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转变
周末两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宁几乎没和房华说过话,除了不得不出门吃饭和洗漱上厕所,其余时间她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钱宁总是飞快地扒拉几口饭,菜也吃得很少。一旦吃完,她便立刻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起身,迅速退回自己的房间,落上门锁。
钱安在工地上惦记着家里,打来了好几次电话。每次,手机的铃声在钱宁房间里响起,一遍又一遍。房华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带着期盼。
然而,房间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钱宁像是完全听不见铃声,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有一次,电话响得格外久,房华终于忍不住,走到钱宁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隔着门说。
“宁宁,你爸爸的电话,响了好久了,你……接一下吗?”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一直到周日傍晚,五点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挂着,热度未减。
房华做好晚饭,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屋里顿时又陷入那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寂静里。她解下围裙,走到钱宁房间门前,手指在门板上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敲响。
“宁宁,吃饭了。吃完该回那边了,晚上还有晚自习。”她小心翼翼说着。
里面安静了几秒,随后是轻微的响动。门被拉开,钱宁已经换好了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房华,径直走向餐桌。
母女俩沉默地对坐着吃饭。钱宁吃得很快,几乎没夹什么菜,扒完碗里的饭,就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池。
“我收拾一下。”她终于开口说了周末以来的第一句话,然后转身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房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她默默地收拾好餐桌,洗好碗筷,然后开始收拾起回铁皮棚要带的东西。
当她提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出房门时,钱宁也已经背好书包等在沙发上,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的表情。
“走吧。”房华说。
钱宁没应声,先一步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回到铁皮棚后的几天,这种冰冷的状态持续着,母女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了”“我走了”这类干巴巴的短语,家里仿佛失去了温度。
钱安依旧每晚打来电话。铃声响起时,宁宁会默默接过手机,走到一边。
“爸。”她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钱安努力找着话题,问些学校的事,或者天气如何。问到这些时,钱宁会简短地回答“嗯”“还行”“知道了”。
可一旦钱安的话头小心翼翼地转向房华,询问“你妈妈今天怎么样?”或者“你们……”,听筒这边立刻陷入沉默,钱宁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钱安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端的变化,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把话题重新扯开。只有这时,钱宁才会重新说几句,直到通话结束。
房华在一旁,看似在做自己的事,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对话。她能分辨出钱宁语气里那细微的差别。对钱安尚存的一丝缓和,以及一触及到自己时就立刻竖起的冰冷。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只觉得这铁皮棚里的闷热,似乎怎么也散不掉了。
直到这天下午,钱宁放学回来,看见院门敞开着,刚推着车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湿漉漉的泥巴被甩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甚至晾衣绳上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也未能幸免,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
房华和钱兰正拿着扫把和水管,皱着眉头清理着,脸色都很难看。
钱宁心里猛地一沉,惊慌地冲过去,“妈!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主动和房华说过话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暂时忘记了之前的隔阂。
房华听到这声久违的“妈”,怔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钱宁,一时竟忘了回答。
旁边的钱兰叹了口气,用扫把杆子杵着地,抢先开了口:“还能怎么回事!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在外面瞎混,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那帮人就来家里闹过一回了。今天不知从哪个瘪三那里打听到,说这铁皮棚也算是我家的地方,就又找过来撒泼!扔泥巴都是轻的,骂的才叫难听!”
大姐越说越气,“我跟他们说,这棚子我给亲戚住了,跟他们要债的事不相干!可那帮人哪讲道理?要不到钱,就逮着能沾边的地方闹!真是造孽!”
钱宁听着,小脸吓得有些发白,不自觉地朝房华身边靠近了一步。
房华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孩子惊慌的样子,她伸手将钱宁往自己身后揽了揽,拍拍她的肩膀。
房华深吸一口气,指着刚才匆忙间擦干净的小桌上,那个打包回来的快餐盒,对钱宁说:“刚回来时,炉子和锅都溅上泥巴了,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干净,没法做饭。我把桌子擦了,你先吃饭吧,还温着。”
钱宁看着满院的狼藉和房华额角的汗迹,摇了摇头:“没事妈,我不着急。现在不用训练,时间宽松点。先打扫完再吃吧,不然看着心里堵得慌。”
房华看着她,没有再坚持。三人便一起动手收拾起来。加上房华和钱宁之前已经清理了一阵,剩下的在钱宁加入后,进度快了很多。
一会儿后,院子恢复了基本的整洁,虽然墙上、地上还有些泥印子需要后续慢慢处理,但至少能下脚了。
收拾停当,房华从电动车上拿出她刚才买回来的蔬菜,递给钱兰:“兰姐,这些菜你拿回去煮了吃吧。我们这儿炉灶一时半会用不了,又没冰箱,放着就糟蹋了。”
钱兰心里本就对今天的事感到愧疚,但最后推辞不过房华,就接了过去,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提着菜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刚刚经历过一番折腾,两人身上都沾了些泥点,额上也带着薄汗。傍晚的风吹过,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也吹动了钱宁汗湿的额发。
房华走到桌边,把快餐盒的盖子打开,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将自己那份饭里的肉挑出来,夹到了钱宁那份去。
“慢点吃,天热,饭菜凉得慢,别烫到了。”
钱宁低头看着自己饭上越堆越多的肉,又抬眼看了看房华饭盒里迅速减少的荤菜,只剩下一些素菜盖在米饭上。她的筷子在手里捏得紧紧的,鼻尖不受控制地发酸。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将几块肉夹起来,放回了房华的饭里。
房华挑肉的动作顿住了,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眼眶有些发热。她没再推回去,只是低声说:“你也吃。”
母女俩就这样,就着渐暗的天色,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饭。
没有人提起之前的争吵,也没有刻意的道歉,但连日来的冰霜悄然消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