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一厦

第109章 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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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铁皮棚里依旧闷热难当,旧风扇徒劳地转着。

钱安躺在**,听着旁边小**钱宁因为燥热而翻身的细微声响,自己更是心绪难平,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铁皮屋顶,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空调移不过来,铁皮棚又热,他总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熬着。

第二天一早,房华和钱宁匆匆吃过早饭就去学校了。

钱安刚下工地回来没几天,算着日子,今天该去工头家里结上次的工钱了。

他骑着摩托车到了工头家的自建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一进院子,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个搭在院墙边的葡萄架,郁郁葱葱的藤蔓爬满了架子,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些许光斑,几串青绿色的葡萄悬在那里。

“安哥快来!”眼尖的小马第一个看见他,立刻摘了一把青葡萄就要往他嘴里塞,“快尝尝,这葡萄,酸得很提神!”

钱安笑着偏头躲开,但还是被塞了一颗到嘴里。酸涩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果然酸得他龇牙咧嘴。

钱安顺势在葡萄架下的阴凉处找了张空凳子坐下。

工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笑着朝葡萄架下的众人招呼:“都来了?把上回的工钱结了。”

他先递给小马一个:“快数一下,别又像上次那样说少了一张。”

小马嘿嘿一笑,接过信封就拆开点了起来。

又递给老杨一个:“你的工钱。”

最后他把最厚的一个信封递给钱安:“钱安,这是你的。你出勤最多,该你拿得最多。”

钱安接过信封,憨厚地笑了笑。

工头给几个男人散了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关切问道:“家里那些债……还得怎么样了?手头松快点没有?”

钱安回答说:“正在一点点还。有了这笔,又能往前挪一小步了。”

这时老杨插话进来,吐了口烟圈问道:“最近天热得邪乎,你老婆孩子还住那铁皮棚里?咋样,受得了吗?”

“热啊!”钱安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本来想着就临时住一小阵,等新房弄好就搬。谁想到孩子要上晚自习,这一住还得等到初中毕业。”

他抹了把脸,“铁皮棚白天晒透了,晚上跟蒸笼没两样。我正琢磨着有啥法子能抵挡一下这热气,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

小马数完钱,凑过来指了指窗外的葡萄架,说道:“要不,你也试试种点爬藤的?你看那架子底下,可凉快。”

工头拍了下钱安的肩膀,“欸小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最开始我这种的是爬山虎,那玩意儿长得才叫一个疯,后面才种了葡萄。这东西沿着墙爬上去,遮阳效果顶好!”

钱安眼睛一亮,看着那片浓密的绿荫,心里有了想法,他猛地站起来:“欸这主意好!我这就回去弄!”

“急什么!”工头笑着拉住他,“我后院墙根就有一大片爬山虎,疯长得我都想铲了。你直接去截几段粗壮的老藤,回去插土里就能活,比撒种子快多了!”

“成!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快去快去!”工头挥挥手,“多截点,那玩意儿给点水就能活。”

回到铁皮棚,钱安立即就在院子墙根忙活起来。

他找来些废旧砖头,围成一个窄长的浅池,又从门口运来些泥土填满。

太阳依旧毒辣,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将那些爬山虎藤插进泥土里,仔细地浇上水。

正当他蹲在地上,端详着这些绿藤时,身后传来了钱宁的声音:

“爸,你这是在干嘛呢?”

钱安回过头,看见钱宁推着自行车背着书包,正站在院门口,疑惑地看着他。

她看着钱安满手的泥巴,又看了看墙根那一排有些蔫蔫的藤条,不明白他在忙活什么。

钱安用胳膊蹭了下额头的汗,留下了一道泥印子。他指着这些绿藤,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期盼。

“种点爬山虎。等它长起来,爬满了这面墙,然后爬到铁皮顶上去,就能给我们遮太阳了。到时候,屋里就没现在这么热了。”

钱宁眨巴着眼睛,她已经上初二了,生物课上学过植物的知识。她放下书包,凑近仔细观察那些刚种下的藤条,特别看了看藤蔓顶端嫩黄的卷须和准备攀附的吸盘。

“哦……我知道了!”她想起了课堂上的内容。

“我们生物老师讲过,爬山虎是靠茎卷须上的吸盘附着在墙上的。它叶子长得密,能进行有效的光合作用,而且叶片重叠覆盖,能形成很大的遮荫面积。”

她直起身,用手比划着,“爸,你这办法真好!等它长成了,就像给铁皮棚盖了一层活的隔热层!比单纯的遮阳网可强多了,还能蒸发水分带走热量呢!”

钱安有些惊讶地看着钱宁,他没想到种个爬山虎还能引出这么多道理。

“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理儿!”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东西生命力强,长得快,一个夏天,准能爬一大片!我们就等着它来给屋子降温!”

日子一天天过去。移植过来的爬山虎因为带着根须,适应得很快,没过一周就明显缓过了劲,嫩红的新茎叶不断抽出,开始顺着墙壁向上攀爬。

工头那边一直没接到新的大工程,钱安在家闲不住,就在附近接了些零散的泥瓦活修补活,好歹能贴补些日常开销,人也踏实些。

他每天下工回来,都会特意去看看那面墙。爬山虎确实不负所望,藤蔓像一张逐渐铺开的绿色网,一寸寸地覆盖着墙壁。

眼看着那片绿色越来越浓,面积越来越大,距离屋顶越来越近,钱安心里也一天比一天更期待。

然而,最近他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原本长势凶猛的爬山虎,在接近铁皮屋顶边缘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些停滞不前。新长出的藤蔓不再积极向上探索,反而开始在已经覆盖的区域横向生长,交织得更加密集。

“怎么回事?”他心里疑惑。

那天中午,钱安做完散工回来,习惯性走到墙边查看爬山虎的长势。这一看,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藤蔓依旧在墙面上铺展,绿意盎然,但最顶端的新芽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在距离屋顶还有一尺多远的地方畏缩不前,几根嫩黄的卷须在空中徒劳地探着,就是不敢再往上攀附。

“真是怪事,水和肥都没少给,怎么到这节骨眼就不长了?”钱安自言自语,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不信邪,转身从棚子里搬来一张凳子,架在墙边。

这时日头正毒,钱安小心地踩上凳子,伸长手臂,朝着那片铁皮顶探去。

“嘶!”

指尖刚一触到屋顶,一股灼热的痛便猛地传来,像是碰在了烧红的铁锅上。

钱安条件反射缩回手,手指已经被烫得发红。

这下他全明白了。

他看着那些在屋顶边缘踟蹰不前的嫩绿卷须,心里一阵无奈。

这铁皮顶被太阳晒得跟煎锅似的,摸一把都烫手,那些嫩生生的爬山虎尖儿哪受得了这个?怕是刚挨着边儿就得烫熟了!

“唉……得,能遮住墙面也算没白忙活。”他叹了口气,从凳子上下来,自我安慰着,抬手抹了把汗。

这铁皮棚的夏天,到底还是得硬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