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罪证

第一卷 深渊 引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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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J市,下过一场雨后,天气微凉。

西城的老居民区最多,一入夜,露天的涮羊肉摊便摆出来,隔远一望袅袅烟气升腾,每一张桌子都成了一座小小地烽火台。

最外侧临着马路,几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推杯换盏酒意正浓。老板热情地又送了碟小菜,看来他们是这儿的常客。

几个人说说笑笑热火朝天,其中的一个微胖的青年干脆撩起了衣衫打算赤膊,谁知衣服脱了一半,停在旁边的白色轿车忽然启动,车轮碾过水坑,溅了他一身泥水。

冰冷地脏水,从头至脚,连光着的肚皮都没放过,身边几个同伴也一起遭了殃,醉眼迷离的几个人在兴头上,哪肯吃这个亏,丢下一桌的酒菜,起身就追。

那辆白色轿车也没有停下道歉的意思,反而逗弄他们一般,时快时慢,四个人带着酒劲跌跌撞撞却也不肯放弃追逐。

转过街角,车子开始加速,四个人跟在后面狂奔,迎面遇到一个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人。四个人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怪异,却没想到,对面的人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就跑。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四人默契的拔腿就追,至于那辆轿车,他们早就忘了。

这一幕,正被执勤的巡警看见,以为是寻衅滋事,开着摩托就把四个人拦了下来。四人这才反应过来,跟巡警讲了事情的原委,巡警觉得有点蹊跷,把情况上报。

不一会,西城支队的刑警队长吴峰亲自回电,问了那个人体貌特征之后给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那个举止怪异的人,很可能是被通缉的连环杀人犯——猎杀者。

十分钟后,吴峰带队赶到,四个青年面面相觑,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追出一个通缉犯来。询问了嫌疑人逃跑的方向,吴峰带人搜寻了几条街,却没见半点踪影。

就这么与猎杀者失之交臂,吴峰十分不甘,他把电话打回技术队,想调取周围监控,可刚一挂断,吴峰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淳于时肆几个字在屏幕不停的闪烁着。

吴峰接起电话,沉默的听完,对西城支队的人,大喊:“紫阳路七号胡同,快!”

街边的路灯只能照亮七号胡同一半的路,吴峰看太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声嘶力竭的嘶吼声,让人分辨不清是恐惧还是威胁。

那就是思维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猎杀者吗?

要不是电话里说得清楚,吴峰绝对不会相信,这样跟一个癫狂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但一转念,想起来,传说猎杀者有精神分裂症。

吴峰想到这抬手止住了身后刑警的脚步,他打算把人分为两组,一组正面进入,一组迂回包抄伺机行动。

可一声枪响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吴峰心脏忽然猛烈的跳动,他一时无法判断这声枪响是谁发出的,飞快的冲过去,跑了一半,不由的精神一松。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半蹲在地上,好像在查看人质的情况。

被劫持的女人躺在地上剧烈的抽搐,口中不断的吐着白沫,像是癫痫发作,一个男人蹲在一旁正在施救。

可就在这时,那个被击倒的人忽然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怀里扯出来一截导线,不知道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正打算往两人身上扑。

来不及思考,吴峰扣动了扳机,犯罪嫌疑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当晚猎杀者死亡的消息登上了本地热搜第一名,翌日J市新闻着重报道了此案。因为事发突然,电视台并没有一手资料,播出的视频都是从网络下载拼接而成,角度十分新奇刁钻。

最后一段是俯拍的警车救护车齐聚在七号胡同口,抬出尸体的画面,但出于对观众心理承受能力以及警务人员的保护,电视台打了马赛克上去。

红泥小馆里,刘易之躺在摇椅上,盯着电视上移动的马赛克辨认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叫了声“好”,乐颠颠的起身到后厨,嘱咐道:“一会儿去挑些新鲜的黄花鱼。”

“刘叔,你又要亲自下厨?谁这么有口福?”厨师顺口问道。

刘易之瞟了一眼电视,高深莫测的一笑:“不出三天,淳于时肆准到。”

说完,他放下帘拢转身回了餐厅。

餐厅里有几位是熟客,都追着他问长问短。

刘易之是这一带的名人,不仅经营着饭馆,还开着一家叫梧桐堂的店面,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起名算卦的事,都会去那找他。更重要的是,刘易之对人对事,总有独到见解,引得他高声叫“好”,一定是趣事。

刘易之心中高兴,为了打发时间,说道:“猎杀者你们听过没有?”

“有耳闻,好像是个杀人犯。”有人回答。

刘易之稍一颔首,说道:“没错。前些日子的服装厂双尸案与西城区割喉案,都是他犯下的。说起这个人,可恶至极,从2015年起,作案共五起,每次案发后,都会在网络上公布受害者所谓的罪行,连篇累牍抒发愤恨。他把自己当作除暴安良的正义之士,将死者视为他的猎物,自称为猎杀者。”

“嚯,这人精神有问题吧?”有人感慨。

“还不止于此,”刘易之接着说道,“按照他定下的罪名,每一位受害者都有对应的死法,看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到底,这猎杀者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是杀人犯的事实而已。”

“我知道,”一名眼生的客人,忽然发言,“据说那个双尸案,死者是一男一女,两人**出轨,害死了女人的孩子,发现尸体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而且摆放的还挺……那个……”

“死者为大。”刘易之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

常来的几个熟人都了解刘易之的脾气,怕他一不高兴不再讲下去,没了消遣,赶紧提了个问题:“那猎杀者作案两年,警察怎么就没抓住他?”

刘易之叹了口气,说道:“这猎杀者心思极为缜密,并且善于反侦察,精通网络,警察为了抓他,还特地成立了专案组,从T市到J市,就为抓他,花费了整整两年时间。前不久,还传出猎杀者有精神问题,我还担心过判不了死刑,今天就被当场击毙了,你说我能不叫好吗?”

几个客人听懂了,纷纷点头,但又有人疑惑:“可猎杀者,是怎么被逮到的,新闻里好像没说。”

刘易之听了这话,略带得意的眯眼一笑,说:“过三天你再来,我一定给你答复。”

可这次,刘易之有点失算了,三天过后又三天,直至各大新闻节目把当晚的详情轮番报道的人尽皆知,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等他答复的几个客人,笑道:“敢情,您是让我三天之后看新闻啊!”

刘易之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他让收银小妹翻出当天的现场视频,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刘易之对淳于时肆太过熟悉,看身材姿态,那个指挥现场的警察是他没错。

每次淳于时肆破了案,都会来这点上两碗牛肉面再加一碟香酥鱼,热气腾腾的当场吃完,再发呆半日,给他讲些“不保密”的案情。

可这次不知为什么,这“三天之内必到”的淳于时肆始终不来。眼看着半个月过去了,刘易之沉不住气,打了几个电话过去,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关机,他反复念叨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没想到还真把这“反常”的人给念叨来了。

早晨下了一场大雨,下午的时候天还阴沉着,红泥小馆没什么客人,玻璃门一开,卷进来的雨星子直接扑到了刘易之的脸上,他正躺在懒人椅上睡觉,睡眼半睁,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人身上穿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被雨打湿了大半,像是在外面走了很长的时间,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却异常沉稳,紧绷着的下巴上有不少新长出的胡茬。

刘易之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等了半个多月的人,反应了一会才踩着鞋坐起来:“你怎么才来啊,这些日子忙什么去了……你来也不打个招呼,我鱼都没备好。”

“没关系,有面就行,”来人指了指角落的座位疲惫的笑笑,“我先歇会。”

刘易之看了看胡子拉碴的人,心里觉得奇怪,嘴上却没说什么,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端着两碗面吆喝着:“秘制牛肉面,两碗。”

放下碗,刘易之便坐在了淳于时肆对面,问道:“你这是打哪来啊?”

“市局,”淳于时肆说完挑了一筷子面,嚼了嚼,又喝了口汤,抬头说道:“我停职了。”

“什么?”刘易之有些不敢相信,低声说道,“猎杀者的案子不是你破的吗,你们公安局怎么回事,卸磨杀驴?”

淳于时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易之,作为警察有些事他不能说,同时还有一些事他自己也没弄明白。

猎杀者案是近两年来省内的大案,在警界备受关注,一个月前,猎杀者逃窜到J市作案,随后专案组也转战而来。

J市警方也是高度紧张,特别调了几个支队的精英警力配合追捕,淳于时肆则是追捕行动的负责人。然而淳于时肆没想到的是,猎杀者被击毙的两周之后,他接受了入职以来的第一次审查。

审查组的人是省厅来的,脸都很冷,讲话十分官方,就连他说自己是SCI的队长,都被要求:“不要说英文简称。”

淳于时肆只能改口:“是J市特别案件调查组。”

这一切发生的没有半点征兆,甚至他的直属领导J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报国都没露面,要不是审查地点在市局且审查人员证件手续俱全,他一定会认为是遇到了什么新型诈骗。

审查室是临时腾出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放置着摄录设备,灯光也被有意调暗,淳于时肆感觉到自己的待遇与嫌疑犯之间,似乎只差一副手铐了。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直到一张照片摆在桌子上,他才恍然大悟。

照片应该是审查组在网上下载的,水印都没去掉,照片中一男一女都裹着军大衣,背景是华山著名的引凤亭,日出东方,两人笑的开心。

淳于时肆把目光停在照片中男人的脸上,皱眉问道:“你们什么意思?”

“他是谁?”审查组的人伸手想要点指照片中的男人。

淳于时肆手疾眼快,先一步挡住审查人员要落下的手,拾起照片,回答道:“他是,J市特殊案件调查组先队长任与。两年前,与12.24校园爆炸中的人质一起遇害了。”

审查组的人讪讪的收了手,顿了顿,问道:“那是猎杀者的第一桩案子吧?”

“是。”淳于时肆已经预料到审查人员接下来将问什么,干脆一并答了,“任与旁边的人叫淳于时姗,我的亲姐姐。”

审查员满意的点头,又追问:“他们那时候要结婚了吧?”

“是。”

两名审查员,面无表情的又问:“任与的母亲,任长娟是不是担任特殊案件调查组前法医组组长?”

“她已经退休了。”淳于时肆不想让他们去打扰任长娟,倒不是其他,任长娟脾气火爆,这段日子一直血压不稳,禁不起他们这么盘问。

“你还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淳于时肆无奈。

两名审查员对视一眼后,神情变得严肃:“单良也就是猎杀者被击毙的当晚,你负责的布控区域在哪?”

“我主要负责东城区,但……”

审查员打断淳于时肆,问道:“单良被击毙当晚,在西城区青禾路附近劫持了人质,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第你会第一个出现在现场?”

这个问题,淳于时肆想了很久,最后说的:“是巧合吧。”

审查员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却也没有过分逼问,仍旧不断的提问,只是有的让淳于时肆详谈,有的不容他解释,问完问题后,便转身出去了。

淳于时肆在审查室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换了两个人,带着测谎仪器,仍旧是提问,相关的不相关的翻来覆去的旁敲侧击。

最后,不知道淳于时肆哪句话不符合要求,一张写着“动机存疑,建议停职调查”的审查文书放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那一行冰冷的黑色字体,淳于时肆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任与的事专案组比谁都清楚,怎么现在反过来成了审查他的理由,但他只是想想,最终还是冷静的签了字。

审查结束之后,他借用内线电话向汇报了审查结果。周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说让淳于时肆来办一趟公室,一定想办法让审查组重新审查。

淳于时肆搜肠刮肚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因为他明白,有了第一次审查的先入为主,第二次的结果反而会更糟。

而且审查组都是省厅的人,周局只是J市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他能想的办法,无非是去找省厅的领导求情,或者是直接跟审查组拍桌子叫板,这都不是淳于时肆想看到的。

出了市局大楼,凛冽的空气包裹上来,被审查了两天的人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法抵抗的饥饿感。

刘易之的牛肉面算是救了他半条命。

淳于时肆又喝了口汤,说道:“休息一段时间也挺好的。”

刘易之没再多问,笑道:“那我再去给你炒两个菜。”

说完起身,一边倒着捻步,一边唱着戏腔:“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刘易之唱的是《春闺梦》,正经的旦腔,唱到最后还摆了个造型,一回眸,正看见一个女客静站在门口:一身大红的风衣,长直头发,五官清秀,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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