上这么好的桃花运。
老二咬牙切齿。离开了人群。
一个人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这两个年轻人的生活,幸福!
老三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宽容温和。对老婆体贴温柔,还很尊重。
没人见过他对自己女人大声说过一句话。
“唉,人家红英可真是好命啊,这个老三平时看着憨憨的,谁知道这么疼媳妇儿。”一群女人在树下摘菜、做家务。蓝蓝的天上慢悠悠飘着几朵白云,清风带着幽香才推着云朵,动一动,玉芬把针在头上擦擦,看着远远地里和老三一起耕田的红衣女子,感叹着。
“切,我就看不惯她那浪劲儿。”旁边的小王媳妇撇撇嘴。对着在田里和老三一起劳作的女人翻个白眼。
“整天混在男人堆里,总是唱唱和和的。像个啥样子。”旁边的根生娘也附和着。
“人家那地方儿可能就这风俗。外乡女子,不懂咱这儿的规矩。”不知道谁插嘴道。
......
红英浑不在意别人想啥,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就开心。
老三成了家,他们仍然没分家,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
老三的收入都要交给父亲。
由父亲分配每个小家庭需要用的生活用品。
由于老二一直没娶上媳妇,当爹心疼儿子,嘴上虽骂,总是暗自贴补老二。
老二在家是出力最少的一个。
家务由村长和老大做,老三去外面赚点活钱。
只要去的地方不远,他晚上都要回家。
村长看不惯,说他是媳妇迷,他只是笑笑,“早上早起点就行了,又不误东家的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你能把媳妇惯成啥样子!”父亲不高兴地说。
村长不喜欢三儿媳,头几天听说,自家三媳妇,去给兔子打草,竟然唱着山歌。夯货。没半分规矩。
脸上还涂雪花膏!家里的活钱都是老三赚来的,虽然是父亲,也不好说太多。
“爹!我弟肯定自己私留钱了。我看三媳妇添了新衣呢。还用发油呢。”老二私下向父亲告状。
家里开了大会,父亲含蓄地点了点老三,谁知道老三竟然笑道,“爹,我揽的活一年下来,比全家卖粮收入还多,怎么不能给我媳妇买点东西?”
“我疼媳妇怎么了?我指着她给我生娃儿,为啥不能疼。这是我媳妇啊。”
老三说,“大哥二哥要不满意,咱们分家好了。”
“给我多少地,都没关系,房我自己盖。不要家里一分一厘。”
村长气得直哆嗦,咆哮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分家!你想让乡亲们笑死你老爹??”
“三弟真是的,有了媳妇儿,家都不要了。”老二抱怨。
老三领着媳妇回了自己屋儿。家没分成。
不过,用钱的事,村长不好再说了,三儿子说的没错。
这个家,三儿赚的钱最多,是老三和自己在养活老二。
......
辛亥革命暴发后,外面世道越来越乱,老三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个月未归,等的人儿心乱乱。
二个月未归,等的人儿肠子断。
三个月未归,等的人儿不吃饭。
红英每天在村口回家的小路上翘首盼望。
树叶黄了,树叶落光了。她换上了粗布大袄,黑色宽腿棉裤。丈夫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敢想丈夫发生了什么,连封信也没捎回来。
过年的鞭炮响起的时候,红英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小路上,任由寒风吹打着她的脸庞。漫长的小路凄清清的,没有一个人路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到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的小屋,出去的时间太长,火也灭了,没有三哥哥的房间,生着火也觉得冷。
红英灯也不点,衣也不脱,和衣倒在了**,以为这是最悲惨的人生了。
浑然不知,更大的厄运在等待着她。
同村一起在外面做活的旺财回来了,一脸凄惶进了村长家。
“智强,让人抓了壮丁了。”大正月里,他擦擦脸上的汗对村长说。“街上乱成一锅粥,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三,让人抓走了。”
“外面正在闹革命哩。”
“革命是啥?”村长问?
“砍头!”旺财急匆匆说完,回家去了。
老头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
这天趁着女子上山去给兔子、羊儿找吃的。老二钻进了父亲屋里。
“爹,弟弟这么长时间没回,是死了吧?不然也该捎个信儿回来吧。”老二抓耳挠腮,站没个站相。
“放屁!你弟弟只是让人抓去,你就敢咒他死?”老头子暴燥地用烟锅摔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老二站了起来,笑了笑,两手一摊,“我也不想弟弟死啊。我是怕爹没心理准备。到时出个什么好歹儿。”
过了不到一个月,真有人捎来噩耗。老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