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更谁情浅
世上的事情,说什么不拖不欠毫不相干是不可能的。做过什么,与谁牵挂纠缠,如影随形,以为忘记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以为千山万水却仍在同一片天空下,就算己所不欲,自有旁人帮着记得清清楚楚,不时提点。欠了昨天的,现在一点点都在还,无人可以幸免。
天真记得大学一位好友在结婚那天说,婚礼是给别人看的,热闹喧哗之后剩下什么,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当时觉得不解与怅然,到今天,她似乎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只是望着亲朋的笑脸,她自己居然也会觉得喜庆,被这场面感动。
主持人问她,段小姐,你爱陈先生吗?
她抬眼看向陈勖,后者脸上有明显的紧张之色。
她垂眸微笑,答,爱。
台下掌声雷动,以为她片刻的犹豫只是羞涩。
看,自欺欺人,在爱情里撒谎原来这么轻易,反倒是面对真正爱的人,常常情深难启齿。
爱情是太过奢侈的事情。现代人所谓合适的爱情,合适的对象,常常要考虑到合适的事业、金钱、外表、人际、家境……而其中任何之一,都可能轻易摧毁爱情。
夫君青年才俊,相貌堂堂,公婆明理宽厚,她段天真在外人看来何其幸运,她怎能笑得不欢畅?
众人簇拥着他们出酒店,迎面屏风上题着一阕晏小山的《虞美人》——更谁情浅似春风。一夜满枝新绿、替残红。
秦浅,他坐在她对面,表情淡漠地自我介绍。
什么情浅?她当时困惑。
更谁情浅似春风……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那一个悄然隐退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她?
旧梦仍在,今夕何夕。
微薄的酒意上涌,朦胧了她的眼。
拿了温热的湿毛巾,天真替躺在**的陈勖擦脸,他闭着眼,似乎沉醉不醒,只是她刚要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俯倒在他胸前。
“天真,对不起,”陈勖突然睁开眼望着她,“如果可以从头再选一次,那天早晨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你醉了,说胡话呢。”天真笑了笑,撑起身。
“我要是真醉了,就会假戏真做,今晚便要了你。”陈勖声音沙哑。
天真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上的毛巾,半晌才轻轻出声:“如果你想,可以的,只要你小心点,不伤到孩子。”
陈勖坐起身,盯着她,脸缓缓凑过来。
天真屏息,闭上眼。
“你这视死如归的样子,很伤人哪天真,”没有预料中的吻,却是他在耳畔轻轻一叹,“还剩六个月,我等得了,如果那时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就去领证,成为真正的夫妻,否则,你离开我。”
“对不起。”天真低声道。
孩子出生以后,对于她和陈勖就是另一种责任,她不想那么草率,只是如今,她更需要一个避风港来躲避以前种种。
“是我要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美好的婚礼,我爸妈都很欣慰。”
陈勖微笑,凝视她低垂的侧脸,他很想问她,如果到时他不愿意放她走呢?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需要格外珍惜,他为这份感情已经等待多年,不想让她再一次离开。
要做到宽心谈何容易,成人之美不过是惨败者的自我安慰。
再回到伦敦时,杂志社计划新开副刊,天真有些惊讶,因为走之前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更让她意外的是,Anna居然讲明副刊主编的人选将从她和法国同事Julie中挑选,她的理由是,副刊旨在做设计师及品牌的深度报道,要求视野新,角度奇,所以尝试启用工作出色的年轻编辑。
“你们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Anna问。
“当然愿意。”Julie微笑而答,自信满满。
天真迎着Anna的探询的目光,点点头。
“好,第一个主题人物由我定,希望你们能发挥出自己最高的水平,”Anna缓缓开口,“Kevin Chun.”
天真脸色顿时一变。
“不要让我失望。”Anna又出声,而天真觉得,她的目光似乎牢牢地盯着自己,仿佛这句话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她站起身,拧开门把走出去,步伐却有千斤重。
她喜欢这份工作,舍不得为了私人恩怨放弃它,只是……
“嗨,Jean,”Julie从背后赶上她,回眸挑衅一笑,“我知道你和Kevin Chun有段情史,但我不会输给你的。”
“噢。”天真淡淡应声,表情已恢复平静。
Julie瞅了一眼她的反应,顿觉无趣,低声讲了一句法语,便摇曳生姿地离开,天真没听懂,但也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她懒得计较。
根据一名熟识的娱记给的消息,天真打车到一家俱乐部门口。看着低调的黑色大门,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真的不得不佩服无孔不入的狗仔队。
买了票进去,拐了几次楼梯,推开门的那刻,音乐声如潮水般袭来,震耳欲聋。
她抬手护在小腹前,小心翼翼地在舞动的人群中穿梭,巡视着周遭的沙发座。
有人突然从左侧退了一步,她下意识地让开,再抬眼,视线瞬间冻结。
眼前是一对男女热情拥吻的场景,红发女郎妖娆高挑,傲人的胸部正紧紧贴着男人的身体,而她的手,更是放肆地在他背后移动着,她背后是极低的开衩,男人的大掌也不可避免地熨帖着她光裸的肌肤。
数十秒之后,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彼此纠缠的唇舌,天真呆呆地望着,然后才想起要离开,刚要转身,男人的目光便精准地望向了她,将她再度钉在那里。
秦浅站在原地,没打招呼,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隔着人群,盯着不远处的她,目光深沉晦暗。
天真依旧是沉默地望着他,忽然间,朝他们微微一笑。浅淡的笑意里,窥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是邂逅友人,温和致意。
秦浅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恐惧,很轻很淡很扰人,又有一点尖锐的痛,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把握不住她。
“Jean,你晚来了一步,今晚他是我的。”倒是他身旁的Julie挤到天真身旁,在她耳边暧昧出声。
“请便。”天真仍是微笑。
秦浅没有忽视她说“please”的那个口型,神情顿时一冷。
天真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步伐不慌不忙。
混乱的舞曲在尾声里,声嘶力竭地重复着一句。
Did he know that I’ve loved him?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重逢,我会让你觉得,我现在很幸福。而其实,我是伪装的,爱一个人,并不一定就能和他厮守终生,告诉你我很幸福,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其实,很伤心。
——我将余生的时间都送给你。
早就听说过的,谎言与誓言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听的人当真了,后者是说的人当真了。
走出门,一轮满月悄悄地挂在城市上空,明净如一颗摇摇欲坠的泪水。
更谁情浅似春风?
她望着夜空,无声地笑了。
刚上的士,就有电话过来。
天真盯着闪烁的屏幕良久,才按了接通。
“你好,什么事?”她问。
“你好?”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好,段小姐,我是秦浅。”
天真咬住唇,不应声。
“一起吃夜宵?”他问道。
“不了,谢谢。”天真语气平静地拒绝,脸上却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
究竟是他聪明过头,还是她看起来太傻?
“为什么?难得一见,不如聊聊,”他倒是不以为意,“你走后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吃饭没有两个人吃饭开心。”
“你又要开始扮情圣了吗?”她轻嗤,“我不知道某些人的余生到底是怎么计算的。”
“相信我,天真。”他轻声道,笑得有些无奈。
相信他什么?相信他即使吻着别的女人心中还有她?帮帮忙,她要吐了。
“我老公煮了夜宵等我回家吃。”她淡然回道,轻松反击。
电话里突然沉默,数秒之后,他才低沉出声:“你不要惹我生气,天真。”
“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秦浅,”她冷静地反驳,“你答应放我离开,希望你不要反悔。”
“我要是真的无耻,便不会让你和别的男人结婚,管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他声音泛冷。
天真瞠目结舌。
他骂得太好了,她肚子里确实是某个王八蛋的野种。
“你刚才是主动来找我对吧,”他又道,“Julie已经告诉我,你们正在竞争副刊主编的位置,新一期的主题是我。”
“是又怎样?”她语气从容。
“为什么来了又走了?想放弃了?不怕输给她吗?”他问。
“谁说我要放弃?”她笑,“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因为它不会辜负我,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得到多少回报。”
而感情不是。
“那就好,我以为你今晚是吃醋呢,天真,”他语气轻且暧昧,“或者,我可以考虑安排一个时间让你采访我。”
“谢谢你了,我不想采访你,”天真冷笑,“你还是继续和Julie交流去吧,相信你一定能给她许多灵感的。”
“那你打算怎么写我?”他问。
“你等着瞧。”她利落地挂断电话。
“你真残忍,Kevin.”Anna看着坐在对面悠然饮茶的男人,不由轻叹了一声。
“中国有句话叫玉不琢不成器,Jean太随性,不给她一定压力和刺激她不会去和别人争,而你们这一行,向来是真刀白刃的竞争,她没资历,又是外国人,若不加把劲早晚会被人生吞活剥。”他放下茶杯,说出心中的想法。
“上头打算在中国大陆做中文版,一直在考虑谁去开拓,我举荐过Jean,但他们对于她的资历和能力还有所质疑,所以我把她推上这次副刊主编人选,她要是真能做出亮点,前途就顺利许多了,反之她难有出头之日。”
“要想人前显贵,必定得在人后受罪,那个Julie一看手段经验就比她老练了不知多少,她根本不是Julie的对手,想要赢,除非她另辟蹊径。”
“所以你逼她?”Anna问。
“是,但我相信她。”秦浅淡淡一笑。
天真的倔犟,他再清楚不过。在这件事上,他摆明了让她难堪,此刻,她的蓬勃斗志应该已经被他激发出来了。她和Julie实力悬殊,且对他心怀芥蒂,所以他希望她避开Julie那种常规的面对面采访模式,能挖掘出一些特别的东西出来。
“如果她这回能胜出,坐上副刊主编的位置,可能之后就会调回中国做杂志中文版。”
“那正是我想要的,”秦浅抬眸,目光深沉,“你知道,我已经在中国开拓市场,我可以跟去,但是她丈夫就难说了,再过两年多他就可以拿永久居留,他要是选择和她一起回国,那么他在这里努力得到的一切就白费了。我知道他父母在中国出了一些事情,所以他应该希望能把他父母接来英国安度晚年,不再受人指点,因此永居权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爱Jean.”
“怎么不说话?”他瞅了Anna一眼,疑惑于她的沉默。
“我在想,幸亏我没爱上你。”Anna再度叹息。
这个男人的城府,不是一般的可怕,简直……阴险。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站在落地窗的男人将窗户拉开一些,将烟盒凑到嘴边,叼出一根烟,点燃。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回不了神。
怎么会有男人,连点烟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只可惜,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仅限于一吻。
“Julie小姐?”低醇动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秦浅望着她礼貌微笑,眼神却是客气的疏离。
“噢……”Julie回过神,双颊一烫,“我想问的是,你和Jean以前是情侣,所以你会不会给她一些独家内幕?如果这样的话,对我很不公平喔。”
“我没有接受她的采访,也没有给她任何内幕消息,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秦浅轻弹烟灰,淡淡一笑。
“为什么?因为你不爱她,所以不想和她再有牵扯,还是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让你觉得不快?”出于职业敏感,Julie接连问道。
“你的问题很尖锐啊,Julie小姐。”秦浅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你觉得我是什么心情?”他反问。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很生气,也觉得丢脸,”Julie笑了笑,说出心底的真实想法,“我想一般男人都会这样,前一秒还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女人,下一刻却怀上了别的孩子,换到谁都会不痛快吧。”
“所以?”秦浅挑眉。
“所以,你不希望再和她有什么来往。”
秦浅摇头一笑,眼神诡谲。
Julie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唇边那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你……”
“我告诉你我的做法,”秦浅看着她,悠然出声,“她第二个孩子必须得是我的。”
Julie顿时呆住。
她从未遇见过这样蓝的海水,这样明媚的阳光,这样澄净的天空,这样温柔的清风。
金子般的阳光洒在她摊开的掌心上,顺着指缝溜走,下面,是蔚蓝如宝石的海岸。
“Sean,带我去看你妈咪好不好?”天真对着电话那头轻声问,“只是不要告诉你爸爸我在意大利。”
一如秦浅所言,Capri的美,是一种安宁中的心旷神怡。
他是如此眷恋这里的灿烂天气,还有这里可爱的人,而她和他的开始,在窗外阴雨绵绵的咖啡馆,他们的结束,也在烟花之后大雨倾盆的伦敦眼。
似乎他们的世界里,总是难得有晴天。
“你妈咪的确很漂亮。”天真小心地俯身,望着墓碑照片上微笑的女子。
Sean瞅了一眼她微隆的小腹,表情有些复杂。
“爸爸是爱你的……其实,他很寂寞。”他犹豫着,缓缓开口。
天真微怔。
“Sean,我记得你不喜欢我和你爸在一起。”她轻轻一笑。
“只要是能让他幸福的人和事,我都能接受。”Sean答。
“我有让他觉得幸福吗?”天真幽然一叹,“你怎么也开始当说客了?”
“妈妈在这里听着我们说话,所以我不说谎,”Sean抬头望着她,漂亮的面孔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觉得恐慌,我怕你会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因为我已经失去妈咪了,我不想再失去他……你走之后,他常常会看着他那本平日记录设计灵感的速写本发呆,后来我偷偷翻了一下,最后几页,都是画着你的素描。”
天真愣住。
“他以前只给我和妈咪画过。”Sean的补充,在她心上又敲了一记。
“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Sean终是忍不住,将自见到她以后就憋在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爸爸肯定很失望。”
“他不会比我失望,Sean.”天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道。
“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东西了吗?”Sean看着她,又问,一脸沮丧。
“怎么会,有的是机会,”天真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是你以后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哦,你不可以欺负人家。”
“不是我爸的种我不认。”
小家伙倔犟回绝,天真哑然。
“这就是你请假去香港和意大利的结果?”Anna看着手上的稿件,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真。
“是,”天真有些忐忑,“如果你有不满意的地方,请告诉我。”
Anna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女子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遍稿子,这一刻起,她终于明白为何好友会对这个女人情有独钟。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开口,望着对方惊讶的神情,“事实上,我承认,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人物报道。”
天真怔住,然后才想起道谢,走出门时,手心里一片潮湿。
她的努力,她的心情,她的痛楚……都没有白费。
年少的Kevin沉默寡言,不怎么合群。唯一出风头的一次,和同学打得头破血流,因为对方说他母亲的坏话,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最后的结果,从此那位同学一看见他转身就逃。其实他根本不会再寻衅,早在打架那天,面对被老师通知而气怒的母亲,他自己去花园里跪了大半夜。
也有天真顽皮的时候,喜欢浇花的时候,用水管在阳光里喷出彩虹。曾把难得见面的父亲淋成落汤鸡,不知是否是故意。
他爱潜水,如上瘾一样,越潜越深,越潜越远。
有一次很久都没有上岸。
朋友把他拉上来时,他睁开眼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很想留在那里。
就像《碧海蓝天》里那个男人。也许在那种溺毙人的深蓝与幽静里,能让他找到内心的安宁。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看见什么,想着什么,也许,那些印象悄然流泻于他的笔端。
……
许多年的意大利。
盛夏刺目的阳光之后,是连绵的夜雨。
他将脸埋在冰冷的白色床单里,第二次流眼泪。生命里流逝的那些温暖,让他觉得寒冷。
然而他已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只能静静地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听母亲哀怨的歌声。
他已经是Kevin Chun,为人父亲。
当一个人不能够再拥有,那么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尽管记忆是那么痛苦。
我曾问他,秦先生,是否你的心里,也有一个黑洞?
它深不见底,将他的快乐,热情,冲动及渴望统统吸走?
他笑言其他,避而不答。
而其实答案再清楚不过。
如果阅遍悲欢离合,爱欲生死,是否就不容易轻松快乐。
如我们所不了解的深海,暗流汹涌,却不动声色。
也如他笔下的那些作品。
…………
——你要么爱他,要么恨他,但绝不只是喜欢他。
秦浅盯着杂志页面上那句引题,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的拳,却泄露了他此刻激**的心情。
他知道天真聪慧敏感,却从未料到她会跑到香港和意大利,只为写这一篇关于他的专访报道。
她的标题是——这世上另一个Kevin Chun.
他怔怔地看着,像在读别的故事,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一重新浮现眼前,里面的人物和事情,令他熟悉又陌生。
忽然间,他想见她,很想见她一面。
“喂?”听见那边轻柔的声音,他竟觉眼窝微热。
“为什么这么任性,怀着身孕坐飞机跑来跑去?”一开口,却是忍不住地轻斥。
“我好好的,”倔犟的话语传来,“不信你可以问Sean,我和他同个航班回来。”
“我知道,”他轻叹,声音出奇地低柔,“傍晚的航班,景色很美吧。”
“是。”她的思绪情不自禁地被他牵引。
暮色里的天际线,绽放如烟花般璀璨,滚滚云海之上,是深红与幽蓝,幻如极光。
“令尊让我转达你一句话。”敛住失控的心神,她平静开口。
“你见了他?”秦浅淡然出声。
“是,老爷子已须发全白,但精神挺好,”她轻声道,“他说,他以你为傲,许久未见,甚为想念,希望你不要再怨他,还有,他若有一天离去,希望和令母同眠一处。”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
“谢谢你,天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他低声道。
“谢我什么?”她缓缓开口,“我只是顺便传达,而写报道,我也是在交任务。”
“谢谢你……懂我。”
低沉动听的声音,直直地传进她耳里,渗入心中。
其实,他也是懂她的。只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选择假装不懂。
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按断电话。
心弦已断,再也经不起撩拨,她已没有信心,弹奏出昔日的音色。
“看到这期副刊关于Kevin Chun的报道没有?”一个声音问。
“当然看到了,热门,”另一个声音答,“听说Julie气得不行,副刊以后就是Jean的天下了。”
“确实写得不错,毕竟她和Kevin Chun关系匪浅。”
“但Anna例会上不是说Jean甚至都没有采访Kevin本人,而是别出心裁地侧面去接触他周围的人还有他生活过的地方吗?”
“Anna的话又能信多少?谁知是不是有意偏袒呢。据说Kevin和她在意大利时就是好友,当初Jean进来工作,一路顺利至今,说里面没有文章,又有谁信?”
门打开又关上,谈论声消失。
天真走出去,望着镜中的自己,双颊因为骤起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
她有些不痛快。
仿佛正在兴头上,却被人突然浇了一头冷水。
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偏偏事事不请自来。
世上的事情,说什么不拖不欠,说什么了无牵挂毫不相干,是不可能的。做过什么,与谁牵挂纠缠,如影随形,以为忘记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以为千山万水却仍在同一片天空下,就算己所不欲,自有旁人帮着记得清清楚楚,不时提点。
欠了昨天的,现在一点点都在还,无人可以幸免。
迷迷糊糊中,天真被关门声惊醒。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睁着睡意惺忪的眼望着脱完鞋朝客厅走来的陈勖。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吃过晚饭没,我给你煮夜宵?”
“不用,谢谢。”陈勖的声音淡淡的。
“怎么了?”天真感觉到不对劲,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点,没事,你睡吧。”他答,径自上楼。
“陈勖。”天真唤住他的脚步,咬唇望着他。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表情倔犟的她——他知道,敏感如她,彼此又相识多年,她轻而易举就可以窥见他的情绪起伏。
是的,相识多年……
可是,他却找不到她那颗心。
他不愿去想,是否那个男人的一分钟甚至一秒就可以抵得上他和她的十年。
他转身下楼,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盯着那张让他牵肠挂肚的小脸,被酒意浸透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告诉我,天真,你现在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天真蓦地瞪大眼。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后悔为何今天他午休时会买了那本杂志。
她也不会知道,在他看到那一句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你要么爱他,要么恨他,但绝不只是喜欢他。
说得真是该死的动人。
可是,却是她用来形容那个男人的。
“那只是一个标题,并不代表什么。”天真终于意识到症结所在。
“是吗?”陈勖轻轻一笑,“也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你说你去香港和意大利是为了工作,我信了,可原来,你是为了他去的。”他的情绪,已紧绷在弦。
“我不是,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做,”天真试图解释清楚,“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前程。”
“你的事业前程?”陈勖看着她,嘴角轻扯,“你在这一行,到哪都能和他搭上边,你不会天真到以为,现在的一切成就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吧?秦某人本事多大,你我心知肚明。”
“你不信我?”天真的声音忽而就冷下来。
陈勖看着她,牙关一咬:“是,我不信。”
“这样的话,我们以后怎么相处?”天真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以为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陈勖回道。
天真沉默半晌,决定妥协:“陈勖,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这样。”
“你以为我想吗?”他冷笑,“换到你是我,你会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Kevin Chun的旧情人,刚刚写了一篇报道和他牵扯不清。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去面对同事朋友们质疑或者嘲讽的目光?”
“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天真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说什么?”陈勖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你有没有良心段天真?”
温柔安慰他几句不行吗?哪怕骗他,说爱的是他会死吗?他难受了一整天,她却只会丢给她一句“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连他都觉得自己可悲可笑。
“算你狠,天真,”他夺过她手中的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我没什么话说了。”
“你去哪里?”天真连忙追上他。
“我去哪里不用你费心,让你牵肠挂肚放心不下的人也绝不是我。”陈勖冷冷开口,拉开门。
“陈勖!”天真着急地跟着他小跑了几步,可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两分钟后,车子自公寓地下车库里驶出,快速消失在她眼前。
她抚着肚子,突然觉得心力交瘁。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是她错了吗?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家,小腹微微胀痛,仿佛是孩子在呼应她的难过与沮丧。
腿上传了暖暖的湿意,她拉起睡袍,看到大腿内侧那道淌下来的细长血条,顿时呼吸急促,脸色刷白。
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打给陈勖,音乐一遍遍响着,他不接。
心中的恐惧累积到极点,她瘫软下来,惊怕的眼泪涌出来,慌乱地按着手机键,急救电话是多少?她该找谁?她会不会有事?孩子会不会保不住?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翻涌,她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天真?”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忽然蹿入耳朵,她嘴唇嗫嚅着,竟一个字也说不来,只剩眼泪在不停地滑落。
“天真,为什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吗?”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担忧。
就是这低醇动人的嗓音啊……就如第一次亲密相拥,黑暗中她流着泪,脆弱不安地唤着他的名字,而他说……我在这里。
这一刻,仿佛封咒被打开,她终于发出声音:“秦浅,我好怕,救救我……”
夜深沉。
有风自微微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纱帘浮动处,月光如水。
而病**那张昏睡中的小脸,苍白如月光。
坐在床前的男人一动不动,暗淡的灯光里,只有他那双黑眸,明亮却又深邃。
映着纱帘翻动波影的被单仿佛一条小河,隔住了彼此。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和她一直在对岸彼此相望,究竟该是谁涉水而去,奔赴向往?
她吓坏他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她身下的血色,他几近窒息,仿佛血液被抽离身体的人是他。
他抱着她疯了一样地往车里奔,几乎以不要命的速度赶到医院,听到她痛楚的呻吟,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是抖的。
不要怕,天真。
他安慰她。
而其实,更怕的人是他。
如此深夜,有人清醒有人沉睡。而痛苦的,往往是最清醒的人。
那些声嘶力竭的,不见得比别人痛一些,只不过他们表达得比较精彩。
当你看着我,发现我总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你要知道,我不见得比别人坚强。只不过是我更习惯沉默。
只有你看透我的沉默,所以我惶恐,我逃避。
再回头时,你已经不在那里。
怎样形容错失的遗憾,仿佛人潮拥挤中,一不小心,原本牵着的手空空如也。
“天真?”他注意到不安转首的人,放下手中的杂志。
“你……”她声音微哽,望着他的水眸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泪雾。
“没事,天真,你和孩子都没事,只是出了一点血,要好好休息,你是太激动,被自己吓晕过去了。”他柔声道,因为熬夜,声音有些沙哑。
她盯着他半晌,情绪从紧绷到骤然放松,一下子崩溃,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天真?”他被吓到,连忙上前探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大夫来看。”
她摇头,仍是低头饮泣。
她差点就失去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她简直不敢想象……没有人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付出了多少,有多么辛苦。
“天真,我其实很不喜欢医院,”秦浅低沉出声,凝视她微红的双眼,“告诉我是否你手机里存着的急救号码是我的电话?”
她明明一再表示,她不想和他再有牵扯的。
“他没接到我电话。”怔了半晌,她回答。
异常的沉默弥漫在他们四周。
“哦,是吗,”他缓缓出声,“原来我是第二选择。”
他脸上那抹浅笑,略带苦涩,风轻云淡,却拧痛了她的心。
她咬唇,不说话。
“刚才我看杂志,看到一句话,你猜是什么?”他问。
“什么?”她抬眼,看着他。
“米兰昆德拉说,一个女人一生中至少会有一次爱上一个混蛋,”他轻声开口,“我是否是你爱上的那个混蛋?”
她点头,愣了一下,又摇头。
他望着她,笑了。
笑容温柔宠溺,叫她顿时怔忡。
“点头,代表你爱上了我,但我是混蛋,摇头,代表你爱上了我,但我不是混蛋,是吗?”
她瞪着他,试图辩解:“我没有爱……”
他的长指点在她唇上,摩挲留恋那里温热绵软的触感,制止了她的声音。
“男人也喜欢做梦,天真。”他收回手,目光专注,“以后有什么事,先打急救或者警察,再找我们。”
她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
“我让他来接你,你再睡会儿,等他来了我就走。”他轻声道,开始打电话。
天真心思起伏,甚至没有听他和陈勖说什么。
她看着他冷峻的脸庞,眉宇间弥漫着清晰可见的疲惫。
突然间,她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心酸。
“他们都说,我能进杂志社,一路顺利至今,都靠了你和Anna的关系。”她说出心中窒闷许久的症结。
“你自己觉得呢?”他扬眉望着她,反问道,“有人闲言碎语了?”
“我不知道,我只想过简单的与世无争的生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到最好。”她答。
“可是即使你甘愿做路边不起眼的杂草,别人不会那么想,仍自会有人去踩你,拔除你,除非,你自己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我不想这样。”她低声反驳。
“你已经这样了,天真,你那么聪明,知道怎么做,”他淡淡一笑,“就算当初进杂志社我暗中帮了你,但一步步努力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所有的成就,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她睁大眼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轻松了许多。
“一个女孩子应该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让他帮你省下许多摸索和碰撞。”他凝视她,眼神沉静如水,“不要管别人怎么想,你永远是最美好的段天真,至少,在我心里是。”
她望着他,然后撇过头去,她不要再轻而易举地陷入他的蛊惑。
这个男人的魅力,太可怕。
“离天亮还有很久,你睡吧,我等他。”他不再为难她,退回身后的沙发椅上。
许是很累,许是惊吓过度,她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
他望着她良久,终是俯下身去,在她唇上印下克制而轻柔的一吻,是饮鸩止渴,因而中毒更深。
他这是何苦?退开步伐,他握紧双拳,望着她微隆的小腹,心中痛楚。
这长夜漫漫,仿佛无止无尽的等待,何时破晓,何时,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
也曾想过忘怀,可如何去忘?
原谅我,终是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你在做什么?”一记幽然冷语自门口飘来。
秦浅抬起眼,看见陈勖站在那里,目光阴沉。
他走过去,带上门。
“作为她的丈夫,希望你尽责,好好照顾她。”他出言提醒。
“我怎么她不用你费心,”陈勖冷冷地回答,看着眼前这位“生父”,原本收敛住的火气又爆发,“只是你是什么人,刚才又在对我妻子做什么?”
“很抱歉吻了你的妻子。”秦浅微微一笑,气定神闲。
陈勖额上青筋跳动,一拳就朝他挥了过去。
秦浅闪身,截住他的拳头,用力推开他。
“我不会还手,否则她会伤心。”他沉声道,“你何必对我耿耿于怀?你已比我幸福很多,你负过她,她能原谅你,而我负过她,她却怎么都不肯给我机会,甚至用怀孕结婚这样决绝的手段来离开我。难道你要跟我换吗?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我们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请你善待她。”
他语气里的无奈,让陈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秦浅却不再说话,转身举步离开。
长长的走廊里,他听着自己寂寞的脚步声,苦涩一笑。
这一别,下一次重逢又是何时?即便同在一个城市,却又似隔着千山万里。
距他们分手,到底过去了多久?为何他会觉得人生这样的漫长。
到底还要多少时间,再隔多远的空间,经过多少他人的,彼此的事情,才会让被生命洪流冲散的两个人,在人生的另一处相认?
宽敞的办公楼,到了夜晚显得格外冷清。
秦浅站在走廊里,掂了只酒杯,透过落地窗望着泰晤士河上影影绰绰的灯火。
这是天真喜欢的位置,很多次,他看见她站在这里,拿着水杯发呆。
其实最初的时候,他就有冲动想问她究竟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公司里依旧很忙碌,她离开之后,这里的生活并无不同,继续人来人往,而他的日程表也一直都排得满满的。
下属面前,他依旧不苟言笑,沉默严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一处,渐渐荒芜,不知何时,会蔓延至整颗心,有时不过抬眼之间,会微微失神,恍惚中似乎看见百叶窗外闪过熟悉的身影,温柔的笑脸。
令我们快乐的人,也会是令我们悲痛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会对人那么好了……
轻喃细语渗如心头,如同魔咒。
他仰头饮尽杯中的威士忌。
“爸。”Sean走近他,望着他的蓝眸里带着一抹小心翼翼。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因为疲惫显得沙哑。
“你一直没回来,我在等你,”Sean轻声开口,低下头,“我爱你,老爸。”
秦浅没说话,笑了笑,许是酒意上涌,他觉得眼眶发热。
自天真那天在医院醒来起,她和陈勖都没有再提那一次争吵,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以至于,天真忍不住怀疑,那晚遇见秦浅,是否也只是个幻觉。
——原来我是第二选择。
可是明明,他那个苦涩轻淡的笑容在脑海中那么清晰。
从前看到一本书上说,如果爱一个人,千万不要与他同居或是结婚。维持一个辽阔的距离,偶遇,可以爱慕的目光致敬,轻俏温柔,不着边际地问:“好吗?”一年一次已经足够。
不知道这样的爱情,是太洒脱还是太会自我安慰。
然而生活依旧周而复始地继续。尽管会茫然,但想着喜欢的工作,肚子里的宝贝,她会觉得踏实,也许心怀母爱会让一个女人变得坚强成熟。
“如果天空不是蓝色的,你希望它会是什么颜色的?”这是电台主持人刚刚问出的古怪问题。
天真一愣,瞅了正在开车的小郑一眼。
他也做冥思状,有些困扰。
“靠,还真觉得别的颜色都别扭。”他出声。
天真微笑。
习惯是太可怕的事情,有一天如果我们发现某样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改变或消失,剩下的,会是无所适从与恐慌。
如果天空不是蓝色的,你觉得什么颜色适合呢?如果不能选择那个你爱的人,你觉得谁可以替代他呢?
“我先声明一下,我得先去秦浅那里一会儿,拿点资料,然后再带你去吃饭。”
小郑开口。
“这有什么好声明的,”天真淡淡一笑,“你请便。”
小郑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手机铃响,小郑戴上蓝牙耳机,接电话。
忽然一个急刹,车子险险地擦着路边栏杆停下。
天真紧拽安全带,护住肚子,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你干什么?”她一头冷汗。
却见小郑脸色刷白,手机自掌中滑落。他望着她,目光中有震惊、痛楚、难以置信、酸涩、绝望……
“非云死了。”他声音极轻,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天真瞬间瞪大眼,心口被重重捶了一记。
“你说什么?”她言语艰难,想起那个总是一脸冷静的女孩,难得地红着脸说,我想和他结婚。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小郑面如死灰,他摸出置物格里的烟,掏出一根,拿着打火机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
猛地把烟和火机摔向窗外,他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还是在不停地颤抖。
“让我开。”天真见此情景连忙要求,眼里酸意泛滥。
“去我家拿护照,然后去机场。”他开口,声音突然低哑。
又有电话进来,天真替他接通:“喂。”
“天真?”那边迟疑了一会儿,出声的是秦浅,“怎么是你接电话,小郑呢?我有事找他。”
“他不去你那里了,我们一会儿要去机场。”她答。
“出什么事了?”秦浅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非云……”天真看了一眼一脸沉寂的小郑,轻声开口,“非云出事了。”
“机场见。”秦浅撂下这一句,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秦浅也出现在机场,与他们碰面,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
“我们一起走,大陆那边的事,暂时你不用管了,我去处理就好。”他看着小郑,深知能让他这位年轻搭档如此反常的绝对不是寻常事。
“谢谢。”小郑低声答,独自在椅子上坐下,仰头闭着眼,似乎不想和任何人再说话。
天真知他心中万分煎熬,更觉心酸,这样生离死别,追悔莫及的苦痛,有几人能承受?
“我会照顾他。”低沉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天真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双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淡定黑眸……当初他失去Lucia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痛苦呢?
究竟要经历多少磨难,阅尽多少悲欢,才能练就他如今这身刀枪不入的功夫?
可明明记得那夜他说,男人也喜欢做梦,天真。
她望着他,缓缓点头:“请你好好帮他一把。”
不用他承诺,她也知道他会。
“你放心。”他柔声道。
天真目送他们离去,转身时眼里已是蒙眬一片。
是谁说,人生虽然没有被绑上蝴蝶结,但仍是上苍赐给每个人的不同礼物,只是我们无从知道,收到的究竟是好礼物还是坏礼物。
她开小郑的车回去,在窒息的沉默里打开CD机。
陈奕迅深情地唱,当钻石也变尘埃,我信,你在。当铁树不会花开,我信,你在。
曾经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会永远等着自己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总会有这么一个人。
只要一个人愿意等,另一个人才愿意出现。
但为何我们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拥有的可贵,为何我们很少去想如果那个人有一天不会再等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