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罪证

引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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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易之被那女客笑的有点不好意思,收敛了姿态想打个招呼,女客却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她慢慢的朝淳于时肆走过去,在一张桌子上捡了只调料罐,舀了满满一勺辣椒,走近了伸长手臂两指一松,整个勺子丢进了他的碗里。

淳于时肆正挑了一筷子面,感觉头上出现一片红影,紧接着整碗面都红了。

等他看清了来的是谁,只能无奈的抽了两张纸巾铺在桌上,把勺子捞出去,也不生气:“你怎么找到这的?”

女客笑了笑说道:“我给SCI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老大丢了,别说,效率还真高。”

淳于时肆拿了第二碗面过来,正吃着,听她这么一说,持筷子的手顿了顿。

女客立即补充:“放心,我替你做好工作了,不会有人去市局闹的。”

淳于时肆“嗯”了一声,把那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相信她的话,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而且作为猎杀者专案组的特聘犯罪心理顾问,她的能力毋庸置疑。就连周局都不止一次鼓动淳于时肆:你跟范妮那么熟,想办法给我把她挖过来。

可范妮的脾气,淳于时肆总是摸不太透,就像现在,她脸上带着笑,却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别吃了,跟我出来!”范妮说完转身就走。

淳于时肆只得跟上,临走还不放心回头看看,两碗面留在桌上,冒着热气,像是在控诉他的负心薄幸。

小雨如同飞在空中的小虫,打在脸上麻酥酥的,范妮拂了街边椅子上的水,笑眯眯的看着淳于时肆。

淳于时肆被看的心里发毛,疑惑的问道:“你看什么?”

“你背上有东西。”范妮说完顺手点了根烟,见淳于时肆不明所以的照着街边的橱窗,她笑道,“那么大一口锅,你还没看见吗?”

淳于时肆愣了愣,才明白范妮一直在气什么。

猎杀者在网络上公开了自己的精神状况后,行为及其反常,案件的进展也处于瓶颈,范妮请了她的老师著名的心理学者尹盛斌教授一同前往了猎杀者的老家。在猎杀者曾居住过的砖瓦房里,他们看到十几幅精细的工笔画,奖状一般的钉在墙上,画的内容一律是凶杀现场。

然而更出乎人预料的是,他们在砖瓦房后的猪舍内发现了六具被掩埋的尸骨。尹教授十分震惊,让范妮带几幅画先回专案组,他则留下来进一步了解案情。

范妮回来的那天正是割喉案案发的第二天,专案组压力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寄希望于在那十几幅工笔画中找到突破,但事与愿违,那些画只是猎杀者对自己“杰作”自恋般的回顾,完全没有新的突破。

整个专案组再次陷入了焦虑之中,范妮向专案组组长龙鸣提议,可不可以让SCI参与分析。

龙鸣拒绝了:“淳于时肆虽然有些能力,但还年轻,这样的大案应该是第一次接手,他的任务是执行追捕命令,不需要知道太多。况且这是专案组,不是篮球队,随便个替补都能上场。”

范妮觉得龙鸣太顽固,一气之下,擅自把猎杀者老家的照片以及那十几幅工笔画发给了淳于时肆。

范妮本意是想淳于时肆能从全新的角度出发,找到新的线索,却没想到,就在她发出这些图片两个小时之后,传来了猎杀者被击毙的消息。

当时她就隐隐觉得二者之间也许有什么关联,但因为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是又惊又喜,长达两年的连环杀人案宣布告破,总结汇报工作接踵而至,她也就把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抛诸脑后。

直到她再次来到J市,见到了淳于时肆的审查报告,才又想起了这件事。

范妮收了笑脸,看他:“审查组问你是怎么找到猎杀者的,你回答的什么?”

“巧合。”淳于时肆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范妮气道,“你为什么不说是根据我给你的案件资料分析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句话,审查组才怀疑你的。”

淳于时肆早有预料的“哦”了一声。

范妮被他“哦”的火气更大,烟头差点直接扔到淳于时肆脸上:“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讨厌!”

淳于时肆,偏头躲开:“你找我不是为了说我讨厌吧?”

范妮说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推测出猎杀者的位置的?”

“你问这干嘛?事情已经这样了。”淳于时肆有点警觉,范妮这么急找到这来,总不会就是为了答疑解惑。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辞职?”范妮说道。

范妮做事全凭自己喜恶,辞职她还真干得出来,但淳于时肆也了解范妮的脾气,一旦告诉她原委,她一定转头就去找审查组摊牌,拉都拉不回来。

沉默片刻,他说道:“就算我告诉你,也无济于事,审查组一定会认为这是你为了给我开脱编造的理由。但是你若是干够了这行,想辞职,我也不拦着。”

“你……”范妮被气道语塞,瞪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为了你。”

“哦。”淳于时肆不上钩。

范妮继续:“我来J市,是为了找一个人。”

淳于时肆并不感兴趣:“嗯,那你去啊。”

范妮笑了下,重新坐回到长椅上:“你有没有想过,猎杀者伏诛是专案组期待已久的事情,你跟任与的关系也是众所周知,为什么忽然会对你进行审查?”

这个问题,淳于时肆还真想过,可惜审查组守口如瓶,周局也跟自己一样一头雾水。

范妮抱着手,仰头看淳于时肆:“因为猎杀者不是只一个人,那个被当场击毙的叫单良的男人只是一个傀儡。”

淳于时肆完全没想到,震惊的半天没说话,好一会才问:“有证据吗?”

“当然,”范妮笑道,“但你得先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在那几幅画里你发现了什么?”

淳于时肆问道:“你不是为了套我话,现编的故事吧?”

“诚信交易,信不信由你。”

淳于时肆考虑再三,看范妮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说道:“我当时推断出,单良可能吸毒,而巧合的是最后一桩案子,也就是割喉案的死者也吸毒。割喉案单良做的非常潦草,与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所以我怀疑,单良作案的目的是毒品,他们的相遇地很可能就在单良的活动范围之内。”

范妮恍然大悟:“就因为这个,你去了割喉案的案发地附近?”

“对,但我遇见单良真的是巧合。我看见一个人在路上没命的跑,觉得可疑就开车追了过去,因为那是单行路,中间有栅栏,我差点把人跟丢,等我找到紫阳路的时候,单良已经跑进了七号胡同,他无路可逃,劫持人质。”淳于时肆说道。

“你是从我给你的画中推断出他吸毒的?”范妮问道,“可那几幅画我看了几十遍了。”

“不是看画的内容,而是画纸……”淳于时肆说道,“编号03的那幅画,画纸中间有一串成直线的点状褐色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浆中的杂质,但是绘画的线条是洇开的,说明那是**干涸的痕迹。”

“所以你认为那是从针管中压出来的血迹,就凭这个?”范妮十分惊讶,觉得这简直太草率了。

“当然不是,”淳于时肆继续说道,“按照他的作案顺序看,校园爆炸案、滑雪场阉割案、整容医生剥皮案,这几幅画上面都有很深的折痕,甚至已经磨破了,那么这些画就不是近期画成的,而是他随着案件的进度一幅幅画好,并且一直小心珍藏着带在身边。但是他长途跋涉的把这些画带到老家,悬挂的却有些马虎,几乎每张画纸上都有多余的图钉孔,有的画纸边缘处还有订过的豁口,我记得悬挂这些绘画的是一面白墙,这么看来单良很有可能视力不佳。”

范妮听到这点点头:“有道理。”

淳于时肆又接着说道:“还有几幅画的图钉上粘着粉红色的糜状物,检测结果说是火腿肠的碎屑,他应该是用图钉划开火腿包装的,正常人应该不会用这种方法,说明他的牙齿也有问题。”

“一个使用针管、并且视力不佳,牙齿松动的人就极有可能是一个吸毒者,”范妮笑了下,说道,“你的推测是对的,单良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他确实吸毒,只不过毒品含有一种特殊的成分——麦角碱类物质。”

“LSD?”淳于时肆有点惊讶,LSD是一种半人工致幻剂,效果强烈,据说美军在脑控计划中曾经用过,但因为对人体伤害太大已经摒弃了,现在就连毒品交易中都少见,单良是从哪里弄到的?

“是类麦角碱物质,LSD是麦角酸二乙基酰胺,两者还有些差别的,”范妮顿了顿,说道,“麦角碱类物质长时间服用可以导致精神分裂,居于幕后的猎杀者很厉害,一旦单良这个傀儡被抓,即使说了些什么,警方也会以为是精神分裂导致的。”

“所以,当初猎杀者在网络上公布自己患精神分裂症是这个目的,而不是为了挑衅警方。”淳于时肆想想觉得有点后背发凉,问道,“可你是怎么发现猎杀者有两个人的?”

“不是我发现的,”范妮拿出了一本内刊杂志给淳于时肆,其中一页折了角,“我来J市就是为了找这个作者。”

淳于时肆接过杂志,扫了一眼,作者名叫郭嘉,他从没听说过。

“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范妮说道,“论文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论述猎杀者存在同谋的种种行为迹象,后半部分提到了真正的猎杀者设计案件的手法,文中也拿割喉案举例,作者的分析跟你的想法异曲同工,但是作者认为在网上公布单良有精神分裂症的是幕后操纵者,目的是为了激起追凶者的愤怒情绪,借刀杀人。”

淳于时肆全明白了,一瞬间竟然有些释然。

他被审查其实怪不到任何人头上,论文作者也好审查组也罢,都是就事论理,于是无奈的笑笑:“这我理解,用你们犯罪心理学的话讲,我是符合侧写的那个人。”

范妮瞪了他一眼,说道:“看过这篇文章后,专案组重新做了案件梳理,发现单良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确实无法完成很多案件的设计,就算他智商超群,但是他电脑中搜索的一些问题实在露怯。”

“那龙队有什么打算?”淳于时肆问道。

范妮叹了口气,说道:“已经接到准备解散专案组了消息了,但还有些时间,在这期间,龙鸣是想找出点有力的证据。”

淳于时肆说:“这是龙队的风格。遗憾的是,我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管好你自己吧。”范妮无奈的说道。

淳于时肆呵呵一笑,建议道:“那你也别管我了。”

“审查组那面如果调查结果对你不利,我再去找他们,”范妮依然秉承着之前的想法,说完站起身,大功告成般又点了一根烟,“行了,我也该走了,不过我这几天在J市,你随时等着尽地主之谊吧。”

“好啊。”淳于时肆一笑。

上了出租车,范妮长出一口气,抹掉车窗上的水气,发现淳于时肆并没有回红泥小馆,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这样的天穿着浑身是褶的单薄衬衫,又满脸的胡茬,行人走过都频频侧目。

不知怎么,范妮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医院特护病房里,淳于时肆一个躺着,望着天花板,谁也不理,因为几天未进食,手臂上还吊着葡萄糖,就像是一个睁着眼的植物人。

那个情景,光是想想都觉得胸口憋闷。

出租车,转了个弯堵在路口,大概有十分钟,淳于时肆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手里提着一串闪着鳞光的东西。

范妮仔细分辨,一句“我靠”出口,这个没心没肺的竟然去买鱼了。

出租车停在了J大门口,范妮步行进去,发现图书馆门前拉起了警戒线,地上不少血迹,人形的现场固定线,勾勒出死者生命最后一瞬的姿态。

范妮看了一眼,偏过头去,绕开,没有人爱好死亡,即使她的职业就是面对这些,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的生死,但她给自己建了一道心门,并要求自己牢牢锁住。

似乎因为出了命案的缘故,图书管里十分冷清,管理办公室内只有一名女老师,穿着防护服,小腹微凸是个孕妇。

听了范妮的来意,她说:“郭嘉跟警察走了。”

范妮惊讶的指了指,外面:“跟他有关系?”

女老师摇摇头,说道:“学生是自杀,听说是欠了校园贷,跳下来的时候,郭嘉在楼下,算是目击证人吧。”

范妮放下心来,正准备离开,却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

其实范妮不太懂油画,更不懂笔法构图的概念,她之所以注意这幅画,是出于职业的敏感。

画中人是黑发褐眼的欧洲男子,半抬着头,垂下的手抓着一只剖开的青苹果,果核异常丰硕,看起来有些像人的脏器,而画中男子面露悲凄,额头刻着血红的十字。

这是圣经中的该隐的形象,他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亚伯,被西方称为人类史上的第一个杀人犯。他头上的十字,是耶和华驱逐他时留下的印记,可那苹果又代表什么呢,犯罪的**吗?

“这是郭嘉画的?”范妮指了指画。

“对,”女老师笑着说,“画的不错吧?”

范妮点点头,问道:“这幅画有名字吗?”

女老师想了一会,说:“好像是叫……在人间。”

“在人间……”范妮咀嚼着这三个字,走的近些,发现褐色的背景中竟然带着丝丝缕缕的红与黑,像是下着邪恶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