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余生

Chapter 8千山独行

我想,我的决定是对的。离开我的你依然可以快乐,就像离了池水的鱼儿,依旧可以去江河大海,也许你会喜欢上更宽阔的天地。即便今日,你离我这么近,我亦不能冒昧打扰。

伦敦Heathrow机场似乎永远都不会安宁下来。

放眼望去,有人静坐,有人拥抱,有人购物,有人吃喝,众生百态,悲欢离合。

上次回去,是母亲病危,她靠在米兰怀里,簌簌发抖,十几小时的航程里完全没有合上眼过,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这一趟离开,她没有让任何人送她。怕重蹈覆辙,她连咖啡也不敢喝,只是塞了耳机闭上眼,喧闹的背景顿时淹没在音乐声里。

iPod里,放的是Nick Cave的《To be by your side》,忧郁深沉的歌声,鸟群展翅高飞的扑响,震颤人心的鸣叫……她仰着头,感觉脸颊滑过湿热的泪水。

飞越过那山,飞越过那海,穿过了那茂密无际的森林,掠过那令人窒息的山谷啊,我为你而来。飞过那莫测的沙漠,越过那壮丽的山脉,穿过了狂风和骤雨,我为你而来。每一里路啊,每一年,每个人的泪光点点,我解释不了,也不愿去深究。我只坚信着一件事,翅膀能将爱送到面前,今夜我守候在你身边,可明日我又将飞远。从深深的海洋到那高山之巅,掠过你梦的边缘,来到那令人屏息的山谷间,就是为了陪伴在你身边。飞越那一望无际令牛羊却步的荒野,亲爱的,我永不停息,就是为了陪伴在你的身边。

有没有人说你像只小鸟,他曾说。

为什么?她问。

天真,你像那只小鸟,慌慌张张的,想找个地方停下来,却又充满了警觉,不敢停留太久,所以一直在飞。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望着窗外的鸟群,突然这么回答她。

万水千山,我终于飞到你身边,以为可以停在你掌心,你却收回手,让我去寻觅另一方没有你的天空。

“小姐,小姐……”旁边有人推了推她。

她摘下耳机,疑惑地问:“什么?”

“好像是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她打开包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都是Thomas的。

犹疑间,铃声又起。

“Thomas,怎么了?”她接通电话问道。

“Kevin出事了。”Thomas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她手一颤,却仍是平静地问:“他人怎么了?”

“他人没事,但是公司……”

“Thomas,”她迅速打断他,“既然他人没事,公司的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可是Jean……”

“没有可是,”她苦笑一声,“Thomas,请你放过我。”

她已经这么辛苦。

那边沉默半晌,传来一声叹息。

“天真!”在她以为Thomas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米兰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不知道我们再找你对不对,”米兰的语气有些无奈,“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可以上网搜一下Kevin Chun现在的状况,或者,这个电话结束后你就关了手机等待登机……总之,你自己决定。”

天真怔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呆坐在原地,心乱如麻。

不,她不要再去想他,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她塞上耳机,继续听歌。

可忽然间,听见耳里的全是那短短一句——Kevin出事了。

她拿起手机,上网,在搜索栏里输了两个单词,Kevin Chun.

无数个结果涌了出来,各种格式,文字的,视频的,图片的。

她盯住屏幕,脑中一片空白。

“Kevin,现在外面都是记者,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Thomas看着坐在沙发里的秦浅,后者握着红酒杯,面无表情地喝着。

“二十分钟后我会安排他们进会议中心,你目前不要出面……”

“你的发言会讲些什么?”秦浅打断他的话,深沉如墨的眼眸望着他,“Thomas,我知道你处理事情的手段,但这些照片确实是真的。”

Thomas望着桌上的今天刚发行的报纸,娱乐版头条赫然写着:璀璨之后的污浊,揭秘Kevin Chun——首席设计师在意大利时曾是重度瘾君子,被疑聚众吸毒,同性男友因此致死。

新闻附带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秦浅和一个男人亲密相拥的情景,似乎在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两个人看起来都意识不清,另一张照片,则是秦浅似乎在昏睡,而旁边有人往手臂打针,有人则吸食白粉,背景环境难以辨别。

Thomas蹙眉望着秦浅:“即使是真的,也已经过去,是有人故意要翻你旧账,难道你就这么认栽?”

“你看着办吧。”秦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脸上有厌倦之色。

“请问被披露的照片是否属实?”

“Kevin Chun真的是gay吗?据说知情者怀疑是他害死了其男友,你们如何解释?”

“请问Kevin Chun有没有完全戒毒?还是一直都是瘾君子,不过隐藏得很好?”

“他向来低调,是否就是因为不想以前的事情被人翻出来?”

Thomas刚走上台前,记者们的提问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连抛出。

“各位下午好,让你们久等了,我是Thomas Watt,Kevin Chun营销部门主管,兼任设计部总监,也是此次事件的发言人。你们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尽力为你们解答。”

他微笑开口,态度镇定老练。

“请问作为Kevin Chun的员工,你们在听到这一爆炸性新闻时,是什么反应?”

“非常震惊。”

一记清亮的女声,响在Thomas开口之前。

他顿时愣住,望着穿过人群,一步步走上台的年轻女子。

“Jean,你怎么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让我来和他们讲,”天真淡淡一笑,明亮的眸望着他,“相信我。”

后者迟疑地看着她,数秒后点点头,缓缓退开。

天真走到讲台前,迎上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

“各位好,我叫Jean Tuen,曾是Kevin Chun的私人助理,并在营销部就职一年半,但是我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Kevin的情人。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请听我讲完,”人群中议论声顿时炸起,而她微笑继续,“一周前我已经辞职,所以现在我并非以员工的身份来进行公关,只是对大家谈一点个人想法。

“相信如果不是因为Kevin的成就,今天大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受人关注是因为才华和能力,而非负面因素。你们希望这场记者会结束后的结果是什么呢——人们走进Kevin Chun的店里,拿起一件外套说,好棒的设计,那个瘾君子真不赖?不管你们心中存有多少疑问,但谁没有过去呢?不过既然来了,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

天真打开手提箱,拿出里面的纸盒。

“这件婚纱,是我们分手后Kevin亲手设计送给我的。纵然我对这份感情很失望,但我从未怀疑他的真心,就如你们,也无须怀疑他设计每一件作品的真诚。”

闪光灯下,天真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洁白的婚纱。

其实,她自己也从未看过,因为她不敢,她怕看一眼,原本收拾好的情绪又会轻易崩溃。

她原本是想,等到时光沉淀一切,当她终于对他释怀的时候,再打开这个纸盒。

一针一线,每一个褶皱,每一处线条,每一寸丝缎……无一不透着精致的用心。

没有人可以怀疑它所有凝聚的真诚和用情。

这是他留给她最美的回忆,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走廊拐角处,有个人长身淡立,他远远凝视讲台上的娇小身影,紧抿着唇,眼眶泛红。

天真推开门。

熟悉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与之前的喧闹相比,这里安静得不可思议,就像某个人的世界,让外人难以窥清。

“你好,天真。”低醇的声音缓缓出来,他并没有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一怔,问道。

“只有你会不敲门就进来,却又一句话都不说,傻乎乎地陪我站着。”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天真看着天光下他格外阴暗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她觉得心酸。

“你觉得,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他问。

“曝光率,”她答,“你说过,无论是作品秀,模特,广告,或者品牌故事,只有让别人都看见才有作用,只要永远站在聚光灯下,就不会褪色淡出。”

他转过身,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那两张照片,是不是你那天收到的那两张?”天真问,“之前是对你的警告,现在对方干脆公之于众?”

“你只猜对了前半部分,”他答,“你知道有时候为了把伤害降到更低,要自曝其短,先发制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很好地控制局面。”

天真愕然瞪大眼。

“你说,那两张照片其实是你自己公布的?”她几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抚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她也明白,这会是这个男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的那封信和婚纱是否让你非常感动?”他倚在桌上,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所以你奋不顾身地赶回来,又不惜牺牲自己的形象在记者会上发言。

“不逃避,诚恳面对,转移注意力,以情动人——危机公关的这些要点,你都做得滴水不漏,”他望着她,烟雾缭绕里轻声一笑,“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天真,你该知道,你说的这些只能一时迷惑众人,而且,我估计,在座有些记者肯定会惊讶怎么半路会跑上来你这号人物。

“吸毒、同性恋、谋杀、助理情人……又加上你挺身而出,对我一片痴心的宣言,你能想象现在媒体的热点将会是什么?Kevin Chun的这两个单词曝光率又会高至多少?

“我又当了一次傻子,是不是?”沉静许久的天真终于抬头望着他,“你根本不需要我出现在这里。”

“天真,我仍是要谢谢你。”他笑,漆黑的眸光让她永远看不懂。

“够了。”天真看着他,双拳握紧。

“天真,你别激动,”他凝望她苍白的小脸,“就连Thomas也不知情,谁都很震惊,虽然你的出现确实让我意外,也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但我依然要谢谢你。”

“Kevin?”刚走到门口的Thomas和米兰闻言也惊愕地望着他。

“你去死吧,”天真冷声道,缓缓开口,“秦浅,我段天真要是再为你做一件蠢事,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天真!”米兰拉住正要愤然离去的她。

“放手,小姨。”她的声音骤然哑了,眼眶也红了。

米兰看着她,缓缓松开手。

“新闻热度还会维持两到三周,是我搞砸你的计划,我会配合今天这件事的后续报道,但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指间一烫,秦浅摁灭烟,将桌上一份文件递给Thomas。

“你看一下,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公关活动和应对措施都参照这上面的来,有什么疑问我们再讨论。”

Thomas迟疑地拿过来,翻了一翻,脸上顿时流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都是你……”他看向秦浅。

后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我有话要和他说,你先走。”米兰向Thomas示意,瞥了一眼秦浅。

Thomas点点头,替他们带上门。

“我知道你经过大风大浪,凡事都能游刃有余,可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天真的伤害有多大?”米兰看着眼前的深沉男子,厉声质问。

“我并没有想到她会来。”秦浅回答,抬眼望着她。

“你知道她的性格——心软、善良、单纯,而且对你一往情深!”米兰怒道,“她既然来了,你好歹该说几句人话,而不是让她这么难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对不起,我不能。”秦浅直接拒绝。

“你浑蛋。”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秦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那个男人,可以说的确是我杀的,我故意让他吸毒过量,因为他杀了我的妻子。”

米兰浑身僵住,手脚冰凉。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也打算和天真好好开始生活,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天真留在我身边,她一定会有危险,”他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错了,就算我经过许多风浪,我不可能事事都从容以对,我也是人,我能力有限,我也有恐惧,我无法确定身边的人是否都能安全,尤其我曾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我怀里。”

多少人,都习惯等着他发号施令,以为他刀枪不入,精明练达,事事胸有成竹,只有某个人,把他当成一个弱者,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来看待,知道他也会累,也会软弱,也会寂寞,也需要帮助,这个人,从前是Lucia,现在是天真。

于是,她们都成了他的弱点,他必须小心照看的弱点。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我会面对所有的一切,以我自己做诱饵,了断过去,”秦浅看着她,“你可以为天真打抱不平,也可以说我自私,霸道,独断,但很抱歉,我坚持。”

“即便你会因此失去她?”米兰喉中微哽。

“是的,”他答,语气坚定,“答应我,你不会告诉她。”

米兰沉默良久,点头。

“怎么,股票赔了?没见过你比我还忙。”陈勖瞥了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小郑,在他对面坐下。

“我什么时候都没比你闲过,”小郑开口,“我在看天真现在到底有多红呢。”

“郑,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天真趴在桌上,本来埋在双臂中的脑袋抬起来,有气无力地出声。

现在的她,丢脸丢到北冰洋去了。

“我这是说实话,”小郑笑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件婚纱在网上被竞拍到什么价钱了?我两小时前还标了1万镑呢,估计现在双倍不止,要不你真拿出来卖吧。”

“原来不只我有病,这世上的人都神经了。”天真讽笑。

“我记得有句话讲设计师的,Marketing does not make the artist,the artist creates his marketing,秦浅这人真是太可怕了,完全印证这句话,啧啧,我倒想和他结识一下。”小郑不由得轻叹,竟有惺惺相惜之感。

“我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啊,”陈勖蹙眉看了身旁的天真一眼,不悦道,“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怎么就不是故意的了?天真在心里冷笑。

“不是,你要是客观地来看,这是堪称完美的事件营销,”小郑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看见没,Kevin Chun销售额有增无减,等这件事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月不到后又是伦敦时装周,到时媒体又会聚焦,这一年这牌子都不会寂寞了。”

“郑,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天真看着他,自嘲一笑,“你就饶了我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郑伸手,安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其实你未必有损失,跟秦浅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两三年,学会的东西都够你用下半辈子。”

“两三年?”天真嗤笑,“你那么喜欢他,干脆跟他搞断背去算了。”

“拜托,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恶毒了?”小郑哭笑不得。

“该,”陈勖毫不同情地睨了他一眼,扬了扬手,“福伯,我们可以点菜了。”

而天真只是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兀自失神。

——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天真。

脑海里,又浮起他无可奈何的叹息——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个莽撞幼稚的笨蛋吧。

她看到这两天的报道了。

我从未辜负你们所喜欢的Kevin Chun,对于设计,我一直很用心。

他这句简短却无懈可击的话,被各大媒体宣扬着,几乎成为品牌最新的广告词。

可是,你辜负了我。

她想着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好笑。

最酸楚的感觉不是吃醋,而是根本就轮不到她吃醋,那是最酸最惨的。

别人笑我太疯癫,确实是我看不穿。

“喝什么,阿勖?”老者笑着走来,“不好意思,今天店里有点忙,刚才没顾得上招呼你们。”

“您老事必躬亲,自然是忙啦,”小郑笑道,“天真,你先点吧。”

天真转过脸来,心不在焉地翻着酒水单:“阿伯,这里有没有六安瓜片?”

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她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老人盯着她,表情微惑。

“啊,你不就是秦先生那个……”他顿悟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

“阿伯,”天真一怔,条件反射地重复这两天说了很多遍的话,“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你看我年纪大了,但记性很好的,”福伯激动道,“秦先生那天来,也点了六安瓜片呢,他是好人,怎么可能会出那种事情……”

“福伯,来壶龙井吧。”陈勖拍了拍他手背,递了个眼色。

老人骤然止声,笑了笑:“好的,我让他们去做。”

“福伯,我这几天上火,你看,杏仁拌苦瓜好不好,还有那个,兰花菊绿。”小郑慵懒地翻着菜单,接腔道。

“来盆水煮鱼吧,辣椒越多越好。”陈勖道。

他知道某个女人需要。

“可是阿郑上火啊。”福伯迟疑。

“让他上吧。”陈勖眼皮都没抬一下。

“拜托,辣就不要吃了好不好?”小郑受不了地看着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人,“自己找罪受。”

“你管不着。”天真道。

“行了,谁不知道你是借机哭一把来发泄。”小郑戏谑一笑,“唉,女人哪。”

“女人什么?”天真抬眼冷笑,“你这样的人,还不知道欠了多少脂粉债。”

轻松的笑意顿时凝固在那张斯文优雅的面容上,小郑默然瞪视她,神情恍惚而怪异。

一瞬间,隐忍,懊悔、痛楚、愤怒、排斥、执著、倨傲……有太多情绪从他脸上掠过。

什刹海春日潋滟的水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垂柳下有人裙裾轻扬,回眸顾盼。

她等的,是他从不肯低头的爱。

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你究竟要怎样,你告诉我。

绵绵春光尽头,她温柔的笑眸里装着他的身影,一曲琴声到了末尾,却始终在他心头流连,飞过亚欧大陆,而这里的海一望无边。

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将她抛在身后。

于是,错失。

她在哪里?

他感觉心口纠结,血液停止了流动。

她……

“郑?”天真伸手在面前晃了晃。

他骤然回神,深呼吸,看着眼前正盯着他的两人,笑了笑:“没事。”

“失陪一下。”他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他一定有事。

天真望着小郑远去的背影,凝眸许久。

是否每个人,都有一段阴暗心事?

“还要回国吗?”耳边响起陈勖轻淡的声音。

“嗯,下个月初吧。”她垂眸答道。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回去,”锐利的黑眸望着她,“是逃避吗?”

“这里不适合我,也不需要我。”她微微一笑,目光蒙眬。

是非纠缠,她已经倦了累了,不如到一个崭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埃菲尔铁塔徐徐下降的电梯里,有人曾告诉她——失之交臂终不过是你输了一回,倒不如吸取教训,换人再战。

并非失之交臂,而是他从未认真伸出手。

“怎么会,”陈勖轻声一笑,“我需要你。”

对于她的感情,一如过去那样深刻,只是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天真愕然抬眼,他温柔的眸光让她看得心痛。

“如果那年夏天你对我这么说,是否一切都不一样?”天真想对他微笑,却再度湿了眼睛。

“也许。”陈勖望着她,英俊的脸庞上掠过心疼。

只是,真实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如果。

“你在乘人之危。”她道。

“我是,”他微笑,浅酌清茶,“但我也知道你没有死心。”

她转过头,水眸无声询问。

“因为我也一样。对于彼此的未来,感到沮丧、不安、痛楚,但始终学不会死心。”

“他说,我从没想过要爱上你。”那种抗拒的态度,好伤人。

陈勖放下玻璃杯,浅笑不语。

她果然,有点笨。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从没想过要爱上,谁知却爱上了。

而他,好希望她永远不要开窍。

“天真,他让你这么伤心,你都不生气吗?”他问,语气轻柔。

“怎么会不生气?”

简直是可恨。

“正常,要让一个人学会在乎你,就要让他为你伤心,”他凝视她愕然的表情,耐心如循循善诱的师长,“你说对不对,天真?”

闻言怔忡的人儿顿时陷入深思。

陈勖凝视她美丽的侧脸,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明明是个聪慧女子,偏偏在感情上总是单纯真诚得让人心怜。

那个深沉精明的男人所喜欢的,也是她这一点吧?

“开始你自己的生活吧,表妹,”他含笑轻唤久违的称呼,望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变回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段天真。”

——哥,你不用就给我用吧。

他怀念那一年,在他面前微笑撑开雨伞的她。

The Berkeley酒店的Prêt-à-Portea下午茶,果然是名不虚传,今年春夏以时装为主题的糕点,又是一场视觉盛宴。

Alexander McQueen薄荷杏仁糖衣巧克力的绿色手袋,Christopher Kane 柑橘奶冻裙子,Paul Smith设计的茶具……天真简直不忍动口。

“看什么呢,”陈勖轻笑,“如果有Kevin Chun,是不是早就被你拆吃入腹?”

天真瞪了他一眼。

“听说开始新工作了?”陈勖问。

“嗯,”天真点头,“杂志很有名,就是我又重回小菜鸟一只。”

你要是回去,国内还有谁?还有什么朋友?

一周前,陈勖问她。

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早有自己的家庭。到哪里,她都是孤身一人。当时冲动买了机票,再一细想,竟觉遍体生寒。

“即便是个助理编辑的职位,但一周多就能拿到offer,英国人办事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陈勖挑眉。

“因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个在记者会上不知死活的Jean Tuen到底是什么蠢样。”天真自嘲道。

“又要从头做起,有何感想?”陈勖问。

“你知道,在Kevin Chun,要是不是因为秦浅的缘故,我不可能见到那么多世面,参与那么多事情。说不是因为关系而是完全靠个人努力,我自己都脸红。”

“孩子,和同事和睦相处,认真工作,”陈勖含笑拍拍她的脸颊,“岂能尽如人愿,但求无愧我心。”

“我明白,不管怎么样都得坚持下去,”天真叹息,“我的签证只到明年底,要是留不下来,就真得收拾包袱回去。”

“这你无须担心,我现在是工作签,之后就能拿永居权,你嫁给我就万事大吉,”陈勖笑道,“多少人为了留下来嫁给英国佬,你多幸运,永远有我这个坚强后盾。”

“我谢谢你啊。”天真举着银匙作势要打他。

艳阳西落。

点点金光透过窗户溅在杯盘上,灿烂流离,美得刺目。

秦浅遥望远处浸在阳光里的那张熟悉笑脸,低头酌饮,微微一笑。

我想,我的决定是对的。离开我的你依然可以快乐,就像离了池水的鱼儿,依旧可以去江河大海,也许你会喜欢上更宽阔的天地。

即便今日,你离我这么近,我亦不能冒昧打扰。

“你最近瘦了,Kevin。”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他抬头看向对面端庄优雅的女子,四十几的女人,岁月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是吗?”他下意识地抚了下脸颊,淡然一笑,“也好,防止老来发福。”

“其实我更喜欢2008春夏的Victor & Rolf小提琴巧克力、Missoni斑纹乳酪,”女人挑剔地检视着餐盘上的精致茶点,“这个不怎么样。”

“Anna,也只有你敢这么说话。”秦浅笑。

“这个圈子有时需要真实的声音,”Anna嘲讽一笑,“当然,只是‘有时’。”

“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远,站的位置高,是以说话有底气,无人指摘。”秦浅笑道,“就像不愿做金钱的奴隶,一定要拥有许多金钱,不为名利支配,也得先有名利才得从容。”

“嗯,你这般厉害,怎么会找了个傻女孩,”Anna戏谑道,“昨天她到我办公室报到,我问,你就是Kevin Chun的小情人?她说是,曾经。明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仍是拼命撑着笑脸。”

握着骨瓷杯的长指紧了紧,秦浅抽回手,生怕自己一时失控捏碎了杯子。

“还要有劳你以后多费心关照,”他道,“她工作上其实很有悟性,做事也认真。”

“就是感情上一根筋,对吧?”Anna睨着他一笑,“你不知道那天记者会我们几家派去的记者们都惊呆了,心想你到底请来何方神圣,怎么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秦浅没说话,淡淡一笑,目光望着总是下意识停留的那个方向,有些迷蒙。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Anna担忧地看着他,“毕竟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们又在意大利相识,怎么那些事情我毫不知情?”

“都是更早以前的事了,”秦浅道,“没事,我会处理妥当。”

其实这些负面新闻,他并没有怎么担心。时尚界里,翻来覆去都少不了这些——毒品、谋杀、性丑闻、血汗工厂……真正的不疯魔不成活,而人们的感情也犹豫又微妙,仿佛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样,常常不是视若敝屣,而是更加关注。

他担心甚至暗自焦虑的,是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最终审判。原本前几日掌握到一些对方的行踪,但这几天突然一无所获,这太过反常。他知道自己的先发制人断然会奏效,足以激怒对方,所以他可以肯定现在是暴风骤雨前的平静。

远处站起的一对身影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她的巧笑倩兮,一如从前,迷乱了他的心。

只是,她并不是在对他笑。

年轻英俊的男子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又忍不住笑开,眉眼弯弯。

看起来绝配的俊男美女,一室繁华里唯美的画面。

吻我。

他想起宁静的夜晚街头,她仰起脸,星眸蒙眬,染着些微醉意的粉颊,美得让他屏息。

他淡笑俯首,她却退开身去,跑得远远的,夜色里,如脱逃的精灵。

笑闹着,拥她入怀的时光,已经飘得很远了。

远去的纤细身影,无从挽留,无从追回。

他按住骤然抽痛的胃部,低下头,淡然垂眸,一声不响地喝茶。

那天,一起看一部老电影,小女孩和杀手的故事。

她躺在他胸口,重复里面那个小女孩的话。

秦浅。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因为我的胃里暖暖的,不寒冷了。

秦浅。

你说,里昂到底爱不爱她。

有很多事情,不说出来也许对谁都好。

背负太多,走起来便不会轻松。

伦敦西区Wyndham’s剧院里因为正在上演的《哈姆雷特》座无虚席。

平均每天一场,并不穿古装,靠的便是举手投足,顾盼神采,口舌之利,这考验的方是真功夫。英国演员把演莎翁剧当做一种追求,他们更愿意被称为演员而非明星,难怪有人说好莱坞最优秀的演员都是英国人。

即使是落魄王子,漫天飞雪中,裘德·洛的英俊魅力依旧叫人屏息,那是一种古典的冷酷与优雅,而他嘴边那抹压抑却又轻蔑的笑意,让天真有些怔忡。

那样的笑容,如此熟悉,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另一个人。

生存或毁灭,这是个必答之问: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坷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并将其克服。

晦涩的台词凌厉地响在耳里,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陈勖似乎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她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即使是爱人的温柔,也无法拯救被仇恨和痛苦折磨着的哈姆雷特。

很多时候,爱情如此苍白,只是殉葬品而已。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编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她走了出去,街头灯火璀璨,照亮了她狼狈的泪颜。

沿着Charing Cross路走,不知不觉竟到了十字路口,她望着路牌上Tottenham Court的字样,才发现那家熟悉的面店就在眼前。

来,祝我生日快乐。

她朝他举起酒杯。

好,祝你生日快乐。

他和她碰杯,语气平静,表情柔和。

明明,那些事情都还历历在目。

她真是不争气,到这般凄惨田地,却还是想着他的声音,他的笑。

那天他说,不经冬寒,不知春暖,即使失败了的爱情也应该是快乐的,至少有过快乐。

快乐吗?

是有的,想起来都会心痛的那种温暖和快乐,也许是痛苦也多,所以才会让它们变得更加深刻。

苦涩一笑,她转过身,竟然糊里糊涂地走到这里,再不回去,陈勖该着急了。

走到灯火昏暗的地方,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掌,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进角落墙角,她惊恐地挣扎,可却怎么也拗不过对方的力气,眼角余光瞅见小巷里停着辆车门打开的汽车,她心里的恐惧升至极点,张口就咬住对方的掌心,那人吃痛,狠狠地甩了她一掌,天真脑门儿嗡的一下,眼前发黑。

这时忽然有股更猛的力道将她拉至一旁,耳边一声通呼,原本钳制着她的力量尽数卸去,她软倒在地,大口呼吸。

鼻中却仍残留着方才嗅进的熟悉气息,4711科隆水的味道……她蓦地瞪大眼,望着黑暗中缠斗的人影——是秦浅!

车里似乎本来还等着一个人,而此时,面对两个人高马大的英国佬的秦浅,已经感到有些吃力。

但对方似乎在他到达之后就无心恋战,快速跳进汽车,只是在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狠狠瞪着天真丢出一句:“离Vincent远一点!”

秦浅的眸光,在瞬间凌厉无比。

天真仍坐在地上,想要撑起来,双手却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双温暖的大掌扶住她双臂,将她拉了起来。

“没事了。”他盯着她,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的一颗心,仍在紧张地跳动着,方才几乎要从嗓子口冲出来。

他以为是“他”,幸好不是。

她嘴唇咬得发白,垂在身侧的双手犹在颤抖,可她仍是忍着,狠狠地忍着,不去扑进他温暖的怀抱。

即使她很想,多么多么想。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却是从地上传来,应该是她刚才挣扎时摔落的。

秦浅走过去捡起来,瞅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递给她。

刚接通,陈勖焦急的声音便在那头响起。

“我刚才碰见米兰,她不大开心,就陪她一起吃夜宵,”她忍着泪意撒谎,“嗯,我会早点回去的,再见。”

那两个人,要她离Vincent,也就是陈勖远一点,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从恐惧到震惊,她几乎耗尽所有的力气。

“我送你回家。”秦浅开口,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从剧院出来,她只穿了一件无袖洋装,此时温暖而熟悉的气息笼在周身,她竟心酸得想落泪。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仍没有抬头看他。

“路过。”他简短地答,朝一辆的士挥了下手。

怎能告诉她,在剧院他就看见了她,然后鬼迷心窍了一样,一路尾随而来。

灯火下她凝望那家面店的情景,仿佛在他胸口狠狠插了一刀,痛彻心扉。

“认识那两个人吗?”车里,他问。

“不认识,”她摇头,表情忽而清冷,“不用你费心。”

他抿紧唇,望着她倔犟的侧颜,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会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一手造成。

理智使我们成为懦夫,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像个病夫。

——他想起刚才剧中的台词,嘴边漫上一丝苦笑。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可是,她却让他怎么都放不下心。

并不想见她,怎奈上苍似乎有意捉弄,让他总是能遇见她。

偌大伦敦,兜兜转转,都转不出她的一颦一笑。

收音机播的是那首《让爱一切成空》,歌词几乎可笑地应景。

我明白何时该将你拉近一点,也明白何时该放手。

我明白夜晚已尽,时光飞逝,但我绝不会告诉你任何应该告诉你的事。

我清楚所有游戏规则,也知道如何打破规则,但我不知道如何离开你。

我永远不会让你跌倒,而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

夜色中飞驰的汽车上,两人各怀心事。

窗外依旧是熟悉的风景,行驶过的途径曾经过无数遍,然而往事如风,在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晚安,好好休息。”公寓楼下,他望着她轻轻开口。

“等等,”她叫住他,“你的外套。”

脱下那层温暖的护卫,她不由颤抖了一下,却仍是执意抬着手。

他没有言语,接了过去,就在那一刻,彼此指间相触,俱是浑身一震。

然后,天真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他漆黑的眸光,还有他嘴角的血丝。

泪意冲上眼眶,她骤然握拳,才忍住胸口蓦地窜过的锐痛。

下一秒,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冲向大门。

秦浅站在原地,望着她消逝的身影,目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拿起电话,在接通之后,他冷沉出声:“帮我查下Lyla Novacek.”

“请进。”敲门声后,里面传来低沉好听的男声。

“听说你找我,秦先生。”Lyla走进去,望着办公桌后的优雅身影。

今天大早就被通知和这位名设计师会晤,她虽然还不知道他找她的原因是什么,但心底仍有些雀跃,私下接触甚少,她对他一直十分敬仰。

“是的,请坐,”秦浅抬头望着她,淡淡一笑,“自从你做了Kevin Chun副线代言人,反响不错,在这点上我要谢谢你。”

“秦先生客气了,这是双赢,我也要感谢你的赏识,”得到赞赏,Lyla情不自禁地微笑,“只是不知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聊聊天,”他低沉一笑,“增进了解。”

Lyla一愣,只觉得那双望着她的黑眸里,瞬间闪过锐芒,让空气里忽然充满压迫感。

“22岁,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秦浅翻了一下手中的履历,“你觉得对你而言,爱情和事业哪个更重要?”

Lyla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其实你已经选了,只不过爱的方式让人不敢恭维,”秦浅站起身,将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Lyla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顿时浑身一颤,坐立不安地望着他。

“我应该感谢他们高抬贵手,否则我今天倒不一定能这么轻松地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秦浅的语气依旧平静有礼。

“昨晚救她的人是你?”Lyla震惊地反问。

那两人只是告诉她那女人被人救了,但她没有想到出手相救的竟是眼前这个男人。

“抱歉打乱你教训情敌的计划,告诉我,你原本打算怎样?我很有兴趣听一听。”镜片后那双利眸里,寒气渐生。

“我只想吓吓她。”Lyla心虚地开口,几乎不敢看向他。

“是吗?”秦浅冷笑,“请两个前科累累的地痞流氓?”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缓缓出声,“于公,我们的合同终止,那点违约金我没看在眼里,但突然被解除代言资格,对于一个模特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于私,你可以去唐人街问问,最不怕死的是哪国人,你出得起多少价钱,我可以出数倍不止,你能做多狠,我就能做得更绝。”

“你不能……”Lyla蓦地瞪着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

“你清楚我能,”秦浅睨着她,“我只是以牙还牙,凡事都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她没有出什么事!”Lyla慌乱地反驳。

“你以为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和你有商有量吗?”秦浅嘲讽一笑。

“我真的很喜欢Vincent,”到底年轻,他几句话一震吓,Lyla眼泪就涌了出来,“可是那个女人一出现他的心就不在我这里了,他居然告诉我他不能耽误我,因为这么多年他爱的一直是她……我忍了一年了,受不了看他和她在一起。”

“Lyla,”他轻轻一笑,“喜欢,并不一定要占为己有。”

Lyla抬起头,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怅然。

“可是,我很痛苦,”她讷讷出声,“我只想对自己诚实一点。”

“你的诚实有让你快乐吗?”平淡的声音响起,直刺入她胸口,“而且,它还会使别人受到伤害?”

Lyla怔住,半天才苦涩一笑。

“秦先生,为了一个在别人怀里的女人做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

秦浅看着她,黑瞳幽远。

“那么,你觉得自己值得吗?”他反问。

拿了咖啡和三明治走出Costa,天真塞上耳机。

陈奕迅略带沙哑的性感声音传来,她有些失神。

我非你杯茶,也可尽情地喝吧,别遗忘有人为你声沙。

她是谁那杯茶?谁又是她那杯茶?又是谁为谁声沙?

叹了口气,她往办公楼走,她是发什么神经,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工作都忙不过来。

最近要做一个电影专题,专门总结电影和时尚的关系,并不是个新选题,更类似于大篇幅软文,因为是配合某电影公司的近期活动,而后者在广告投入上向来慷慨,所以这根结构烦琐的鸡肋就砸在她头上。

从《低俗小说》乌玛·瑟曼Giorgio Armani的衬衫仔裤,《第五元素》Jean Paul Gaultier的前卫与怪诞,到奥斯卡红地毯上走过的一套套行头……她如数家珍,但自己也眼花缭乱,累得够戗。

Anna,她那以严厉刻薄出名的女上司从伏案劳作的她身边经过时停留数秒,然后问,你学电影的?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回答,是的。

然后她看见Anna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还真是学电影的?她讥笑,丢下一句,Kevin能让你在他公司存活那么久还真是奇迹。

天真无语。

其实秦浅也笑过她毫无专业背景。

艺术是相通的,当时,她厚颜回答。

我真喜欢你的无耻,听说无耻的人通常有独特魅力,他轻哼。

谢谢,你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人,她不知死活地反击,笑倒在他怀里,惹来他狠狠一吻。

怎么又想起他?

她深吸一口气,想停止漫无边际的思绪,昨晚的事情却又浮上心头。

让她离陈勖远点,分明是有人介意她和陈勖走得太近,从高中起这男人就桃花朵朵开,真有喜欢他的人这么做也不奇怪,会是Lyla吗?她心里隐隐有怀疑,却不想和陈勖多谈。

眼前压下的阴影让她停住脚步,抬起头,她发现挡住她去路的这两个男人有些眼熟,心跳顿时加快,正要惊慌呼救,其中一人却已先开口:“小姐,对不起。”

什么?她眨眨眼,完全搞不清状况。

“昨晚是我们认错人了。”他们的态度,竟然格外恭谨。

天真捂住仍在怦怦直跳的胸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远去。

认错人了?

怎么这种离奇事也能让她遇上?

不过至少,她真的不用和陈勖讲什么了。

黑色路虎的车灯闪了闪,站在路边天真看见小郑自车窗探出头来,斯文俊秀的脸上架了一副银框太阳镜,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脑中浮出的这个形容词让天真哑然失笑。

“我说你傻笑什么呢。”小郑望着坐进车里的她,挑眉问道。

“美色当前,我心旌摇**,”天真笑,“跟你在一起我有压力。”

“得了吧你,我还不是回回都当你和陈勖的电灯泡,你几时拿正眼瞧我了?”他叹息,“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我妈之外,终于有女人不把我当一回事儿了,我还真不习惯。”

“呵,天下苍生,你还嫌负得不够?”

“有句话怎么说的,纵使三千弱水穿肠过,仍觉沧海无比鲜。”他居然义正词严地回答。

“你不真心待人,今天搂这个明天抱那个,能修成正果才怪。”

“真心,我怎么没真心过?”他淡淡一笑,清俊的容颜浮起一缕嘲讽之色,“第一回真心,我老爷子几句话就把对方给吓跑了,躲我跟躲鬼似的,第二回真心,那妞倒比之前那个聪明,给她爸妈买了房,自己捧着个金饭碗,听说都是我妈许她的。”

天真闻言,心里有些恻然,却不知说什么好。

“真他妈可笑,我喜欢的女人,在意的都是我的背景。”他轻嗤。

“行了吧郑少,你还有背景,我有的只是背影。”天真叹气。

“你还背影,”小郑被她逗笑,“你在大树底下也乘了一年凉了。”

更何况那棵大树,枝蔓绵延,根深蒂固,只是某女迟钝罢了。

“揭人疮疤非君子所为。”天真知道他在说谁,没好气地回答。

“心里有就是有,心里没有就是没有,”小郑瞥了她一眼,“能够培养的是感情,不是爱情,也只有陈勖心甘情愿地当傻子。”

“世上的傻子原本就多。”天真低声道,胸口泛酸。

身旁突然没有了声音,她疑惑转头,小郑目视前方,表情竟有些怅然。

“就没有人真心喜欢你吗?”她问,语气平静,不动声色。

“嗯,是有一个,”他笑,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只是,我不喜欢。”

——你出国,是要逃避我,怕父母让我们订婚吗?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入夏的阳光开始刺眼,他望着前方的路面,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你没找到新住处之前,就住这里吧,”小郑打开门,将天真领进去,“我刚换了写字楼,所以想干脆搬到那里去住,正好这里就空下了。”

天真扫视眼前这套复式公寓,不由得叹了一声:“郑少果然是皇室贵胄的气派。”

“少讽刺我,这些可都是我自己挣回来的,”他接过她手中的外套挂上,“再说,你家陈勖住的地方也不比我差。”

“我先洗个澡,下午打高尔夫出了一身汗,冰箱里水果饮料都有,你自便,”他走进浴室,又扬声道,“顺便帮我倒杯柠檬水。”

“是,少爷,”天真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乖,一会儿爷我好好赏你。”小郑探出身拍拍她脑袋。

“滚你丫的。”天真狠狠瞪了他一眼,笑着下楼去厨房。

坐在客厅沙发里喝果汁,惬意安静,傍晚的阳光自百叶窗里透进来,点点灿金,无声摇曳,天真翻过一页杂志,听见门铃响。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自猫眼里看见一张白净温和的小脸,小郑似乎还没洗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

“你好。”她微笑望着手上拉着行李箱的女孩,后者扎着利落的马尾,并不算怎么漂亮,只是清秀干净,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好……”那女孩显然有些惊讶,她踌躇地开口,“请问,郑雁南住在这里吗?”

“郑雁南?”天真笑,“你找小郑?对啊,这就是他家……”

“天真,谁啊?”小郑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穿了个浴袍,胸口仍**着,头发仍是湿的……他的脚步,僵在楼梯间。

“顾非云?”他震惊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简直见鬼了!

天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孩苍白着脸,拉着箱子飞奔而去,而小郑冲到门口,却又蓦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脸色非常难看。

“PEK到LHR,首都机场来的,国际长途,”天真回忆着行李箱上贴着的标签,抬眼看了一下神情阴郁的男人,“你准备穿着个浴袍站在这里多久?不换身衣服去追吗?”

“不用。”他往回走,已恢复风轻云淡的表情,“你放心,她上了出租车,开口讲一句话就行了。”

“什么话?”天真挑眉,关上门跟着他走进客厅。

“司机先生,请送我去这边最好的酒店。”他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嘲讽一笑。

“嗯,是你喜欢的还是喜欢你的?”天真意味深长地一笑。

“喜欢我的。”他答。

“但你不喜欢她?”

“你烦不烦?”小郑抬头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个爆栗,“陈勖不在可没人罩着你。”

“他去南部办个案子,好像挺棘手,得在那待几天,所以都不能参加你生日party了,不过礼物我会替他补上。”天真笑着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那案子和我们以前大学同学有关系,是很麻烦,”小郑拿起水杯,“能不能保得住他很难讲。”

“爷饿了,想吃饭了,小丫鬟你看怎么办?”他瞅着天真,笑得颠倒众生。

“饿死你算了!”天真抓起一个抱枕拍了过去,满意地站起身走向厨房。

夕阳西下,暮色透过窗侵袭至室内,沙发上的男人独自慵懒地倚在昏暗的天光里,清俊斯文的脸庞上,表情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