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何处问情
事实上,每个人在对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寄予厚望的同时,很容易高估自己。所以很多时候,不是故事的结局不够好,而是我们对故事的要求过多。
为什么执意于我?他问。
真的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青春美好强大得可以与时间做赌吗?真的并不一定爱她等候的那个人吗?
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她逃避了一年半。
母校苍翠的草坪上,几百年古老的建筑见证了无数学子的婚礼。
花束在空中画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天真在人群里悄然后退。
仰头时,哥特式尖顶之后的天空蓝得刺目,让她在一瞬间眼中酸涩。
“Jean,为什么要逃?”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是幸福的礼物。”
“Matt.”天真回过头,惊喜地看着一头灰发,却儒雅斯文的导师。
她看了看喧闹的人群,有些不自在地微笑,“可我不是宿命论者。”
“Jesse今天很漂亮,”Matt望着新娘笑道,“你听过一句话吗?读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个好丈夫。”
“这样岂不是没有女生跟你做研究?”天真调侃。
“你一定看过《越狱》是不是?现在很流行,”Matt笑道,“那天听到一句台词,我和我太太都非常感动。”
“什么?”天真好奇地问。
“You and me,are true.”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是假的也没关系,只要你和我,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就可以了。
天真怔忡。
“无论是学业、事业甚至婚姻,都可以靠人的努力来经营,但唯有感情,没有规则和逻辑可言,有时再努力也未必有结果,有时不用多努力就能轻松收获。”
“谢谢你,Matt.”天真深受震动。
“Jean,你比那时候开朗许多。”他道。
天真点点头,他指的是母亲去世时她那段失魂落魄的日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者是谁给你带来了这样的改变,但我希望你以后能更加快乐。”Matt望着她,衷心祝福。
落叶纷纷的林间小道,闹市中幽静的百年茶室,蓝天流云下的港口,古老静谧的校园……读书时曾经走过,停留过的那些地方,她都希望能跟某个人一起重游。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机会,但想象着也是种甜蜜,这样的感觉,也许就叫做思念。
心情莫名地变得轻快。
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声音。
“天真,有事?”漫长的等待之后,他在那边问。
“其实没有什么事,”她微笑,“就是——”
“我现在有点忙,回头再说。”
想你。
就是想你。
没有出口的字句,消失在他骤然挂断后的忙音里。
她拿着电话,站在街道上怔了半晌,才缓缓地放下手。
又被泼了一头冷水。
没关系。
她对着橱窗里的自己微笑,真的没关系,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相处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他的霸道和淡漠,是她自愿陷入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情况怎么样?”那头挂断电话的秦浅,看向一脸凝重的Thomas。
“一周内整个大伦敦区已经连续三家店被人半夜恶意砸橱窗或泼油漆,”Thomas道,“虽然因为保全措施完善,店内未受损,但影响很不好,我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
秦浅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也许,不是针对这个品牌,而是针对他个人。
“警方那边盯紧点,让他们最好快点查出来,必要的话,剩下的分店可以派员工夜间驻守,”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还有,最重要的是媒体,一定要打点好。”
“我明白,这些我都已经着手办了,”Thomas点头看着他,“你呢,这阵子一直在忙春夏设计,应该好好回去休息下,Jean去参加同学婚礼,是明天回来吧?”
“嗯。”秦浅淡应。
推开门,空气里有奶茶的香浓。
秦浅脱下外套,紧绷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等Sean回来,就可以吃晚饭。”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很忙,所以没去接你。”他走过去,环住她的腰,吻了一下她洁白的颈项。
她手肘往后抵了一下,微微退开身:“没事。”
他望着她平静的娇颜,一手托住她的下颚,锐利的黑眸对上她的视线。
“你怎么了,”他问,“好像不开心?”
天真垂下眼,声音轻淡:“我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同学结婚,不是喜事吗?”他道。
“又不是我结婚。”她小声嘟哝,开始拿盘子。
他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出声:“你想结婚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有点惊讶,有点压抑,有点嘲讽。
天真一怔。
其实她主要是因为昨天下午那个电话觉得不快而已,却被他这样反将了一军。
“你真了解我,秦先生。”心头积攒一天一夜的委屈顿时化成怒火冲上了嘴边。
“打住,段小姐,”他揉揉眉心,“我很累,今天不想和你理论。”
天真望着他脸上的倦色,眼中闪过不忍,便没再多言。
“那个杯子到哪去了?”浴室里,传来他的质问。
“什么杯子?”天真走了过去,然后才恍然大悟,“哦,你说牙刷杯?我导师送了我一对学校新出的纪念品瓷杯,我想正好咱们可以用,就换上了。”
“我原来的那个呢?”他问。
“我扔了啊,在垃圾桶里,”天真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那个很旧,都有小裂纹了。”
“你扔了?”他脸色一变,沉声道,“谁让你随便动我的东西?”
天真愕然:“不就是个杯子嘛,你至于吗?”
“你知道什么!”他神色阴郁地怒吼,“那本来是一对的!你要用新的你自己用好了,干吗不问一声就换了我的?”
天真蓦地呆住。
那个旧杯子,本来是一对的?那么另外一个……她忽然间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什么发火,为什么那么宝贝那个杯子,因为,那是他用来怀念Lucia的,用来展示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的。
瞬间窒闷的空气,似乎能穿透她的胸口,引发阵阵钝痛。
她对他而言似乎可有可无,高兴时陪她聊几句,有时完全疏离,她忍了。
她一肚子委屈和沮丧回来,依旧为他洗手做羹汤,她认了。
她欢天喜地把这对新杯子带回来,洗干净换上,结果他说——你要用新的你自己用好了。
——那本来是一对的!
“如果我今天把你那个杯子摔碎了呢?扔到楼下被收走再也找不到了呢?你会把我怎么样?”她盯着他,自嘲一笑,“原来我还比不上一个破杯子。”
她真是有够可笑和悲哀。
秦浅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天真拿起原本给他的新杯子,在手上掂了掂,突然松手,精致的瓷杯在地上碎成数片。
“你——”秦浅顿时一震。
“这样不招你喜欢,留着也没什么意义。”她蹲下身,用面纸小心捡着地上的碎片,仿佛捡着自己破碎的心,“挺好,你还真把一对杯子当成‘一辈子’,而我嘛,继续用我单个的好了。”
秦浅盯着她苍白的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甚至嘴边还含着一抹笑意,可他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一样,有种绞痛的错觉。
“我走了,原谅我今天没法留下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收拾完毕,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提包,没有再看他一眼。
对于他,她一直诚实得像个孩子。
他只是僵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电梯口,天真遇见Sean,她匆匆打了声招呼,与他擦肩而过。
“老爸,她怎么了?”Sean一进家门就问父亲,“好像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是不是又被你打击了?”
秦浅抿紧唇,神色阴郁。
“我说老爸,你不爱人家,干脆趁早甩了她,免得耽误人家青春,我估计她同学结婚也挺刺激她的。”Sean调侃道。
秦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新杯子,黑眸晦暗不明。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Thomas合上文件夹,看向正站起来的天真,“Jean,你把报告给Kevin送过去。”
天真迟疑了一下,将策划书接了过来。
“请进。”敲了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天真扭开门把走了进去。
“这是官网升级的策划书,还有之后在各大门户和搜索引擎网站投入的CPC和CPM广告预算。”
她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微微退开身。
“嗯,谢谢。”秦浅扫了一眼文件夹,抬头看向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如果没什么事,我走了。”天真有些受不了他深邃的目光。
转身之际,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她身体一僵。
“我承认那天我口气不太好,我道歉。”他看着她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苍白脸色。
“是我不好,也没掂掂自己的分量,没事非得惹你。”她答,心里发堵。
总是这样,先给她一巴掌,再好言相劝,每次弄得好像是她无事生非斤斤计较,他手段比她高,城府比她深,道理风度全都站在他那边,她连吃个醋都那么窝囊,最后全呛到自己。
“天真,”他缓缓开口,“我不是有意的。”
天真挣开自己的手,低头自嘲一笑,只觉得心里一片涩意。
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他要是诚心的,她还能死皮赖脸地留在他身边这么久吗?可矛盾的是,她计较的,也偏偏是他这种非故意的反应,因为那代表着他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的旧情。
她该说什么?
——秦浅,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哈,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明里暗里,他都提醒着一个意思,你段天真是自由的,哪天想走,我绝对不拦你。
“Kevin,你的信。”Rita敲门。
天真又退开了一些距离,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看他拆信。
秦浅看了一眼信封里的东西,忽然脸色一变。
天真不由得有些诧异,他手里那张似乎是照片,可是什么照片会让他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反应?
思索间却听他淡淡开口:“没事了,你先走吧。”
他的语气难得地有些急促,让天真心中略有不快,瞥了一眼他深沉莫测的表情,转身出门。
“你完蛋了,丫头,”米兰望着对面失魂落魄的外甥女,“承认吧,你已经撑不下去也没耐性了。”
“我是,”天真颓然地趴在桌上,“我觉得自己很虚伪,当初说什么只要让他带着我走一段,现在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依恋他,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受,就像烧一锅水,等着它烧开,却永远都烧不开,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就会突然没了。”
“如果,他永远都不会爱上你呢,”米兰一针见血地点出来,妩媚的眼眸里目光锋利,“你已经和他耗了这么久,这男人要么就是太痴情,要么就是太冷漠,这么久时间他还看不清你的感情,他自己的心吗?难道真的需要你再奉献个十年八年再给你个结果?”
天真抬起脸,有些难堪。
道理她都明白,可人就是这么贱,总是觉得还有希望,总是因为他一点温存就想象着他是否对自己也是有心的。
单恋或者暗恋一个人时候,说什么“没关系,爱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就算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只要看着你幸福就好了”……这些其实全都是屁话,因为失望而自我安慰而已,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得到所爱之人的回应?
可如今的她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一方面仍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自欺欺人地当一个好情人,另一方面却渴望着他能移情别恋,心里装上她,这种纠结迷惘的情绪日渐一日演变成锥心刺骨的酸涩与疼痛,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会突然崩溃,在他面前暴露歇斯底里的丑恶嘴脸。
而最近的他,似乎更加冷淡,是否他已经意识到她闹别扭的频率增加,而且对此开始厌倦?
安静的餐厅里,刀叉划过餐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
新鲜美味的海鲜就带着碎片的凉气,吃的胃里,五脏六腑都几乎冻结起来。
她觉得冷。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心血**接她下课,却也猜不透他为何表情比平时更淡漠疏离。
——女朋友?
——我助理。
耳畔仍在回响他和他朋友的对话。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以前不也是这么介绍的吗?为什么现在她越来越难忍受了?
段天真,你到底是个俗人。
她在心中自嘲冷笑。
这世上,金屋藏娇比比皆是,什么不得已的感情?爱什么爱?说穿了,见不得人的就是见不得人。
而至少他秦浅比别人诚实,从来不会甜言蜜语地哄骗她。
歌里哀怨地唱,除了我谁会记得,曾经听你讲过戏言。而他,连一句戏言也无。
偏偏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得不承认,她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接近他。
肉体上的关系看似亲密,她总以为,他的怀抱是她的港湾,他的声音、亲吻、呵护、漠然的温柔、激烈的缠绵……一切一切都代表了幸福的可能,可其实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而已。
她变得越来越依赖他,眷恋他,而他不是,任何一刻他都可能轻易地把她丢在一旁不去理会。
——该到揭开谜底的时候了,天真。
米兰语重心长的叹息,敲中了她彷徨不安的心。
她垂下眼,喝了一口酒。
是时候了。
“我们分手吧。”
刀叉清脆的磕击声中,响起轻柔的一句。
寂静。
“你说什么?”他盯着她。
“我打算下个月回国,已经找好工作了。”她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淡然。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颗心,已经完全乱了节奏,在胸口剧烈跳动。
“随便你。”他冷冷地扔下一句,依旧面无表情。
恋爱中的男女,吵到最激烈的时候,时常会吼出分手之类的话,但也许没过几天,就和好如初。
他们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说分手。
而他说,随便你。
他依旧淡漠、平静、优雅,仿佛她不过是和他聊了一句天气。
没有震惊、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完全不似她,简单的一句分手,演练了无数遍,也想象了无数遍他可能的反应。
只是从未想到过,他会这样泰然处之。
她对于这份感情的直接、莽撞、全神贯注、一心一意……在他眼里仿佛垃圾一样一钱不值。
也好。
她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色轻轻一笑。
最终的结论终于出来了,他们之间,完全不可能。
再怎么努力,拖得再久,这一刻终是会来临,长痛不如短痛。
“到了。”车停在她楼下,他淡淡开口。
天真拿起包就要下车,可发现门却是锁着的。
她转过头看向他,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说分手?”他的脸笼在烟雾里,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处。
“你说过,我是自由的。”她冷冷出声。
“嗯。”他点头轻应,嘴角钩起一丝弧度,似乎带着点自嘲。
“你可以走了,”他开了门锁,依旧没有看她,“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谢谢你。”
天真望着他,烟雾染上夜色的幽蓝,让他冷峻的容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沉郁和寂寥。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再也不要为这个男人心痛。
汽车的引擎声毫不留恋地在身后远去,她打开包掏钥匙,手不停地在抖。
电话在这一刻响起,她颤抖地接通。
“Hi,米兰。”过分兴奋的声音,让电话那头的米兰有些诧异。
“你碰着什么好事啦?”米兰笑道,“难道告白成功了?”
“哦,是这样的,”天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声音雀跃道,“我问了,然后我和他,我和他——”
“我和他……”泪水忽然决堤,迅速模糊了视线,她大口地喘息,喉咙却被什么掐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
强装的笑容犹僵在脸上,可是她惊慌地发现,地上溅湿了一片泪迹,滚烫的**不断冲出眼眶,在颊上汹涌肆虐,她狠狠地咬住手背,不让自己的哭泣声逸出来。
“天真,你和他怎么了?”突然听不到她的反应,米兰急切地问。
“我和他……”她剧烈地抽泣,做深呼吸,可是她的身体不让她发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我和他,分手了。
为什么说不出口?为什么明明心中回**一遍遍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冷静地、从容地给他们之间做了一个了断,即使听见令她心碎的答案,她在他面前也没有质疑,没有吵闹,没有死缠烂打,没有掉一滴泪……为什么现在,她会痛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Thomas问她,亲爱的,Kevin在哪里捡到了你的水晶鞋?
她只是迷路了。回答的人是他。
带你一起走可以,只是不能那么爱哭。
他温暖的手牵着她的,带着她走向灯光璀璨处。
我们分手吧。
随便你。
她终于,又变成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曾说过,女人的眼泪要是不让男人看见,流了也是白流。
可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她狼狈的样子,她只剩这么一点可怜的自尊。
等到米兰赶来,她已经蜷在公寓的骑楼下,哭成一个泪人儿。
“你这个没用的笨孩子!”米兰心疼地拉起她,气恼得口不择言,“你躲在这里折磨自己有什么用?他看不见,也不会心疼你,要死也要死在他面前,让他内疚难过一辈子!”
“晚上很冷,快点带她上楼吧。”出声的,是已经成为米兰男友的Thomas.
进入雨季的伦敦入夜天气湿寒,米兰伸手去抚了一下天真额头,却发现掌下的温度竟有些烫手。
她低咒了一声,迅速抚着昏昏沉沉的后者上楼。
“小姨,我不是故意的……”意识不清的人儿蜷在被窝里轻泣,“我不是故意要和他说分手……”
随便你。
你是自由的,天真。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张开温暖的怀抱欢迎她,再也不会在看到她笑容时目光微微失神,再也不会用他低醇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悄然细语。
她失去他了。
“Shit!”米兰蓦地低骂,红着眼望向Thomas,“打电话给那个该死的男人!”
她要看秦浅的心是什么长的,怎么忍心伤害这样一个单纯善良、一心爱着他的女孩子?
“Kevin一定有他的苦衷。”Thomas蹙眉接通电话,递给她。
“喂,Thomas?”那头的秦浅,淡声问候。
“姓秦的,天真现在发着高烧,还在不停地喊你的名字,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快点滚过来看看她!”
电话里传来的愤怒女声,让他顿时沉默。
天真……她生病了。
发着高烧。
他拿着电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玻璃上映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漆黑的眼眸窥不出一丝情绪波澜。
“对不起,我不能去。”
良久,他终于开口,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的吧台边倒酒。
剔透的玻璃杯里,注入满满一杯威士忌,他仰头饮尽。
浓烈的酒精迅速烧灼着五脏六腑,他拿着杯子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只觉得那些灼痛感都聚集在心口,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Capri岛的阳光依旧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蔚蓝的海水美丽如昔。
山坡上,一排排十字架安静伫立,远处传**水拍岸的声音,一切都静谧圣洁。
身形挺拔的东方男子摘下脸上的墨镜,蹲下身轻抚墓碑上的照片。
亲爱的Lucia,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你一直都这么美丽,看看我,是不是已经开始老了?
照片上美丽的女子始终温柔地笑望着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浅站起来,转过身。
“爸爸。”他唤道。
眼前的老人发色银白,可全身上下仍透着儒雅精明的气息。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他两个月前刚被释放,之后便从意大利去了英国。”老人道,“我以为当初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竟会又生事端。”
“我想他并没有实质证据,所以现在只是威胁我。”秦浅回答。
“如果在意大利,我可以找几个老朋友解决这件事,按这里的规矩,我们只要付钱就可以,”老人蹙眉,“可是,他现在在英国,就比较麻烦。”
“爸爸,我不想以这种方式解决,”秦浅望着他,表情沉肃,“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失去Lucia对我来说太痛苦了……这次,我希望能有不同的方式了结。”
“主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老人按住他的肩,叹了口气,“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报应,这不公平。”
“也许主会给我们最公平的答案,”秦浅缓缓出声,凝视墓碑上那张美丽的笑靥,“为了Lucia,我从未后悔过,命运要我承担的,我都会去接受。”
“Lucia会保佑你,孩子,”老人安慰地微笑,“听Sean说,你正在和一个女人交往?”
秦浅表情一僵:“我们已经分手了。”
老人盯着他忽而沉郁的表情,没有说话。
“我会让Sean过来和你住一阵子。”秦浅又道。
“嗯,你就告诉他我身体不大好,很想念他,希望他能多陪陪我。”老人答。
“好,”秦浅点头,“我们先回家吧。”
“Kevin,”老人突然唤住他,“你把Sean送到意大利来的原因,是否和你跟那个女人分手的原因一样?”
本已迈开的脚步,蓦然停滞在原地。
“你爱上她了吗?”老人笑着,目光敏锐,“你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否则Lucia去世后你也不会单身这么久。”
“她现在和我已经没关系了。”秦浅望着远处水光闪耀的海平面,戴上墨镜,挡住那些刺眼的光线,也挡住自己的表情。
亚平宁半岛灼热的阳光下,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我们分手吧。
她说。
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听到的一瞬间,他如同顿失心脏,整个人空落落的,无法动弹。
他有一种放不下的感觉。
为什么会放不下?他怎么会在意她?怎么会在看到她透着绝望的微笑时会有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拥住的冲动?
秦浅。
别人叫他Kevin,她偏只唤他的中文名,仿佛那是她的专利。
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却又无限温柔地唤他。
可他为什么会因此觉得失落?
她不过,不过是个偶尔进驻他生活的天真小女孩而已。
你回来了。
每次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会涌起一种柔软的感觉。
他会觉得幸福,一种被等待,被惦念的幸福。
就像那次苏格兰大雪,她握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回来时脸上克制不住惊喜的表情,还有每次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时,系着围裙微笑的模样。
我知道,我正在选择过一种将来我也许会后悔的日子。
她说。
错了,后悔的人应该是他。
他为什么会让她进入到自己的世界,为什么他要在此刻,离她千山万水的意大利忽然想起她的离去?
她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Thomas说,辞职的话按规定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但你可以特殊一点,不过还是要再做两个星期,把手头上的工作都交接好才行。”米兰说着,将手中的葡萄递了过去,却发现眼前的人独自发呆,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
“天真?”米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不像他,”天真忽然突然开口,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中掺着几缕激动的情绪,“他不对劲儿。”
“你说谁?秦浅?”米兰受不了地给她额头一记爆栗,“你脑子烧坏了是不是?到现在你还在为那个冷血的男人考虑?”
天真蹙着眉没有说话。
别人不懂秦浅,她懂。他为人淡漠但不绝情,处世有分寸但从不失风度,从一开始吸引她的,就是他从容优雅的君子气概。像她发烧这种的情况,放到任何一个有点素质的男人都会赶过来看她,而他没有,这太反常,只能说明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在刻意回避。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他为何要回避?她冥思苦索,心里隐隐感觉到一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要去找他。”她决定当面去问个清楚。
“你省省吧,”米兰将她按回**,“Thomas说他人在意大利,明天才会回来。”
他去了意大利?
天真一怔。
回到伦敦时已近晚上十点。
秦浅拎着手提箱,仰首望着夜色笼罩下的楼层。微弱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Sean应该还没有睡。
他想起也有一个人,曾经站在这个位置仰望,那时,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里?
——我想看看你,我回来,只是突然想看你一眼。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工作繁忙的时候,比现在更奔波,却从来没有感觉像此刻这样地累,这样身心俱疲地乏力。
进了家门,放下行李和外套,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
Sean的房门关着,应该是睡觉了。
他扫了一眼餐桌上扣着的碗盘,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蓦地转身望向沙发,目光触及那个蜷着的娇小身影时,瞬间凝眸。
好半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终于抬起脚步,缓缓走到她身边,却迟疑着不敢伸出手,仿佛他一碰,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会是真实的。
忽然就想起,那晚她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一刻,他明白了她当时的心情。
忍不住想碰他,为了看他是不是真实的,会不会消失。
而他比她懦弱,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回来?他很想问她。
他自以为胸有成竹,事事在握,可她却从来不按牌理出牌。
将她身上滑落的薄毯拉上,她翻了一个身,他屏息,不敢再动。
叹了口气,他望着桌上她悉心准备的晚餐,将盘子端进微波炉,按钮的电子鸣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突兀,他瞅了一眼犹在沉睡中的她,又把菜拿了出来,封好放入冰箱。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俯身抱起娇小纤细的她走向大床,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秦浅。”弯腰拉上被子的那刻,一声轻喃击中了他的心脏。
缓缓睁开的水眸蒙眬地望着他,他忘了呼吸,只是瞪着她。
“你回来了。”她慵懒地笑,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搂住他的颈项,在他唇上贴了一记温柔甜蜜的吻。
他顿时愕然,浑身僵硬。
唇际的温香柔软的触感仍在,她却蜷进被窝,依旧睡得无比香甜。
而他坐在**,半天回不了神,整夜失眠。
“早。”Sean顶着乱蓬蓬的鸡窝,睡眼蒙眬地坐到餐桌前。
“早,小帅哥。”天真扫了他一眼,“拜托,你那是什么发型?你注意点形象好不好?”
“昨天吹完头发没梳就睡了,”Sean解释,“不过没事,头发影响不到我的英俊。”
“你就臭美吧。”天真将餐盘放到他面前。
“靠!你太牛了!”Sean惊喜地盯着他的早餐,“这不就是梁佩佩带给我吃的糍饭团吗?”
“你最好把梁佩佩教会你的‘靠’给戒掉。”天真笑道。
“靠,这里的人又听不懂。”Sean不以为意,心思早就在饭团上。
“谁说听不懂?”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餐厅门口响起。
天真望向缓缓走近的高大身影,觉得心口一点点地揪紧。
“原来你们没事哦,”Sean抬头瞅了一眼面前两人,“这几天我尽吃外卖,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
天真脸色一僵,手中的叉子掉落桌面,她慌忙捡了摆好。
“你喝什么?”她问秦浅,却不敢与他对视。
“咖啡,”他说,“Latte,不加糖。”
“我来不及了,我先走了!”等他们坐下开始用餐,Sean已经拿起书包冲向玄关。
开门那刻,他还不忘回头嘱咐天真:“哎,我说,明天能不能继续给我做那个吃?”
天真一愣,迟疑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再抬首,却撞见秦浅深沉难测的目光,她的心,一点点开始发凉。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淡然开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以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谁说我们分手了?”她硬着头皮反驳道。
他手上的动作僵住,放下刀叉,他望着她。
“什么意思?”他问。
“是我说的分手没错,可是,你说随便我,”忽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蹿上周身,她望着他,仿佛是孤注一掷的斗士,“所以我想,决定权在我手里。”
他瞪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在微笑,笑得勉强,却也坚定。
这样矛盾的情绪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同时呈现,竟有种摄人的美。
“这两天,我觉得很难过……”她咬唇,“我没办法,秦浅,我不想和你分手。”
“在一起这么久,就算没有爱情也会有感情,你毫不留恋地答应分开,让我觉得挫败,也不得不产生一些怀疑,”她清澈的目光盯着他,“你像是在刻意逃避我。”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幼稚吗?”他不悦反击,面色阴沉,“我没工夫和你玩文字游戏。”
“我没有在和你玩游戏,”她看向他,“喜欢一个人,因此想留在他身边有错吗?为自己争取幸福有错吗?我承认,和你在一起,我变得越来越贪心,即便是说分手,也带着试探的成分,就算现在又死皮赖脸地跑回来,姿态也不够利落潇洒,但至少我对自己诚实。”
“即使你的诚实会造成别人的困扰?”他毫不留情地冷嗤。
“我是你的困扰吗?”她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是你的困扰吗,秦浅?”
他应该爽快地回答“是”,可望着她愤然的表情,他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一样,无法出声。
“这样委屈地强留在我身边,你会觉得快乐吗?”他反问,冷冷一笑。
“快乐不是因为拥有得多,而是计较得少,”她苍白着脸,倔犟回答,“反正,我拥有的原本就不多。”
对于感情,她要的也不多,只要有温暖的手牵着她走下去就足够,即使他的手不够温暖,但他的手心摊开在那里,自彼此手指相扣的那天起,她就已陷落。
他冷漠的笑意,因为她的话语蓦地僵在脸上。
“你还真让我小看了,天真。”他淡笑出声,不知是嘲讽她,还是自嘲,“我还是那句话,要继续唱独角戏还是怎样,我不干预,你有那个心情就好,随便你。”
他开始猜不透她。
愤怒之余丢下又一句“随便你”,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无奈的情绪占了多数。
而她却真的开始“随便”起来。
Sean去意大利了,家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她把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处理得很好,有条不紊,干净整洁,他的餐饮都色香俱全,营养丰富,只不过这个“管家”自己却变得反常。
以前在晚餐后,她常会泡一壶茶,和他一起窝在沙发里看影片,她靠在他胸口睡着了,他会抱着她上床相拥而眠。
而现在,她常常会晚餐后就出去,打扮得花枝招展,完全学着这个城市的时尚男女享受绚烂的夜生活,待到凌晨时分却带着一身俱乐部里酒气和烟味回来。他说过,要随她唱独角戏,所以他干脆视而不见,有时干脆自己也出门散心。
进了电梯,天真将外套脱了下来,手指胡乱拢了一下发髻,凌乱的发丝垂落肩头,镜面门里的女子更添了几分性感和妖娆。
拿了钥匙打开门,客厅落地灯还是亮的。
“Hi,宝贝儿,”她摇摇晃晃里走到沙发旁,搂住眼前的男子在他颊上亲了一记,满意地看到后者眉心蹙紧。
“你还知道回来。”秦浅冷嗤,瞅着她醉醺醺的模样。
纤细的肩带已经滑落一边,银色衣料服帖地临摹出她诱人的身段,胸口的白皙的肌肤简直让男人看一眼就有欲望……该死的,她就是打扮成这样招摇过市的?
“我为什么不回来?”她咯咯笑,嫩颊磨蹭着他的颈项,“你在这里嘛。”
撒娇似的轻喃,分不清真假,却让他心头一颤。
“去把自己洗干净。”他拉开她。
软腻的身子带着沐浴后的清香钻入他怀里,他低下头,她闭着眼,似乎困倦至极。
忍不住伸手撩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却听见她侧过脸,嘴里嘟哝了一句。
“小郑,别闹,陈勖会不高兴的……”
他的手蓦地僵在半空中。
“早,”清脆的声音在他步入客厅时扬起,“其实也不早了,你是不是很累,所以一直睡到现在?”
他望着站在落地窗前的她,沉默不语。
会起得晚了点,是因为很晚才睡着。
“拜托,你不要大清早就阴着一张脸,那会影响一整天的心情,”她笑,扬了扬手中的打火机,“借我支烟抽。”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冷声道,不悦地瞪着她。
她笑而不答,夹了烟吸了一口,这看起来十分标准的姿势,可是她这几晚练了好多遍才成的,他们说得没错,不吸进肺里就吐出来,完全不呛。
她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早晨的阳光透进来,她浑圆挺立的酥胸,柔软纤细的腰段在丝薄的衣料下隐隐若现,而那双光裸修长的腿,更是直接的**。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曾经那个在他身后,总是用一双水灵的眼睛沉默望着他的女孩,笑起来像清晨阳光一样清新灿烂的女孩……忽然消失了,那个“段天真”被藏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知道自己的逃避卑劣而具有伤害,只是在经过那么多风雨之后,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她看起来依旧开朗快乐,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一切如常。
看起来完全没有被他的话,他的行为所伤害到。
是的,看起来。
但他们其实都清楚,怎么可能一样?很多事情,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此刻。
“秦浅,我要你。”她踮起脚,钩住他的颈项,吐气如兰。
**,是他教会她彻底地快乐和享受,而她,从未如这段日子这样投入与放纵,仿佛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剩下了性。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彼此身体最亲密的时候,心却越来越远。
宽大的衬衫在她身上摇摇欲坠,香肩半露,她如晨间清荷,却又带着魅惑的气息。
该死的,他应该推开她,可双手却像着了魔,紧紧地扣住她纤细的腰。
“我知道,你也要我。”她扬唇一笑,感觉到他的悸动。
他瞪着她,夺走她指间的香烟狠狠摁灭,俯首生气地吻住她粉嫩的唇,尝到她嘴里烟草的苦涩。
纽扣纷飞,他扯下她身上的束缚,明亮的阳光下,她的肌肤闪着璀璨诱人的光泽,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他忍不住疯狂地想,这样的美丽,如果绽放在别的男人目光下,又是怎样的情景?
他嫉妒,脑子里犹回**着她昨夜的梦呓。
他恨她,却又受她**。
他盯着她,愤怒的目光预示着他的侵略。
她浑身紧绷地缩起双肩,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可是她退无可退,身体被牢牢困在他与落地窗之间。
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用尽各种招数折磨她,时而疯狂撩拨,时而缓慢厮磨,她埋在他肩头泪眼蒙眬,被逼到崩溃边缘。
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她?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他隐忍切齿,额上的汗水滴落,“为什么总是惹我生气?为什么那么不乖?”
为什么去而复返?为什么要一再挑战他的耐性和意志力?
“秦浅……”她仰着酡红的娇颜,眼神迷离,浑然不觉他愤怒的原因。
他带着刻意的力量让她的背重重地靠上落地窗玻璃。
她简直让他忍无可忍。
他并不温柔,甚至算是粗暴,她紧紧攀住他,感觉随时都会从二十几层的高空摔落下去。
“不要……”她无助轻吟,恐惧于他异常凶狠的热情。
“现在才说不要?”他冷笑,放肆而彻底地侵略他怀里不知好歹的娇娃。
害怕了吗?为什么不干脆滚远一点?
“我爱你。”是在情潮奔涌的高峰,怀中传来一声低泣,恍若云层里骤然劈下的灿烂阳光,刺得他双眸疼痛,睁不开眼,眩晕的瞬间,他全身血液瞬间沸腾干涸,心脏失去重量。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落地窗猛地崩裂,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爱你。
昏暗的房间里,射灯变换着妖异魔幻的光,幽蓝的水晶玻璃桌面上杯盘狼藉,嘈杂凌乱的drum‘n’bass音乐里,他整个人仍仿佛沉浸在刺目灿烂的清晨阳光里,久久回不了神。
我爱你。
他猛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Kevin,怎么了?”倚在沙发里左拥右抱的金发帅哥望着他开口,“你就不怕我的酒里有东西吗?”
“里面没有,”秦浅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知道我的原则,你享受你的就好了。”
“啧啧,看你这标准的卫道者形象,十足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James笑道,“我没办法,你知道我这一行,少不了这种寄托,天天没完没了的片约通告,压力大到快崩溃,反正公司也默认,只要我们注意分量,不让媒体发现就行,Kate Moss吸了毒更红,Topshop和她合作还不是每年付给她几百万镑?”
“还有Amy Winehouse,我喜欢她,那首《Rehab》唱得多棒。”他抽了口烟,神情兴奋,瞅了一眼异常沉默的好友,“你要我查的那个人,也是位瘾君子?”
“可能。”秦浅蹙眉,“如果他找来,肯定是张新面孔,这个圈子里你认识的人多。”
“没问题。”James与他碰杯。
“还要吗?”坐在秦浅旁边的高挑女子向在座男女们微笑,自手包里掏出一个珐琅胭脂盒,将里面的粉末尽数敲到桌上的纸杯垫上。
看着秦浅推开眼前沾了些许粉末的蔻丹,James笑了笑:“其实感觉真的不错,当初Donatella Versace把镇静剂兑在可乐里喝,真是绝。”
秦浅淡然出声:“今天所有开销我埋单。”
感觉不错吗?对他而言,那曾是一个个噩梦。
蒙不清的视线,摇晃的重影,身体虚浮,四肢无力,耳畔令他作呃的炙热粗野的喘气声,背后压着他的沉重躯体,清醒过来时,屈辱的疼痛感……
“Kevin?”他蓦地回神,握杯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房门打开,有个同伴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却在踏出门的那刻,扶住墙呕吐起来。
“Shit!”James咒骂,“把她拉进来,先关上门。”
可是已经来不及,抬首的瞬间,秦浅撞上一道清澈、震惊的目光。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
“陈勖要是知道我趁他加班的时候把你带到这里来鬼混一定会发火。”小郑凑到她耳边笑语,却发现她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天真?”小郑拍了拍她,然后发现她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一个方向,脸色苍白。
那是一个包间的房门,门已关上,但她的脑海里清楚镌刻着刚才的一幕。
那个高挑妖娆的女子,她记得。
她曾走过来和小郑他们几个打招呼,甚至轻佻地吻了她的脸颊,让她困窘不已。
而女人魅惑地笑,在她耳畔轻语。
Crystal……她说水晶什么?她问小郑。
Crystal Meth,小郑回答,不用理她,点头之交而已。
任她再单纯无知,也知道那两个词的意思。
冰毒。
然后就在房门开着的数十秒里,她看见那个女人整个人都倚在秦浅身上,而后者正掏出厚厚一沓钱给她,包厢里的男女,均是姿态**靡,神志不清。
她觉得世界忽然在她面前,一点点,分崩离析。
“我去洗手间。”她听见自己木然地对小郑说。
意识叫嚣着,迅速控制了她的动作,她梦游一样地走过去,猛地推开那间包厢的门。
潘多拉之盒在那刻开启。
“他妈的是谁?”James先是一愣,随即让站在门口的保镖将莫名闯入的女子拉出去。
平日里很安全的玩处,今晚的意外多得让他心脏爆炸。
“等等,”秦浅开口,望着眼前神情激动的女子,“让她进来。”
“你认识她?怎么不早说,”James宽下心来,“朋友?还是玩伴?”
“我是他女人。”天真冷声道,瞪着沙发上一脸沉寂的男人。
James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搂住左右美女:“这些都是我的女人。”
他转头看向秦浅调侃道:“她好可爱。”
天真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步步走到秦浅面前。
“你是谁?”她盯着他问,这冷峻的容颜,漆黑的眼眸,曾经叫她贪看无数遍,为何此刻她会觉得陌生?
黑色的衬衫解开了两扣,露出了那片让她眷恋的宽广胸膛,今夜的他看来颓废且魅惑。
略懂中文的James则是看着他们一头雾水——这个女人智商没问题吧,前一刻还宣称自己是秦浅的女人,下一秒却问他是谁?
只是他猜不透的谜题,秦浅却懂。
“觉得我陌生吗,天真?”他微微一笑,抬眼望着眼前神色苍白的女人,“如果我说,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呢?”
“我曾经告诉你,我的世界也不够明亮,你那时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握着杯子浅酌低语,笑容竟有一种落拓的迷人,“你说你爱我,你真的了解我吗?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天真望着他,浑身颤抖,水眸里布满了震惊。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逃避我故意编的谎话?”即便到此刻,她还在倔犟地反抗。
“你我心里都清楚的,天真,”秦浅轻笑一声,“今天在这里,我们纯属偶遇,不是我为了哄骗你而上演的无聊戏码,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睁大眼看看这里的一切,这里所有人。”
他残酷的话语,打碎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你,”他冷然轻叹,“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吧,天真。”
他的声音,依旧低醇动人,如她彷徨的时候,在她耳畔循循善诱的开导,如她难过的时候,睿智冷静却不失风趣的交流。
她一直以为他是她生命里的光和温暖,她仰望敬佩的对象,就在此刻,一切化为幻影流沙,瞬间崩溃消逝。
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他说。
不,不。
她狂乱地摇头,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骗她。
但他疏离垂眸,甚至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别这样,我会恨你……”她惊惶到口不择言。
“那就恨吧。”他不以为意地扬起嘴角。
塞纳河畔并肩走过的一段路,埃菲尔铁塔上天上人间同样璀璨的灯火,宴会上短暂却让彼此心灵震颤的拥舞……那些相互取暖、笑闹纠缠的时光,该结束了。
“我不要恨你!”她蓦地轻喊,视线模糊,“我只要……”
只要什么?只要爱她?突然之间,言语困难。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真相逼她放手?
他怎么会认为她承受得了这种伤害?
“即便是现在?看到我真面目的现在?”秦浅仍是淡笑,“承认吧,天真,你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我,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爱上你。”
失望是不是,不过别介意,生命中原就充满了失望。
曾经,他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Destiny takes a hand,命中注定。
许多事情,也许冥冥中都是注定的。
“就这样吧,不要再逼我,天真,”他的叹息,击中了她的心脏,“何必让彼此难看。”
她垂眸站立,陷入异样的沉默。
天真,是个好名字。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感兴趣?
人生重要的不是此刻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天真,上车。
那些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责怪你,天真。
你要原谅那时候的天真。
你知道,除了Sean,我已经很久没有送人礼物。
所以我跟上帝说,既来之,则安之,随她吧。
我希望能看见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受的一切委屈。
你碰到我了,天真,我并没有消失。
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里?
是他的手,牵着她走出晦暗青涩的岁月,多么希望可以永远牵着这只手,相互扶持,共渡漫漫人生中的彷徨与寂寞。
不要再逼我。
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爱上你。
她终于抬首凝视他,泪痕犹存于眼睫,苍白的容颜上却有种不寻常的平静。
“对不起,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她缓缓开口,望着始终面无表情的他,“仍是要谢谢你,教会我许多,没有你,也没有现在的段天真。”
解下腕间曾经辛苦寻回仔细拼凑的手链,她将最后一丝牵绊搁至桌面。
“再见。”然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出门。
分离已经上演,彼此重回各自的命运。
而他低首静坐浅饮,亦没有留恋目送。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
一杯接着一杯,醉意深浓之际,他恍若错置时空。
那一年,阴暗的房间里,他意识昏沉,衣衫凌乱,空气里充斥酒精烟草以及令他作呕的欲望气息,房门被人推开的那瞬,刺目光线劈头盖脸地淹没他,他想抬手遮住自己狼狈**的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而身下的痛楚疯狂牵扯他的神经。
有一双纤细的手抚着他的脸,温暖的泪水落在他眼帘上,娇柔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我是Lucia,我带你走,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我不会,把你丢下。
漫漫人生,会有人让我伤心流泪,也会有人教会我忍住哭泣。尽管泪水会倒流进我心里,成为布满尖刺的水晶,但我也会藏住疼痛,倔犟以对,如果你不会为我心疼,崩溃失态又有何意义。
“天真,要不要去吃夜宵?”小郑开着车,瞥了沉默不言的她一眼。
“好呀。”她轻声答,十分乖巧。
“你怎么了?”小郑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微笑。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故事的结局不够好,而是我们对故事的要求过多,对吧?”她额头抵着车窗玻璃,望着外面的夜色轻喃。
“事实上,每个人在对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寄予厚望的同时,很容易高估自己。”小郑道。
“那么,怎么避免这样?”她问。
“无可避免,喜欢、渴望、执著……都是相互关联的,越是单纯不谙世事,越是勇敢,而成熟者才会有所畏惧,”小郑笑了笑,“听说过没有,冲动的人创造世界,而理智的人负责维护世界。”
天真怔忡,随即苦涩一笑,她和秦浅,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CD机里粤语歌在轻唱,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互相祝福心软之际或者准我吻下去。我痛恨成熟到不要你望着我流泪,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
他也许不是最好的人,但若真爱上一个人,就不会在乎他是不是最好的。
怎么办,她的心就像一面镜子,即便碎成一片片,每一片仍是在想他。
他怎么会明白,令她最难过的,不是他隐藏的那些黑暗,而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她。
这么久以来,她很用心、很认真地扮演善解人意的情人角色,和他相处的时候快乐开心,却也遵守他要求的原则,她耍赖地、撒娇地、诚恳地、试探地、讨好地用尽各种方法去走近他的心,寻找一种长相厮守的可能……但现实却一点点粉碎了她的尊严。
他依旧抗拒着她,防备着她,他的世界里,始终顽固地只肯接受Lucia的进驻。
所有稳定的感情,全都建立在彼此信任上。
他可以不爱她段天真,但他不能不信任她。
“你真的决定要走?”米兰迟疑地望着收拾行李的天真。
“机票就在桌上,”天真看着她一笑,“东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后要暂时放两箱东西在你那。”
“那……什么时候回来?”米兰盯着她平静的神情。
“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天真微笑,“也许没过多久你就能收到我的结婚喜帖。”
“你少开玩笑,”米兰蹙眉,“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天真手上的动作停下,她抬起头:“我以为放弃的那个人不是我。”
“这个房间的合同下个月到期,到时还需要你帮我还下钥匙。”
她环视已被清空的房间,
——我这杯茶,好不好喝?
——唇齿留香,销魂**魄。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地上散落的杂志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2004年,Tom Ford离开Gucci,有了自己的旗舰店。2005年,Phoebe Philo离开Chloé,开始在Céline的新生活。
订机票,办辞职,整理所有家当,才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
曾经苦苦纠缠不肯放手,却原来终须一别。
2009年,段天真离开秦浅,不知道会怎样,却不会再回头。
离开一个人其实并不难,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舍不得。
“Thomas说,秦浅留了东西让他给你,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东西,”米兰放下电话望着她,“他正开车送过来。”
天真抬起头——难道他是要把所有她留在他家里的痕迹都尽数清理干净吗?
Thomas带来的,是一封信和一个纸盒。
天真展开洁白的信笺,不过数秒,便已热泪盈眶。
天真:
16世纪一个盛夏的午后,外出狩猎的伯爵Richard遇见在河边洗衣的平民女子Rose,他们一见钟情。但当时的爱尔兰皇室却因为血统问题坚决反对他们结合,并提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要求来刁难Rose,除非她能在一夜之间缝制出一件长度符合从皇室教堂证婚台前至大门的白色圣袍。伯爵幻想的婚事似乎已经幻灭,但Rose却和全镇人彻夜未眠,在天亮前缝出了一件精致简约又不失皇家华丽的十六米白色圣袍,当这件长袍于次日送至皇室时,皇家成员无不深受感动,在国王及皇后的允诺下,婚礼得以举行,而世界上第一件婚纱由此诞生……
会告诉你这个故事,是因为我要送你的,便是一件婚纱。
我不知道它和Rose的那件比会不会更漂亮,但我知道,穿上它的你,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亲手设计一件婚纱给你?
因为认识你这个可爱的笨小孩,是我失去Lucia之后最幸运的事。
也许你会因为我提起她而不开心,但在那段阴暗耻辱的岁月里,她是我唯一的光明。
有很多事情,我不愿让你知道,或许你会怨我,但我依旧坚持,我愿你始终单纯明净,快乐地行走在阳光下。
你说你不要和我分手,你说你爱我,我不能否认心中的震颤与欢喜,然而你无法体会我的恐惧。
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我不这么认为,伤口其实一直存在,会用伤疤覆盖来减轻伤痛,但它永远不会消失。而我,正被过往的一切反噬。
对不起,我无法因为你的执着和委屈,就去回应你的感情,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宁可以我的内疚和愧意,在你今后的人生里,像家人一样默默守护你。
遇见你,是我之幸,遇见我,却让你年轻灿烂的笑颜上,再度染上阴霾。
原谅我,我怜你,惜你,宠你,喜欢你,辜负你,对不起你,但却不能爱你。
所以,离开我将是你最好的选择。
唯愿你,在今后的岁月里,更加聪明美丽,懂得爱护自己,不要再遇见如我一样,让你伤心的人。
然后,穿上这件婚纱,快乐地嫁给真正爱你的人。
而我,永远为你祝福。
勿念。
——秦浅
灿烂的阳光下,她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泪湿纸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