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食记

第八章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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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三)

永远得体的烤三文鱼

谭丽莎连忙说:“真的不用。”

陈明硕微笑:“我们不是在约会吗?除非你觉得我还没有这个资格。”

她确实觉得两人关系还没有这么近。可他这么说了,她就不好承认。她说:“不是谁花钱的事儿,主要是我已经有一条合适的裙子了,就不用再买了。”

“我听说女孩子都不会嫌衣服多。”

“我家里地方很小,衣服多了,都没地方放。而且我工作比较忙,东西太多了也麻烦。万一以后搬个家,打包都费劲。”

也不算撒谎,这的确是她真实的生活状态。他看她真的不想买,也就作罢。

他很配合地听了店员和谭丽莎的建议,试穿了复古的西装马甲,还戴了一顶鸭舌帽。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效果不错,像民国电影里的成熟男主角。导购半真半假地惊呼“好帅啊”,谭丽莎也说很合适。

陈明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叹了口气,说:“太傻了。就是小柔喜欢瞎折腾。”谭丽莎说:“还好吧,也不是很夸张。”

“对,这次总比什么汉服卡通风格要好。”

完成了购买任务,他请她吃西餐。选这里是考虑到档次、情调以及她健康饮食的需求——他注意到她中午连粥都不肯喝。如果是他自己,他更愿意去日本餐厅吃一份套餐,轻松简单快捷。

她毫不犹豫地同意是因为她不挑食。但如果是她自己,她更想去一家人很多的云南菜。那里有一道薄荷牛肉,独特爽口,热量不高。可他肯定不愿意排队等太久吧,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再说,他看起来生活很上档次,大概不喜欢这种乱哄哄的平价餐厅。

男女约会,吃西餐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她点了一份烤三文鱼,配菜选了田园沙拉。上好的挪威三文鱼排,配上标准化的腌料,烤得外焦里嫩,呈现出鲜艳的橙红色,在绿色的混合蔬菜叶子的衬托下,赏心悦目。

而他则选了牛排,扎实、简单、不会难吃。说到那场生日派对,谭丽莎说:“你和小柔虽然是双胞胎,可性格一点都不一样。”

“这是因为,从小家里对我们俩完全不同。我父亲对我很严厉,生日礼物都得考好了才有。但是小柔就怎么都行,从来都是要星星不会给月亮。”

谭丽莎同情地笑着道:“听起来你父母偏心小柔。”

陈明硕沉默片刻,说:“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父亲去世,我才知道,他把大部分财产都给了我,小柔只拿到很少的一部分。”

“啊?怎么会这样?”

“我当时也很惊讶,甚至以为搞错了,明明父亲平时更宠小柔。可直到我有了孩子,我才明白,他确实是更重视我,更爱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叹了口气,“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圆圆像小柔一样,被宠成一个毫无生存能力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她茶室开得挺好的。”

“你不知道我劝她开这间茶室费了多大的劲。从执照到店员面试都是我给她弄好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和姚望,装修这部分要不是他正好要实习,也会是我的事。还好生意过得去。小柔人缘倒是挺好,运气也不错,做事总有人帮忙。”

谭丽莎酸酸地想:这是运气好吗?这是长得好啊。

陈明硕看她没说话,歉意地笑着道:“抱歉,不应该总对你说这些家务事。很无聊对吧?”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小柔不像你说的那么没本事——漂亮也是一种本事。”

“这叫什么本事?花钱的本事吗?家里就算有点家底,也禁不住她这么挥霍。我说你这么坐吃山空,钱花光了怎么办。她说那就自杀,还省得看自己老了的样子。”

“我觉得你有点杞人忧天了。美女总有办法,最不济还可以嫁人。”

陈明硕笑了:“你们女孩子是不是以为长得漂亮点,就有豪门排队等着娶了?太天真了。豪门太太是竞争最激烈的岗位之一。要听话,要肯生孩子,要会伺候人,有的还要能干,去公司里能给老公卖命呢。”

谭丽莎惊骇地笑:“这么难吗?我还以为嫁入豪门只有对我们这种普通女孩比较难。”

“男人真到娶老婆的时候,都现实得很,越成功的男人越现实。”

陈明硕凝视着谭丽莎,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芒,“再说,你也不是普通女孩,你很特别。”

她不自在地开玩笑应对:“我听说,你很有个性的意思就是你不好看。如果找不出具体优点,就说你很特别。”

“我当然能说出来你的很多具体优点。比如,你很独立能干,可是又不咄咄逼人。”

“我不独立,谁给我交房租呀。我们普通打工人,只能低调做人。”

“你注重生活品质,健身和饮食都很讲究,可并不虚荣。”

“那是你没有见到半年前的我。”

“那时候你很虚荣?”

“不,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健身和减肥。虚荣我确实一直都没资格,毕竟凡人一个,想吹也得有点素材呀。”

陈明硕笑着道:“你看,你还很谦虚,多么美好的品质。”

谭丽莎也笑了:“那么你的优点就是擅长发觉别人的优点,还特别会夸人——这是不是你们这些成功人士必备的本事啊?”

“可不是?武功秘籍已经被你发现了一半……”

没有了孩子的干扰,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愉快。他对她的印象越发好了,与她说话很舒服,她笑起来尤其可爱。而她也觉得,他也会发牢骚,开玩笑,并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像这样的夜晚,如果约会能持续到晚餐以后,甚至更晚,气氛大概可以继续热下去。然而,陈明硕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赶紧接起电话。圆圆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刚刚开始有点活泼的男人,转眼又变回了慈祥柔和的父亲:“乖,爸爸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挂了电话,再看向她的眼神就充满了歉意,她不等他开口就赶紧表态:“我吃完了,咱们走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知道她在迁就他。其实,他也不想回去,可是责任已经剥夺了他享受的权利。

从餐厅离开时,他有一点点的犹豫。他想牵她的手,甚至对她有多一点的动作。在地下车库,在车子里,很适合有一些更亲昵的表示。

他知道男女之间身体上的亲近是感情的催化剂。他想要将这段关系升温,可这个分寸很难把握——她的人品那么好,又没结过婚,这让他觉得对她必须非常尊重和慎重,每一步都不能随便踏出。

在谭丽莎看来,陈明硕如此彬彬有礼,自己就更不能轻浮主动。而且,虽然她在造型上已经开始变得大胆,可心里那种平凡胖姑娘的拘束感并未完全消失。

更何况,圆圆的电话让陈明硕又变成了父亲,而不是情人。

谨慎与客气在他们之间组成了结界,两个人都不是情场高手,不擅长打破僵局。他只能继续保持绅士风度,表达对她的重视。他坚持送她回家,而她再三坚持把她放在小区门口就好。

下了车,她与他挥手告别,看着他开车离去,觉得他简直就是到了十二点就要回家的男版灰姑娘。

谭丽莎回到家,Tiffany一见她就喝了一声彩:“穿得这么美,约会去了吧。”

“算是吧,下午去陈明硕家了。”

“哇!那陈霸总有没有把持不住?”

谭丽莎叹口气:“他女儿倒是把持不住了,差点吐我一身。”

Tiffany惊骇地笑:“什么情况?”

“圆圆病了,要喝皮蛋粥,家里没有,我就给她煮了。”

“她不爱吃?”

“爱吃——连吃两碗,可能是吃猛了,没一会儿就吐了一地。”

陆霞说:“正常的,小孩发烧了就容易吐。我弟小时候一发烧就吐,我妈就骂我没照顾好他。”

Tiffany又问:“他家大不大?条件怎么样?”

“四居室,装修得挺好的,地下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今天那辆跟平时他开的不一样,

车门我都不会开。家里还有个雇用了好多年的家务阿姨。总之就跟画报上那种高尚中产似的……”

Tiffan笑着接:“真的,连孩子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随时拎包入住了。”

“什么我就拎包入住啊。我现在有点发怵,小孩可真不好弄。在他家看个电影,都不能选少儿不宜的。后来他把陈柔樱叫来看着圆圆,我们俩才能出去吃顿饭。你说要是以后我跟他结了婚,是不是压根就没有二人世界了呀。”

陆霞说:“我早就说了嘛,陈总条件再好,这带孩子的二婚男人,也得大打折扣。”

Tiffany却说:“我觉得其实陈明硕还挺理想的。家里什么都现成的,不用你再费劲。我老公跟我说,等我们结婚,要搬到另一个大房子里,我得负责装修。我倒是巴不得他有个前妻把房子给我装好了,让我拎包入住呢。”

“你不是挺喜欢布置房子吗?这么豪华预算的装修,不是正好过瘾?”

Tiffany就诉起苦来。原来,顾峰说既然两人要结婚了,就要搬到一套比较大的房子里去。那是个近郊区的叠拼洋房。她初看十分满意,想找个口碑比较好的装修公司,但他嫌贵,让她上网去找愿意先免费出方案的设计师。而且,说是让她弄,他的要求却特别多。看上任何家具,都要找他在南方开家具厂的哥们仿造。布置要请风水先生看,以让他继续生意兴隆,多生儿子。

而且,这时候Tiffany才知道,顾峰居然已经让人算过她的八字了,算命的说她是旺夫命。顾峰跟她说的时候,一副得意的样子。Tiffany心里却不是滋味:“如果算命的说我不旺夫,他是不是就会甩了我?”

陆霞笑着道:“这你就想多了,算命的都是骗人的。我听说,只要是男的拿女的八字过来,他们就说旺夫。因为人家既然过来算,就是想结婚了,这样说皆大欢喜。以后就算过不好,就胡乱说个流年不利就行了。”

谭丽莎也安慰她:“反正先恭喜你要住进大房子啦。”

Tiffany苦恼地说:“他要搬进大房子,是急着生儿子。我可不想刚结婚就生孩子,我还想享受几年呢。我现在宁可他已经有个孩子了,这样起码不会催我马上生。”

谭丽莎提醒她:“那你可小心点,别搞出意外。”

Tiffany笑着道:“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感谢高科技,发明了短效避孕药——可别说出去啊,得瞒着他。”

大家聊得热闹,谭丽莎的手机响了,是姚望打来的电话:“你在哪儿?怎么不回我?”谭丽莎这才注意到他发了好几条信息,问她完事儿了没有。她歉意地说:“刚才跟我

室友聊天呢,没听见。”

“半天不回我,我都快报警了。”

“没事儿啦,找我什么事?”

姚望有点扭捏地说:“我选了几个包装盒,你帮我看看,哪个比较好?”

她酸酸地想,原来是为了陈柔樱。她劝自己:别这么小气又双标,你自己不是也在考虑陈明硕吗?

她说:“你发过来吧,我帮你看看。”

他马上发了几个礼品盒的图片过来。她打开一看,眼前险些一黑:各种印着玫瑰或者心形图案的包装盒子,配色浓艳到惨烈:黑红配,蓝紫配,玫红配薰衣草紫。真是服了他,从哪儿淘出来这么多丑盒子。

他还喜滋滋地问:“哪个好看?”

她婉转地说:“我觉得太普通了,配不上那条裙子。”

“你说得对,其实我还找了几个特别华丽的,发给你看看。”

一个金色的缎面的礼盒,细看有同色的玫瑰暗花,打开里面也是黄金色的锦缎衬里。“这个很华丽吧?而且有玫瑰!”

谭丽莎忍无可忍地说:“你不觉得这玩意儿猛一看像庙里送的吗……”

他又发来了一个:“那这个呢?”

这个是红配金。

谭丽莎无奈地想:算了,帮帮他吧。要不然陈柔樱看见这么难看的盒子,说不定嫌弃得直接就扔进了垃圾桶,这十几万就真的打水漂了……

她说:“我给你搞定吧。”

“我选得不好吗?”姚望发了个疑问的卡通表情包。

她回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可以说是直男品位的巅峰了。

青姐的谈心茶

姚望问:“那你说应该买什么样的呀?”

谭丽莎耐心教导:“这么浪漫的裙子,包装盒子肯定要别致一点呀。别致你懂吧?要有点心思,有点不一样的。”

“要特别一点?”“对。”

“搞怪的?”

“……你别管了,我给你弄吧。”

第二天谭丽莎早早到了公司,而姚望早就等在那里。两人在茶水间泡咖啡,他一个劲地问:“你选的什么包装啊。”

“我已经订好材料了,明天应该就送到了,下班我去你家帮你包。”“先给我看看呗。”“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嫌不好,可以再用你自己挑的。”

“你做的肯定好,我只是想早点看见。”姚望一脸讨好地说,“莎莎,你可太够意思了。要不我给你当一个礼拜的司机吧?”

“那你还是给我当一个礼拜的乘客吧,我再练练车。”

“没问题!我现在就把车钥匙给你,这个礼拜我这车就归你了。”

“那我还得找地方停,我们小区没地方……”

“行,明白了。我就是陪练对吧?那今天下班就陪你把车开回家?”

“对,很聪明嘛。”

“那我是不是又可以蹭饭啦?”

“我不跟你吃饭,我减肥。”

姚望嬉皮笑脸地说:“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昨天还跟陈明硕大吃大喝呢!”

谭丽莎生气地道:“谁大吃大喝了!我就吃了个三文鱼配蔬菜沙拉!我都没放沙拉酱!”

“干吗过得这么辛苦呀。少了美食,人生的乐趣简直就少了一半。”

姚望打量着她:“再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啊,不用再减了。”

谭丽莎心里窃喜,最近确实很多人都说她瘦了,健身效果卓著。

姚望又诚恳地接着说:“有的人胖了不好看,但你胖点挺好看的。”

谭丽莎气得恨不得把帮他订好的礼品包装都退了。他还乐呵呵地说:“那就这么定了?去你家,要不我买点菜吧?”

“你想得美,我下班直接去健身房。我就开到健身房,然后你就回家吧。好了我不跟你聊了,我要去工作了。”

回到座位上,谭丽莎处理了一些工作,就开始把周末在Chris那里体验到的销售技巧整理出来。一个好的销售,要能分析顾客的需求,并且帮顾客做选择。Chris帮她选衣服,最让她满意的地方是他同时推荐了好几套不同的单品。如果网店能有一些设计好的组合产品,应该也会吸引一部分顾客吧。

她埋头设计起来,正在投入,旁边有人问她:“写什么呢?”

谭丽莎抬头一看,居然是青姐正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连忙把自己的想法简单介绍,解释道:“不过这个想法还不成熟。”

青姐点点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谭丽莎有点忐忑了。青姐以前找她都是开门见山,有事说事。到了办公室,青姐拿出一盒精致的茶叶,给她斟了一杯茶。谭丽莎觉得这茶叶十分眼熟,再一想,这是陈柔樱茶室的礼盒。酸水又冒了出来,肯定是姚望买了支持陈柔樱生意的。

青姐自己也泡了一杯茶,语气和缓:“姚望跟我说,你不愿意去他的新部门?”原来是这件事,想必是姚望让青姐来说服她,谭丽莎点了点头。

“为什么?去了新部门,你就是负责人,这个他告诉你了吧?”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自己经验还不足以独当一面。”

青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工作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男的拒绝过升职,只有女的总在怕自己干不好。再笨的男人,都觉得自己当个领导绰绰有余。而很多女员工,已经很能干了,还在反省自己能力不足。”

谭丽莎怔住了,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青姐说:“莎莎,我现在不是作为公司上级跟你讲话,我是作为一个过来人跟你聊几句。”

青姐平时不苟言笑,公司员工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谭丽莎第一次见青姐如此慈祥,受宠若惊之余,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我想先问问你,如果这不是姚望的部门,给你这么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你还会拒绝吗?或者,如果我把这个机会给小刘,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谭丽莎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两个答案都是应该不会。”

青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公司既然选择了你,你又怕什么呢?做不好又怎样?谁能保证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从头开始组建一个业务部门,相当于公司出钱让你自己练习创业。这个本事,你以后走到哪里都用得上。如果出于感情拒绝了,我保证你十年以后会后悔。做女人,最傻的就是为了感情放弃事业。结果往往是两头都没落下。”

谭丽莎一下子脸红了,本能地否认:“我也不是因为感情什么的……”

青姐淡淡地说:“你不就是怕给老同学丢脸吗?你很忠诚,也很重感情,性格又随和肯吃苦,这都是很好的品质,也是姚总和姚望都很器重你的原因。”

谭丽莎没想到姚总对她也有这么好的印象,心里暗暗高兴。

可青姐话锋一转:“不过,作为一个女人,我想提醒你一点:男人从来不会在职场上谈感情,他们只看利益。可是女人呢,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把感情的事情掺和到职场上来。姚望想让你去帮他,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干。不是因为你是他的老同学——你应该还记得,之前他那个哥们来求职,他可没同意。”

谭丽莎疑惑地看着青姐。她想:难道不是青姐拒绝了老侯吗?突然之间,她想起了陈明硕曾经说过:恶人都让青总做,这就是姚总的聪明之处。那一瞬间,谭丽莎福至心灵,她笑道:“啊,我还以为是您把我招进来的呢。姚望跟我说,公司里的事,都得您说了算。我一直以为,姚望就知道玩。”

青姐笑了:“怎么会?姚望一直希望在公司有自己的团队,以前他没经验,搞砸过几次。最近他进步很快,会挑人,也会变通。实话告诉你,姚望让我给他推荐新的人选呢。是我觉得还是你最合适,就和你再谈一谈。”

谭丽莎如醍醐灌顶,她说:“我明白了,我愿意去新部门负责。”

青姐点头:“这就对了。你今天把交接工作做一下,明天就开始新工作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直接来问我。”

谭丽莎感激地说:“谢谢青姐,我保证努力好好干,不让您失望!”

青姐笑一笑:“我的眼光一般都很准,我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谭丽莎离开青姐的办公室时,脑子里纷纷乱乱的都是新的信息。她到姚望的公司来,是因为以前的工作不理想,但更是因为,她喜欢他。

可是姚望呢?她突然想到,那天在展会上和姚望重逢,他也只是请她吃了饭,叙叙旧,并没有邀请她来工作。后来,在空调项目中,他看到了她的工作能力,才邀请她来公司的。

他还巧妙地让青姐出面,拒绝了老侯。她突然意识到,青姐是对的。姚望当然和她有同学情谊,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和工作掺和起来。原来,哪怕是姚望这样看起来天真到有些傻气的男人,也可以把事业和感情分得这么开。

她回到座位上没一会儿,姚望就把一堆资料发给她,她细细看了,发现他其实做了不少功课,他是在认真工作。

幸亏有青姐提醒,否则,自己差点感情用事,错失良机。

下班时姚望如约陪她开车去健身房,她心里就有了点复杂的想法。他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出于情谊,还是因为我很有用。

好在上下班高峰的路格外不好开,她一路全神贯注地驾驶,忘了这些纠结。好不容易开到健身房,比平时还晚了点,车位也不好找。

谭丽莎说:“原来开车这么麻烦,明天我还是坐地铁吧,还快点。”

姚望抗议:“喂,明天你要去我家包礼物呀,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他笑着埋怨她,依稀还是高中时的模样。

她想起他们重逢时,在胡同中漫步,他跟她说父母离婚的秘密。她在他家包饺子给他吃,他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他当然把我当朋友,这跟工作关系也不矛盾。就像他是我的老同学,也是我的好老板。那一瞬间,她的脑子清楚了。青姐说得对,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要改掉混在一起的毛病。

她点点头:“放心吧,忘不了。我走了啊,快迟到了。”

说着,她匆忙下了车,姚望也下车。他站在车边看着她,她对他挥挥手,给了他一个开朗的笑容,随即匆匆离去。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莎莎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谭丽莎匆忙赶向健身房,正遇上也同样匆匆赶来的天天。他很自然地问:“刚才那是你男朋友吧?”

谭丽莎只顾着看电梯,随口说:“哦,不是。这是我同学。”天天笑着说:“让这么帅的同学送你,不怕你男朋友吃醋啊?”“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啊。”

天天心中大喜,却装作疑惑的样子,继续打探:“你上次不是说你有男朋友吗?好像是,健身完你要跟男朋友约会?是我记错了吗?”

既是套话,又先留了“没记住”的余地,解除对方的警惕。

谭丽莎果然上当,以为自己无意中提到过陈明硕,就说:“那个还不算呢,就是比较好的朋友。”

天天立刻听出来这一定不是普通朋友,大概又是个追求她的人,至少现在已经有两个竞争对手。刚才那位又高又帅,另外那个条件也不会差。有人抢的东西总是格外诱人,他越来越觉得她迷人。

电梯到了,他很聪明地并没有纠缠:“我到了,先去打卡了啊,回头见。”

谭丽莎并未多想,她换好衣服,就去和芳芳上私教课。下课回家时,她走到电梯厅,又看到天天在玩手机。电梯都来了,他也没注意。她提醒他:“电梯来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地惊醒,注意力手机上转移,说:“哎呀,光顾着看手机,都没注意,谢谢啊。”

说着,他把手机给她看:“我在看一个免费的同城活动呢,是健康饮食讲座,你有兴趣吗?”

“我可能没时间。”“我发给你吧,万一你有空,可以去听一下。”他发了链接给她,又很随意地问,“你一会儿怎么吃饭?”

如果她说没想好,他就邀请她共进晚餐。如果有约,就问她吃什么。

谭丽莎说:“我做了健身盒子在家里。”

他顺势说:“真不错,你做的健身盒子什么样呀?能不能发一份给我?”“你也需要吃健身盒子吗?”

“我不用,我运动量大,我是想给我的会员参考一下。对了,多亏你帮忙,我昨天卖出去二十节私教课,回头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那么客气。我也没帮什么忙。”

他跟着她往地铁那边走,她诧异地看看他:“你也去坐地铁?”

“是呀,我往东,你呢?”他赌了一把。如果赌错了方向,下次他就说住在西边,这次是去找朋友。

“我也是。”

“太好了,顺路。”

就这样,天天很自然地得到了跟谭丽莎一起坐地铁的机会。虽然晚高峰已过,但地铁里人仍然不少。他一路很有风度地帮她挡开人群,减速加速时,会体贴地稍微扶她一下。等她到站了,他并没有直接跟着她下车,而是假装自己还要再坐几站,微笑着和她挥手告别。

谭丽莎并未多想,只觉得现在的小男生还挺有礼貌的。

秀外慧中的健身餐盒

回到家里,谭丽莎就收到了天天的信息:Lisa(丽莎),别忘了帮我拍照。居然直接给她起了个英文名。她笑了笑,从冰箱里取出餐盒,拍了照片发去。天天收到照片,很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谭丽莎的餐盒做得这么漂亮。

简单的透明玻璃餐盒,中间是色彩缤纷的杂粮饭,饭的两端,一边是煎鸡胸肉配胡萝卜,另一边是绿色蔬菜。色泽明艳,比例搭配得当,可以直接拿来做健身餐的广告。

他由衷赞美:好专业的餐盒!一会儿等你吃完饭,可以跟我简单说下是怎么做的吗?于是,等她吃完饭,他就顺理成章地打电话给她。她毫无保留地介绍了做法:鸡胸肉

炒胡萝卜虽然只用一点点油,但可以让味道和口感提升很多。鸡胸肉可以和很多种蔬菜搭配着炒,除了胡萝卜,还有西蓝花和西葫芦等。

天天说:“你做的餐盒太棒了,应该每天都发出来,造福大家,还有别的照片吗?”“工作太忙了,没空搞这些。”谭丽莎翻了翻相册,又找出几张以前拍的发给天天。天天惊叹:“太好看了!简直是艺术品。惊艳!”

谭丽莎觉得他太夸张:“还好吧。”

“真的,我见过那么多健身餐,你这个最好没有之一!你以后再做了新的,可以都拍照发给我吗?我真的很想跟你学习一下。”

“行,我尽量记得拍一下。”

天天又恭维了几句,友好地挂了电话。这一晚上,他都在想着她。好特别的女孩啊,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样。她对他的种种示好淡定自若,不是那种简单幼稚,等着男人对她献殷勤的女孩。她在健身房健身时专注努力,不是那种把健身房当成高档摆拍背景的女孩。她能力很强,工作忙碌,她从驾驶位上下来的样子很酷,不是那种乖乖坐在副驾等着男人送的女孩。

天天生来就懂得如何体贴,体育又好,长相也不错,一向很招女孩子喜欢。如同所有桃花旺盛的男孩子一样,总是他稍有表示,女孩子就对他钟情,进而热烈到令他窒息。他发现很多女孩子最初的矜持,不过是等待对方主动的姿态。一旦男生足够主动,她们很快就会招架不住,为他患得患失起来。

撩拨的方式也很简单,表示出对她的兴趣,有一搭无一搭地示好,若有似无的关心,多制造几次巧遇。他无师自通了一些具体的技巧,可以量化到天数。比如,第一次搭讪后,三五天之内不要急着和女生联系。这几天很多女孩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那么再过几天,他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态度就会不同。也有些女生会对他这类型的男人格外冷淡,觉得他花心,但防备其实也是一种关注。这种女孩子一旦撩拨动了,感情往往会更炙热,更疯狂。渐渐地他被惯坏了,年纪轻轻就自诩情场高手,觉得俘获女人心没什么难的。只要我想,什么样的女生我都追得到。而现实中,女孩子也确实少有不吃他这些小伎俩的。他常惊讶于她们怎么这么吃套路,就像是有人给她们集体安装了芯片一样。

可谭丽莎令他第一次觉得无处下手。她对他友善又淡定,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种轻视。她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她难道是高手?对我欲擒故纵?

从小受异性青睐的人,常会有种自恋心态,以为异性都难免多少对自己有意思。一旦见到例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认为其中必然有了差错。越是想不明白,就越觉得她与众不同。她在他心里的地位越来越特殊了。

其实,谭丽莎和他正相反。从小有几分自卑的人总是默认异性对她熟视无睹,生平最怕自作多情讨人厌,惹人笑。只有面对她喜欢的人,爱情雷达才会变得格外敏感,甚至会想入非非。

最近谭丽莎虽然建立了一些自信,但内心深处,还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是无人问津的,见到异性不会轻易往那方面想。天天在她眼里就是个年轻的小教练,她不知道,也想不到他居然对她还有这种想法。感情的事情往往如此,越不在意,越显得淡定有魅力。

第二天谭丽莎就正式到了姚望的新部门。她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拒绝了自己的单独办公室。她把自己的工位和员工放在一起,只面积稍微大一点。

她自己常年做下属,明白进办公室对于多数员工来说,多少都有点心理障碍。在刘总监的组里,大家都坐在一起,有什么事问起来就很方便,她就延续了这个做法。

姚望听了很受启发,也打算有样学样,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搬出来,却被青姐阻止了。青姐告诫他:总有些事是不能在员工面前谈的。大老板,还是得有点距离感。

于是姚望又留在了他的办公室里,在这里和谭丽莎开了第一个人事任免会。两人商量起要招多少人,开多少薪资,哪些新招,哪些从公司内部调……两人一边聊,一边在电脑上写,很快就做出了一份岗位需求说明书。

交谈中,谭丽莎发现姚望虽然在大方向上很有想法,但对具体的细节非常生疏。比如,他甚至不知道一个淘宝店应该用几个客服和运营。

而姚望则惊讶于谭丽莎对各种数据和细节的娴熟,到了后面,他几乎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了,而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经验已今非昔比。

几个月以来,她每天埋头苦干,对自己的进步毫无知觉。此刻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新店,才意识到从她第一天进公司做的那些数据分析,到后来的运营策略调整,以及和下属的沟通,全都是扎扎实实,缺一不可的宝贵经验。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会了”。也许还有很多需要提高的地方,但至少她知道该怎么提高。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进公司以来青姐对她的照顾。姚望说过,有青姐在,一切都可以放心。确实如此,青姐看起来冷淡,其实一直在非常用心地培养她。每次她刚刚做熟练了,就会被提升。

难怪姚总这么器重青姐,这才是真正的好老板啊。

下午,谭丽莎订的包装材料送到了,下班后她就跟姚望去了他家。她买的是一个漂亮的浅粉色樱花图案的盒子和一些亚麻色包装纸。

到了姚望家一看,原来那裙子本身就带一个礼品包装盒,做工精良,大小合适。谭丽莎“呀”了一声,说:“早知道有品牌的盒子,我就不买盒子了。”

姚望说:“用品牌提供的盒子不会显得很没有诚意吗?”

“至少比你买的那些盒子强,而且品牌的盒子显得上档次。”

“她应该不会在乎这种事吧。”姚望一边说,一边把谭丽莎买的盒子拿出来看:“果然是你买的盒子好看。”

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盒子上印的是桃花吗?会不会太直白了一点?”

谭丽莎瞪着他:“什么桃花!这是樱花呀——人家名字里有个樱字,人家的茶室叫徒名,这是樱花的别称。”

“啊,真的,我怎么没想到。”

谭丽莎翻个白眼,嘟囔说:“真不知道咱俩是谁在追她。”

姚望又好奇地指着亚麻色包装纸问:“这又是什么?做衬里吗?”

“这就是有心思的部分了。给我一支铅笔,一把剪子。”

姚望好奇地递过工具,只见她细心地把包装纸在盒子周围弄好,做好折痕。然后在中间位置上,画了个简单的小人儿。长长的胳膊,圆圆的头。

她小心地把小人儿从头部开始剪出轮廓,但腿部仍然连在整个包装纸上。剪好后,把小人儿腿部推到拱起,那原本躺在纸上的小人儿,就坐了起来。再把两只长长的手臂圈在一起,固定住膝盖。一个立体的,抱着膝盖的,充满渴望的,怯生生的小人儿就跃然纸上。那裁出来的空白轮廓,就好像它的影子落在纸上,仿佛是内心的暗示。

姚望惊呆了:“这也太好看了,你怎么想出来的呀?”

她笑一笑:“网上学的告白小人儿。而且你看,这样做,撕开包装的时候也很方便。”他看着这个小人儿爱不释手:“哎呀,这怎么舍得撕开呀,真可爱,莎莎你的手太巧了。”

她有点心酸,这本来是她为了他收集的创意。

她尽量轻松地笑着:“那当然,我可是劳动委员啊。好了,把你那条宝贝裙子拿出来,放到盒子里,咱们这就包上。”

姚望把那条裙子拿了出来。这裙子比图片上更好看,手感轻柔,颜色说不出的浪漫柔雅,细腻的花样不是印染,是极为精致的刺绣。谭丽莎在盒子里铺了轻薄的奶白色衬纸,小心地把这条裙子放进盒子,又把品牌防尘袋轻轻叠好铺在最下面。两个人像小孩子做手工一样,沉浸在具体的劳作里。

突然间,姚望的电话响了,是姚大有:“你在家呢?”

“在啊,怎么了?”

“我在你小区门口。我这就上来。”

不等姚望反应过来,他就挂了电话。

姚望诧异地说:“我爸来了,不过也没什么吧……”

谭丽莎一听大老板居然要来了,本能地紧张:“那我先走了,反正我也弄好了,你把它包上就行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又不是不认识你……”

“不不不,我还是走吧,而且你爸可能有事找你。”谭丽莎已经逃到门口穿鞋。

姚望还企图挽留:“还没吃饭呢!我爸可能就是送个东西过来。要不你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真不用,你要是搞不定我明天再过来帮你……”

谭丽莎一开门,姚大有正好站在门口,两人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谭丽莎尴尬地说:“姚总,对不起。我正要走呢。”

姚大有态度亲切,并不挽留:“那行,莎莎,以后有空多来玩啊。”

他进了门,姚望问:“爸,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姚大有进了屋,好奇地拿起桌上的包装盒和裙子。他看到牌子和价格标签,立刻想到了上次查看的信用卡记录。再想到Tiffany和谭丽莎是朋友,就认为既然是谭丽莎过来帮忙包装,那必然是送给Tiffany的。

他心里暗恨儿子不开眼,但面上还是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你这是要送谁啊。”

姚望没好气地说:“放心吧,一个女生,不是男的。”

姚大有心里更气了,压着火问:“你了解她吗?就给她花这么多钱?”

钱确实是姚望的软肋。他气势矮了,但仍然嘴硬:“你要是觉得我钱花多了,就从我工资里扣吧。”

姚大有气道:“这是钱的事吗?你要是追个好女孩,你花多少钱都行!为这么个拜金女,你花了钱人家也不念你的好!人家都跟别的男人去挑结婚戒指了!”

姚望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亲眼看见的!”

姚望顿时心乱如麻。难怪她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原来已经有了未婚夫。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姚大有说:“这裙子还能退不能?赶紧退了吧。”

姚望赌气道:“她要是真的结婚,这就是我送她的结婚礼物!”

“你这是什么蠢话?人家当你是冤大头你知不知道?都要结婚了,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正常,我又不是人家什么人。她要是真有了心上人,我当然会祝福她。”姚大有愣了一下,心想,看来儿子是真喜欢这个Tiffany。他沉吟片刻:“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当她面说清楚,去把她抢回来!”

姚望烦躁又难过,说:“你别管我的事,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姚大有生气地道:“什么勉强不来?事在人为!你条件又不差,喜欢就大大方方去抢!你偷偷摸摸地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这是做好事不留名,送温暖呢?”

姚望无奈地问:“你今天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好,我已经知道了。行了吧?没事儿了吧?”

姚大有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姚望很少见父亲这样,诧异地看着他。

“你现在也不小了,有的事,我觉得也可以告诉你了……”姚大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其实,我和你妈已经离婚好几年了。”

深夜的居酒屋

姚望意外又不意外地看着父亲。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父亲突然决定对他公开。他看着父亲,平静地问出了很多年以来,一直想问出的那句话:“为什么?”

姚大有说:“我和你妈,其实一直都不太合得来。”

姚望冷冷地问:“是吗?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结婚的时候也合不来吗?生我的时候也合不来吗?”

他以为父亲会举出很多很多的理由,那些理由他都知道。在父母的争吵中,他听到过很多次,父亲嫌母亲没有女人味,嫌母亲落伍,嫌母亲发胖的身体,嫌母亲在人前不给他面子,说话不温柔。嫌母亲不会打扮,不够妩媚,那么唠叨,没有一句话得体中听。嫌母亲舍不得丢弃旧东西,家里经济条件已经很好,却被各种廉价旧物弄得像个垃圾堆,飘散着剩菜的气味。

可是姚大有并没有说这些。他说:“人是会变的,你妈是个好女人,但我不想再跟她过了。这不犯法吧?”

姚望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这么坦白,借口都懒得找。他愤怒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变了。因为你只顾你自己!你穷的时候需要我妈给你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等你有了钱,有别人给你卖命了,你就嫌她不温柔不听话了!可是如果当初没有我妈陪你打拼,你能有今天吗?”

姚大有毫无愧疚之色:“我说过了,我承认她是个好女人,我也承认她对我好。所以离婚时我一分钱都没少给她!感情上我是对不起她,但是你敢说你妈当年如果嫁给别人,也能得到这么多钱吗?”

“钱就能弥补一切吗?”

“没钱的男人就不会变心吗?至少我给了她钱。”

“为什么我妈就可以做到不变心?她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到现在她也没有别人……”

姚大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那是因为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姚望吃惊地看着父亲。

姚大有冷冷地继续说:“你不是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她能找到的男人,连我的一个零头也比不上!还有,就算我对不起你妈,我也没有对不起你。老子这辈子就为了一个人忍得这么辛苦,那个人就是你!”

姚望气势软了下去,他颤声说:“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维持下去呢?我妈并不管你,她只要面子上过得去——”

“你在教训我?你在教我做人?老子这些年吃苦受罪供你长这么大——”姚大有指着那条裙子,理直气壮地说:“你为了泡妞买这么贵的东西,我问过你一句没有?你开的车住的房哪个不是老子辛苦挣的?怎么老子还不能过两天舒心日子了?你心疼你妈,你怎么不跟她住一起呢?你还不是一样躲着她?”

姚望彻底哑了,父亲说的句句是实话。母亲的爱令他窒息,他和母亲也没什么话题。他爱母亲,同情母亲,可他没办法停留在母亲的世界里陪她。父亲的世界更丰富广阔,更吸引他。

他的身高早就超过了父亲,可在父亲面前,总是矮了半截。

姚大有盯着儿子,掷地有声地说:“老子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所以才把你惯成这样!我能容你这么在我面前说话,是因为我在外面没有别的孩子!老子问心无愧!”

说完,他站了起来,甩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就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姚望一个人。他想着父亲的话,委屈夹杂着后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摆过摊卖过菜,都是最苦最累的活。父亲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用来创造更多的财富,唯有给他买东西从不吝啬。那时父母很少争吵,彼此无言,却配合默契,像两个疲于奔命的战友。

第一次记忆深刻的争吵,发生在家里已经富裕之后。父亲指责母亲出门不收拾不打扮,在生意伙伴面前丢了他的人。也是从那时起,他发现很多人在见到父母时,都一脸愕然。

扪心自问,他也嫌弃过母亲。他不愿意母亲去学校参加家长会。其实年轻时的母亲浓眉大眼,英姿勃发,绝不是个难看的女人。可岁月如刀,在女人身上似乎格外狠毒。加之创业的那些年,母亲学会了泼辣,学会了凑合,学会了锱铢必较。可不知为何,岁月和历练在父亲身上,却变成了霸气、不拘小节与精明,反而增添了魅力。

母亲开始学着打扮,可从不打扮的女人,一旦打扮起来,往往很灾难。艳丽的颜色,可怕的妆容,还不如不打扮。也就是到了这两年,母亲彻底老了,放弃了挣扎,专心做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太太,反而又顺眼起来。一个老太太不好看是正常的,为人称道的。

可说一千道一万,孩子对妈妈的嫌弃,不过是带着埋怨的期待。而丈夫的嫌弃是真正的厌弃,导致渐行渐远。小时候开班会,他看见谭丽莎的父母一起干活,说说笑笑,心里羡慕极了。他恨父亲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大款那样: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可他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并不正当。

他心情糟糕,无法自处。他试着给谭丽莎发了信息:“莎莎,干吗呢?”,可她迟迟没有回。她是在健身,还是在忙着跟陈明硕谈情说爱?好朋友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其实谭丽莎今天在忙很特别的事:她和陆霞正忙着报警。

这两天,陆霞接到弟弟的电话,要给他寄钱。弟弟跟了个经纪人,正式开始做职业群演,已经在影视城周围住了很久,可总不发工资。弟弟就求陆霞给他充话费,说等剧组发了钱就还给她。一开始陆霞怀疑弟弟撒谎,可一番盘问之后,发现弟弟确实在努力,吃了苦也受了罪。群演每天要起早贪黑,泥里爬地上滚。弟弟想着要当大明星,居然都坚持下来了。

经纪人收了他们押金和培训费,说月底结账,却又一直推后。群演吃住都很差,久而久之身体熬不住,钱也花光了。陆霞觉得弟弟难得肯为工作吃苦,听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就给他充了话费,转了些饭钱。

她跟两位室友抱怨:“我弟真是做啥啥不行,找的什么破工作,演员那么好当的吗?”

Tiffany笑道:“你妈可是到处吹,说你弟都当上大明星了!”

陆霞叹气:“是啊,所以他都不敢跟我妈说。算了,难得他工作超过两月了,我就支持一下吧。”

谭丽莎却说:“不对!这是骗子!你弟被骗了!”

“骗子?”陆霞惊讶地问,“我弟比谁都穷,他们能骗他啥啊?再说,骗子难道还为

了骗他,专门拍一场戏?这成本也太高了吧?”

“骗工资啊!从一个群演身上骗个几百,几十个群演,你想想是多少钱?我有个朋友的女朋友是民警,发过这个骗术!”

谭丽莎打开朋友圈,找到小伟的头像开始往前翻,找到了那条反诈宣传。

原来,影视城周围利用明星梦诈骗的人非常多。有的以拍戏之名收培训费,过几天“剧组”就消失。有的则是拿了剧组的钱,却克扣,甚至干脆不给,两头骗,从中渔利。

陆霞赶紧给她弟弟打电话,弟弟还将信将疑。陆霞说:“你去问问那个人,说群演是按天结算的,让他给你钱!”

她弟就去找负责人要钱,负责人抵赖、拒绝,最后几个男的把弟弟打了出去。

谭丽莎打电话给小伟。魏洁建议她弟弟在当地报警,又教他保留证据。大家一同忙乱,谭丽莎就没顾上回复姚望。她看到了姚望发来的信息,以为还是包装的事,就想反正也不急,晚点回复也无妨。

等她终于得了空闲,问他怎么了,他却又没回复了。

此时此刻,姚望正和Catherine坐在居酒屋的吧台边上喝闷酒。谭丽莎冷落他时,

Catherine却适时打来了电话。她朋友的公司做了个江南豪华游项目,专门服务富裕老人。一路吃喝玩乐,还去佛教名山祈福。此刻是初秋,那边鱼丰蟹肥,正是好时候。

Catherine笑道:“你要不要也给阿姨偷偷订一份,让阿姨惊喜一下?这样她和我妈一起,也算有个伴儿。”

Catherine的妈妈于太太和姚望妈妈状况相似,同病相怜,是很好的朋友。不同的是,

Catherine的父母没有离婚,只是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当然,所谓相安无事,是指于总可以风流快活,而于太却必须守活寡,否则就会被扫地出门。

于太性格柔顺,颇具女德,自愧生了两个女儿仍能维持婚姻,已经感激涕零。每日里吃斋念佛,经常劝姚望妈妈想开点。

Catherine的姐姐嫁到了海外,只剩她在身边。她对母亲极好,买东西,陪逛街,订旅行产品。她在父亲面前乖巧可爱,很会讨父亲的欢心。她隔三岔五组织些活动,不动声色地让母亲有机会与父亲公开同框。

这些努力并未白费,至少在外面,母亲仍保有“于太太”的无上尊荣。

Catherine带母亲逛街旅行吃饭时,经常叫上姚望妈妈一起。既孝顺了自己母亲,又博得了姚望妈妈的好感。惹得姚望妈妈各种明里暗里给姚望施压,让他跟Catherine“试试”。在姚望妈妈看来,Catherine的模样、家世都没得挑,懂事孝顺,跟自己处得来,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儿媳妇人选了。

姚望知道Catherine这番心思,他感激她对母亲的好意,也把她当朋友。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对她没感觉。

在这个心乱如麻的夜晚,从头到尾熟悉此事的Catherine就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问她:“你有空吗?要不要出来坐会儿?”

Catherine笑道:“正好我有点饿了,就去你家附近那个居酒屋吧?”

居酒屋里窄窄的、乱乱的,只剩吧台还有两个座位,两人挨着坐了。Catherine叫了生鱼片、毛豆、烤鱼等小菜,又叫了一小瓶梅酒。

姚望喝了一杯梅酒,说:“我爸刚才来找我了。他跟我说,他和我妈离婚了。”

Catherine同情地“啊”了一声:“就刚才吗?”

姚望又喝了一杯,冷笑着点点头:“对,就是刚才,大晚上的,突然跑过来对我官宣了。有意思吧?”

Catherine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跟你说了呢?”

“不知道,他说他想过几天舒坦日子。我不知道他的日子还能怎么更舒坦。”

姚望看看梅酒被自己喝了一半,就把店员叫过来,又叫了一瓶清酒。

Catherine试探地问:“会不会是叔叔想再婚了呀?”

姚望一怔:“难道那个女的离婚了?”

Catherine摇头:“那倒是没听说。”

她看姚望的杯子空了,就帮他斟满,又劝道:“算了,父母的事,我们也别掺和了。我们说了也没用。”

姚望闷闷地说:“我就是替我妈觉得憋屈。”

Catherine触动心事,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爸离婚,愿意分财产给你妈,已经很负责任了。我爸要是和我妈离婚,什么都不会给我妈,我妈根本斗不过他。”

姚望苦笑:“我爸今天也这么说,理直气壮的,说没有几个男人比他做得更好。可怜我妈,跟那女的斗了一辈子,这回又要受刺激了。”

Catherine安慰他:“那女的也不算赢。你爸肯定会签婚前协议,她什么钱也拿不到。”姚望伤感地说:“我妈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钱。”

“那当然,叔叔就是信得过阿姨的人品,才分这么多钱给她啊。不过,阿姨不在乎钱,小三在乎呀。我们做儿女的,就是多陪一陪妈妈,让她们开心点,你说呢?”

“有道理,以后我也要多陪陪我妈。”

Catherine趁势说:“那不如这次你就陪她们一起去江南玩吧?每次我陪她们出去逛街,阿姨都羡慕我妈,说要有个女儿就好了。你也孝敬一回,让别的阿姨也羡慕羡慕你妈妈。”

姚望有点迟疑:“我最近工作有点忙,在筹建新店。”“几天的旅行而已。你离开几天,手下就不做事了吗?”

姚望一想也对,何况有莎莎在,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说:“也行。”

“那我替你预订了啊,你要不要现在就跟阿姨说一声,让她高兴一下?”

“好,那你帮我订吧。订好了,我直接发给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