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没入奴籍,流放岭南
穆辞云缓缓低下头,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极轻地笑了一声。
“疼我?”
“若不是你宠妾灭妻,我母亲怎会一个人病死在大年夜冷榻上,连口热汤都等不到?”
“若不是你纵容默许,她们怎敢把嫡女当猪狗作践,用针扎、用炭烫、逼我跪碎瓷片?”
“你每次撞见,可曾说过一个不字?你不过别开眼,摆摆手,说‘别闹出人命’。”
“其实你心里是恨我母亲,恨我的,因为你看见她和我,便会想起你不过是靠发妻的嫁妆才当上这个县令的。”
她蹲下身,猛地攥住他衣领,眼底猩红翻涌:
“她们是刀,你才是握刀的手。”
“她们是恶,你才是孵出恶的根。”
沐昌平浑身抖如筛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看见女儿眼底映出自己瘫软如泥的影子。
穆辞云松开手,任由他烂泥般滑倒在地。
“你放心,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睁着眼看,竖着耳听,用你余下的每一天,好好想清楚……”
“谁才是,最该死的人。”
沐昌平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做着最后的挣扎,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可你终究……终究是我女儿啊……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不管你有多恨,这血脉总割不断……”
他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手指死死抠进砖缝,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
“你该饶恕我……天底下哪有不饶恕父亲的女儿?你该饶恕我啊!”
穆辞云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
“饶恕?你该求饶的,不是我。”
“是那些被你冤死的亡魂,被你们逼死的奴婢,被沐家强占田产、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只可惜,他们听不到了。”
随后,她再次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并不是你的女儿。”
“你的女儿沐词云,在被你们强行塞上花轿冲喜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沐昌平浑身一僵,惊恐地抬头看她。
穆辞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继续低语:“而我,是阎王派来锁你命的人。”
“所以。”
“那些忏悔的话,留着去岭南,对着荒山野岭说吧。”
沐昌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眼,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穆辞云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下一刻,他眼皮抽搐着翻了上去,整个人在惊恐与绝望中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守辰听了这么久,心中也是气愤难平。
他沉声对侍卫吩咐道:“弄醒他,让他清醒得知自己的下场!”
“是。”
下一刻,侍卫从门外养鱼的池塘里,打了一桶凉水,尽数泼在了沐昌平和沐晚礼的身上。
他二人尖叫着醒来。
沐昌平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却在视线逐渐聚焦时,才发现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顾守辰冷眼看着他们脸上惊恐不已的神情,沉声宣布:
“沐昌平革去一切官职,家产抄没,沐家上下,没入奴籍,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饶命啊!侯爷!侯爷……”
“侯爷!饶命啊!”
“……”
陈氏眼看求饶无望,便尖声咒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你不得……”
侍卫眼疾手快的从桌上拿过抹布,塞进来她的嘴里,堵住了她未说完的恶毒言辞。
“带走!”
侍卫首领一挥手,沐家人都被粗暴地拖拽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厅堂重归寂静,只有铜盆中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彻底熄灭。
青烟袅袅散尽。
穆辞云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清清冷冷。
那个曾经被困在深闺磋磨折辱、在花轿中含恨死去的少女,那些死在沐家手中的冤魂——
在这一刻,随着往生经的灰烬,随着沐家众人的哭嚎远去,终于能真正安息了。
-
马车缓缓驶离沐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悬挂的琉璃灯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洒下暖黄的光。
顾守辰与穆辞云相对而坐。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也隔开了方才那一场清算的余烬。
沉默了约半盏茶的时间,顾守辰先开了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母亲在沐家这些年…受苦了。”
穆辞云闻言轻轻摇头。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侧身,掀开车帘一角。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沉郁的气氛。
窗外,广元县的灯火在飞速倒退,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
“福宝。”
她放下车帘,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守辰已染风霜的脸上,“那些苦,是死去的沐辞云受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继承了她的记忆,如同看了一本写满悲苦的书,书中的情节令人唏嘘,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
顾守辰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胸腔里还是堵着一团难以纾解的滞闷。
顾守辰的声音有些发涩,“想到您如今顶着的名姓、身份,曾遭遇那一切,儿子心中…终是难安。”
穆辞云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
知子莫若母,她如何不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带着五十载光阴的重量。
“福宝,于我而言,能再睁开眼看看这世间,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比起那孩子十几年短暂的苦难,我所得的,是第二次生命,是能再见我儿一面,见他平安康健、功成名就的机缘。”
“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去为那些并非我亲身经历的苦难而耿耿于怀?”
她看向顾守辰,目光清澈而通透:“今夜,你为我,也为那孩子讨回了公道。沐家罪有应得,那孩子的怨气得以平息,这便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些许:“至于我,只需想着,如何用这偷来的光阴,好好再过一生便是。”
顾守辰望着穆辞云。
琉璃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那年轻的面容上,却有一双历经沧桑,洞明世事的眼睛。
这奇异的组合,此刻却让他无比安心。
他的母亲,无论变成什么模样,经历了什么,骨子里那份坚韧与豁达,从未改变。
心头的滞闷,似乎随着她的这番话散去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