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一厦

第110章 后怕

字体:16+-

端午一过,天气愈发闷热。

晚饭后,天还很亮,院子里墙壁和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

钱安正和房华说着话,一个电话打来。他看了一眼,是工头,随即按下接听键。

“钱安!大活!这回是个真正的大活!”

钱安正蔫蔫地用湿毛巾擦着汗,闻言兴奋起来,“啥活?”

“外省,有点远。新建一个大型物流仓库,土建、钢构一起上!工期赶是赶了点,但地方实力硬,钱款结算快!”工头语速很快,“点名要几个熟手,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怎么样,能不能走?”

钱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大项目,意味着收入会丰厚得多,可能干完这一单,家里能一下子还上几笔欠款。

但是,外省,有点远……

他看向房华,她正收拾着碗筷,后背汗湿了一片。

“去!我去!”钱安连忙应道,生存和发展的需求压倒了此刻的不舍。

“好!抓紧时间准备,后天一早出发,统一坐火车走!具体我微信发你!”工头那边似乎也很忙,匆匆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钱安愣怔了一会儿。

房华正把碗筷放进盆里,她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钱安:“工头的电话?有活?”

“嗯,”钱安回复,“接了个大工程,在外省,建大仓库。后天……就得走。”

“后天?”房华有些吃惊,“这么急?”

“工期紧。”钱安简短地解释,“不过这次活大,钱也多,干好了,回来应该能还不少钱。”

房华沉默了片刻,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能还清债是好事……就是跑那么远……”

“没事,工地上兄弟多,互相有个照应。”钱安打断她的担忧,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这时钱宁背着书包从里屋走出来,她听见最后几句,脚步顿了一下:“爸,你要出门?”

钱安转过身,看见钱宁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去上晚自习。他开口说道:“宁宁,爸爸后天要出远门干活了,可能要去挺久。”

“多久?”钱宁追问

“可能……得到你放寒假吧。”钱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工期。他瞥到墙上那片爬山虎,绿色的藤蔓一直爬不上屋顶。

他指向那边,“到时候它要是还这样,你们就……就把它拔了吧,别反而给招蚊子虫子。”

“知道了。”钱宁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等期末考完试……要是它还没爬上去,我就拔了。”

钱安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宁宁,再坚持一下,啊?等你考上高中,我们就不用再住这儿了。”

钱宁抬起头,懂事地点了点头:“爸,我一定可以考好的。我要考到潭溪镇那边去,我要上一中。”

房华擦了擦手,走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好了好了,别太有压力,快去上晚自习吧,要迟到了。”

夜里,房华默默地帮着钱安收拾行李,念叨着:“听说那边山里,早晚温差大,多穿点别着凉。”

钱安坐在床沿,看着房华将他的行囊一点点填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次去的地方……有点远。我这一走,家里就全靠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晚上锁好门,注意安全。还有,身体最要紧,别太累着。”

他抬眼看向房华,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照出了她眼角的细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平时也别太省,该花的就花,尤其是吃饭上,别亏着自己和孩子。”

房华正折叠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顿了一两秒。她轻轻说了声:“知道了。”

钱安走后的第一个夜晚,铁皮棚里显得格外空**和寂静。房华躺在**,听着钱宁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辗转反侧。白天的疲惫和离愁别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头脑昏沉,却无法真正入睡。

下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下去。房华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房子外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呵斥,忽远忽近的。

房华困得厉害,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是谁家闹矛盾,或者是晚归的人喝醉了,总之,村里夜晚有些声响也不稀奇。她便没有强撑着起来查看,翻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房华推着电动车准备出门,秀姐女儿,开着车从后面的小路开来。

她一眼看到房华,连忙捏住刹车,单脚支地,脸上带着关切。

“房老师,你昨晚听见动静没?”

房华愣了一下,她正准备跨上电动车的动作顿住了,早上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动静?”房华微微蹙起眉头,脑海里快速回放着昨夜模糊的记忆,“好像……迷迷糊糊是听见外面有点吵,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哎呀!是抓贼呢!”秀姐女儿身子向前探了探,,“就后半夜,我起来给孩子冲奶粉,刚好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得真真切切的!几个人拿着手电筒在追,那贼就是从你家这和旁边那毛坯房中间那条黑巷子里钻过去的!嗖一下就没影了!”

“抓贼?”房华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家那低矮的院墙,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了上来,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万一……万一昨晚那个慌不择路的贼,情急之下不是往前跑,而是翻过这道矮墙,躲进了自家院子,甚至……她不敢再往下想。

“我的天……”她喃喃道,脸色有些发白,“这……这太吓人了。”

秀姐女儿看她吓得不轻,连忙安慰道:“不过人后来听说在村口那边被堵住,已经抓到了!没事了,没事了!你也别太自己吓自己……以后,以后晚上睡觉前,多检查两遍,把门锁好,顶个棍子就行。”

房华强行镇定下来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好的,晓得了,谢谢你告诉我。”

话虽这么说,但那种后怕的感觉,缠绕在房华心头,久久不散。

傍晚时分,钱兰赶了过来,她显然是听说了抓贼的事,一进门就拉着房华的手,担忧问道:“华啊,昨晚可吓着你了吧?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过来看看。”

房华心里一暖,勉强笑了笑:“是有点后怕,兰姐。”

“别太担心,”兰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恳切,“我们这左邻右舍都有人,你晚上要是有啥事,听见啥不对劲的,别犹豫,赶紧给我打电话!我让我家观荣过来看看,或者你直接带着宁宁上我家去住都行!”

“哎,谢谢兰姐。”房华感激地点点头。有钱兰这句话,她心里确实踏实了一点。

送走钱兰没多久,钱安的电话就急急地打了过来。

刚一接通,他急促的声音就传来。

“家里昨晚怎么回事?我听说抓贼了?没吓着你们吧?”他的语气又急又冲,恨不得立刻从电话线里钻回来。

房华深吸一口气,不想让他担心,稳住情绪故作轻松。

“没事,真没事。你看你急的,贼都抓住了。你在外头好好的,别瞎操心。”

“真没事?”钱安在电话那头追问,“你可别瞒着我!我听兰姐说就是从你们那巷子跑过去的!”

“真没事!”房华拖长了音调,“你看你这人,听风就是雨。好了好了,干活累了一天,赶紧去吃饭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钱安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有些重,但他也无能为力,只能闷闷地嘱咐道。

“那你一定多小心,晚上门锁好,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给宁宁做饭了,挂了啊。”房华抢先一步挂了电话,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份远隔千里的担忧,也藏住自己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恐惧。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比干了一天活还累。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房华都睡得极不安稳。野猫跳过院墙的窸窣声,风吹动铁皮门的吱呀声,甚至远处传来的狗吠,都会让她瞬间惊醒,心脏狂跳。

她总是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无事,才敢慢慢放松下来。睡前她必定要反复检查门锁,还要用一根粗木棍牢牢抵住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