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爆发
夜色中，昏黄的路灯将母女俩的身影拉长。
“够了！”钱宁突然爆发，她的哭喊声打断了房华的话，“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提前跟我说！上次说好来接我，结果让我在车站等半天。这次又这样！”
“你知道我等不到车有多着急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坐在不算熟的同学家的车里，一路要找多少话题，心里有多不自在多尴尬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公交车开走，一个人在又热又黑的站台，一遍遍张望，心里越来越慌是什么滋味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越来越不懂事了！”
房华被钱宁连珠炮似的指责和尖锐的语气惹得心头火起，也不自觉提高声音。
“我给你提个建议怎么了？还不是为你好！她们家也住这边，开小汽车又不是坐不下，顺路捎你一段怎么了？既安全又省时间，我这不也是在为你着想，帮你找更方便的办法吗？”她觉得女儿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苦心。
“为我着想？”钱宁难以置信地反问着。
“不然呢？照你这么说，我就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连一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都不能有了？”
房华也彻底爆发了，积压的疲惫和委屈瞬间喷涌而出。她眼圈有些发红，声音颤抖，“我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忙完工作忙家务，操心你的吃穿用度，陪你住在这冬冷夏热的铁皮棚里，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消遣，不能稍微喘口气了？”
“那当初干嘛非要我去上那个重点班！”
钱宁被房华的态度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喊：“我就申请留在普通班好了啊！又不用上晚自习。你也不用陪我住这铁皮棚啊！不用受这些莫名其妙的罪啊！”
房华气得声音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这是为了谁的学习？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的前途着想？”
“我放弃那么多，陪着你熬，不就是为了你能有个更好的将来？我这不是在陪你一起忍吗？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理解！”
“忍忍忍！我什么都得忍！”钱宁彻底崩溃了，泪如雨下。
她嘶吼着，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以前租那个顶楼的房子的时候，夏天热得像蒸笼，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后背全是痱子，最后都热到只能去厨房里打地铺了！就这样你都不舍得买个空调，哪怕是买个二手的呢？能花多少钱？到时候搬家我们带走不就行了？”
钱宁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却执拗地继续说着，“现在住这个铁皮棚，电路不行带不动空调，改造一下线路很困难吗？很贵吗？”
“宁宁，你听妈妈说……”房华正要解释，电动车却已拐进了小区大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区电动车停放的地方。
就在房华减速准备找地方停车的瞬间，钱宁积压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她猛地大吼出声。
“人家的父母都是为了孩子想尽办法创造条件，我呢？我就要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的不容易，什么都忍受，什么都将就是吗？我就活该什么都要忍是吗？”
话音未落，还没等房华把车完全停稳，钱宁就一把背上书包，猛地跳下还在缓慢移动的电动车。由于动作太急，她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自家楼栋，脚步声在路上砰砰作响。
“宁宁！”房华慌忙刹住车，对着跑远的身影喊了一声，钱宁没有回头停留，直直跑进了楼里。
房华独自坐在电动车上，握着车把的手微微发抖，女儿那句“我就活该什么都要忍是吗”像一根针，反复扎在她的心上。
她站在楼下呆了好几分钟，闷热的晚风吹在身上，她竟觉得有些刺骨的凉意。最终，房华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了电梯。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房华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刚想理清纷乱的思绪，就隐约听到，在水流的掩盖下，还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呜咽声。
这细碎的哭声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一点点勒住她的心脏。每一声抽泣都让铁丝收紧一分，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房华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正泛起一阵酸楚的刺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房华吓了一跳，她摸过一看，是钱安打来的视频电话。房华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后，好一会儿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到家了吗？宁宁呢？”屏幕那头钱安躺在工地的木板**。
房华把手机拿远了些，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到了……宁宁在洗澡。”尽管她极力控制，但那微微沙哑的嗓音，以及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还是被钱安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钱安收敛了笑容，眉头皱起，把手机拿进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声音不对，眼睛也是红的……哭过了？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还是哪里不舒服？”
被钱安这么一问，房华强装镇定的防线反而崩塌了。她不再费力掩饰，避开镜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不是学校的事……是……是晚上和宁宁闹了点不愉快……”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今晚的事，言语里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自责。
钱安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得凝重，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都怪我。要是我能在家里，你也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宁宁也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这头什么都帮不上，苦了你了。孩子那边，你……你别太着急，等她冷静冷静……”
正说着，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钱宁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刚才在里面又哭过。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房华和在手机屏幕里的钱安，她立刻别开了脸。
房华连忙站起身，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干毛巾想递过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解释：“宁宁，快把头发擦擦，滴着水呢，不然该头痛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刚才的事是妈妈不好，妈妈真的……”
钱宁猛地一侧身，避开了房华递过来的毛巾，也避开了她的接触和目光。
房华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僵在半空。
她刚才下意识起身时，把手机随手放在了沙发上，此时屏幕那头的钱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天花板。他听到房华小心翼翼的话语和随之而来的沉默，心里猜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
“宁宁？宁宁！是爸爸！能听到爸爸说话吗？”
房华慌忙弯腰拿起手机，将屏幕转向钱宁的方向，“宁宁，你爸……你爸想和你说说话，你听听……”
“不要！我不要和你们说话！”钱宁大吼一声，她看也没看手机屏幕，转身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巨响甩上了门，紧接着是反锁的咔嗒声。
那关门声和落锁声，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两人心上。屏幕里，钱安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了闭眼，肩膀垮了下去。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房华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条没能送出去的毛巾，看着钱宁紧闭的房门，眼泪无声落下。
夜晚，变得更加漫长而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