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赠尔余生
爱欲生死,悲欢痛乐,时间过得太快,而我们,却总是学得太慢,领悟得太迟,只能眼睁睁里看着幸福自指间溜走,宛如流沙,无从追回。
转眼一年过去,伦敦时装周又将拉开帷幕。
时装秀是各大品牌精心准备的现场广告,也是让世界各地仿冒者最兴奋的产品目录。 N
因此,大多数买家都在“季前展示”(Pre-collection)时下单,这些展示会通常在设计师的陈列室内进行,由设计师和买家直接面对面,私人而隐秘,而他们之间交易的,正是之后要在时装周T台展出的服饰版本。
当天真将这些季前展示的资料放到Anna面前时,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Jean,这次时装周报道你和Tony他们一起做。”半晌,她开口。
“一起?”天真不动声色地问。
以前是“跟着”他们,现在是和他们“一起”,其中的差别太大。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的意思了,还要我重复一遍吗?”Anna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我总算知道Kevin为什么对你青眼有加了。”
青眼有加又如何?来得太快,顷刻就成了白眼。
天真心中自嘲,面上仍是淡笑:“无论是Kevin还是Anna你,都是值得我学习的榜样。”
城市的霓虹自梧桐树的枝叶间投下来,被路灯光染成橘黄色的马路上,点点色彩斑驳。
换了工作,搬了新家,于是这一个多月,回家走的也是一条新路,泰晤士河的悠悠夜风,金融城的璀璨灯火,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记忆了。
天真低头看着自己迈出的每一步,轻轻笑了。
原来不知不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得这么远。原本以为我会软弱、会哭泣、会撑不下去,可我却平静安分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阵马达声呼啸而过,她被人猛地拉到一边。
“非云?”她转过头,惊喜地看着来人,完全没有在意刚才的险情。
“天真,走路发什么呆呢,”顾非云微微一笑,锐利的目光却望向疾驰而去的那辆车,“我正好逛街到你这儿,想如果碰巧你下班的话就一起吃饭,然后正好看到你了。”
手臂有些刺痛,她抬起来拉起袖子,手肘有一片擦伤。
“是刚才撞在树上的吧,都是我不好。”天真连忙歉疚察看她的伤口。
“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顾非云淡淡一笑,“不如你买菜,今晚给我做好吃的。”
社区医疗中心里,天真抚了下隐隐泛疼的腹部,等着医生的诊断结果。
昨晚非云拉了她一把,她的肚子正好撞在她肘部,于是就一直有点疼,早上又有些见红,这次的例假时间有点古怪,于是她请了假来看到底是什么状况。
“Jean Tuen.”
听见护士唤她,她站起身走进房间。
“你是先兆性流产,不过别担心,胚胎状况一切正常,只要休息调养就好。”医生和蔼地微笑着。
一瞬间,过电如雷击。
天真瞪大眼望着医生,仿佛她说出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半天,天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出口。
“我说你是先兆性流产,不过没事,只要休息好,仍可以正常妊娠。”医生耐心地重复,笑望着她,“你是否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怀孕。
这个词让天真彻底镇住,她下意识地抚住自己的腹部,太过震惊,想着要站起来,居然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身,最后是医生扶了她一把,她才脚步虚浮地走出门。
公园里,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她坐在长椅上,久久未动,几乎成了一座雕像。
“Hi,你为什么哭?”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哪里疼吗?”
她愕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泪流满面。
“你是在医院打针了吗?”小女孩担忧地看着她,“妈妈说,要勇敢,忍住了就不会疼了。”
“嗯,我忍住,我不怕疼。”她微笑着,哽咽开口。
望着小女孩远去的活泼身影,她低头抚摸着腹部——那里的小生命,长大了也会是一个这样可爱的小天使吗?
她抱住双膝,整个人都蜷在长椅上,埋着头,任由心潮汹涌,泪水澎湃。
原来,世上没有绝对的悲剧和喜剧,只有一出出的闹剧。
在她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上天偏偏跟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你是自由的,天真。
——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原谅我,我怜你,惜你,宠你,喜欢你,辜负你,对不起你,但却不能爱你。
泪水,随着那些尘封的伤人话语滚滚滑落。
她有了他的孩子。
但他不要她,她也决定不再爱他,不再见他。
如果为了孩子,他会娶她的,她知道。
可是那样的话,她就永远都得不到一份公平的感情,永远只是因为他的怜悯和施舍与他在一起,也永远都不知道他有没有,会不会爱上她。
那样卑微的关系,她不想再要。
所以,一切不必改变。
至于那些关于爱与不爱的事情,又怎样呢?
反正,她已经打算彻底遗忘。
反正,也没人在意。
反正,已经是过去。
“天真,最近是否不开心,工作很累?”陈勖望着与他共进晚餐,却屡屡失神的女人。
“嗯,很忙。”天真牵强地笑了笑。
“有我忙吗?”陈勖淡笑,“我前阵子刚忙完同学那个棘手的案子,又马不停蹄地飞回国,快一个月没好好休息了。”
“你爸爸的身体怎样了?”天真问起他回去的原因。
“不乐观,”他答,眉宇间染上一抹阴郁,“这几年,他在里边也一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对不起。”天真目光一黯。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勖歉意地看着她,“我爸妈的事已经过去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当初我不该……”
“那也已经过去了。”天真轻声道。
陈勖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知道吗?那年离开的时候,我去了那所本来我们都想报考的大学,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些学生,我想象着和你一起听课,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走在校园的情景……我骑车带着你,穿过树林;我替你打开水,放到你楼下……”他微微笑着,望着她,“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希望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天真抬起头看着他,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已变成如今成熟优雅的英俊男子,而他的深情,始终未变。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水晶灯的光照射在眼睛里,有些刺痛。她低下头,感觉到眼里温暖的泪水,她屏住呼吸,不让它们流下来。
“天真,如果现在我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却无比温柔,“我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可是我爸爸这次真的不行了,他希望能亲眼看到我成家。”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你还愿意娶我吗?”天真缓缓出声,每一个字,都如尖刀一样,在她心头扎出了血花。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陈勖此刻的表情。
“天真,如果我想乘机做你的丈夫,你孩子的父亲,你会觉得我卑劣吗?”
温暖的手抬起了她泪湿的脸,回答她的,是他坚定的眼神,和温柔的笑容。
“很漂亮的戒指。”Anna扫了一眼天真中指上那枚Cartier的Trinity三色三环戒,终是掩饰不住目光里的诧异,“订婚戒?”
“是的。”天真语气平静。
Anna望着她欲言又止,擦肩而去。
天真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摩挲手间冰冷的金属。
白金代表友情,黄金代表忠诚,玫瑰金代表爱情。
陈勖说,三样我都给你,而你现在只需要给我三分之一,来日方长。
纤纤细指,载不动太多爱与愁。
在她尚未说出心中的忐忑之前,他已大度地化解了她的歉疚与尴尬。
然而从此无论身与心,都多了一份承诺。
顾非云小心翼翼地问她,幸福吗?
她微笑,幸福。
幸福是什么呢?是知道满足。倒不见得是看破红尘,只是一路风雨兼程,淋湿的翅膀已经太过沉重,明白了只有年轻稚嫩的时候才会爱人多过爱己,而现在倘若有一人不顾一切地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她为什么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任何一行都是要经过挣扎的,读书,工作,爱人,为人妻子,等到走过来了,回头一看,也不过如此,多少苦痛自己知道就好,不值一提。
“我喜欢你做的意面,可不可以多做一点?”顾非云站在一旁看着正在切菜的天真,“而且,我盘子里多点蘑菇好不好?”
“没问题。”天真笑道。
她喜欢非云直爽纯真的性格,虽然刚开始接触的时候让她有些不习惯,但这个小丫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完全没有一些年轻女子的忸怩造作,让她觉得很舒服。
“天真,我觉得陈勖很幸运。”顾非云突然开口。
“是吗?”天真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
孩子的事情,是她和陈勖之间的秘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即将步入婚姻的幸福新人。
“他比我幸运。”顾非云的声音,有些怅然。
“非云?”天真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妈身体也很不好,所以我才过来,想带雁南回去,”她开口,“回去后,我想和他结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一直以来一个人编织的美梦而已。
“非云……”天真愕然,“可是小郑……”
他不会答应。
她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这样的信息。
“非云,凡事若觉得辛苦,都是强求。”天真低头拌沙拉,不忍去看她眼里的无助,那样的感觉,仿佛和旧日的自己照面。
“可是人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身边传来幽然低叹。
天真手上的动作一滞。
多么正确的一句话。就如陈勖相信她有朝一日会重新爱上他,她相信她终究会忘记秦浅。
这年头,婚书只是薄薄一张纸,各人都还需凭良心做人,指望着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天真,我回来了。”玄关里响起清朗的声音。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曾经有一个人,也这么说着,走到身后搂住她的腰,轻声问,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捧着沙拉碗,一时间,魂魄无觅处。
“也不知道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该罚。”
唇际被人印下轻柔一吻,她顿时面红耳赤。
“我腾不出手来抱你。”她有些尴尬地开口。
“跟你开玩笑呢,傻丫头。”陈勖笑道,明亮的黑眸凝视着她。
她面带红晕的样子,好美。
不是没有察觉到她怔忡的状况,只是他愿意有时耳聋目盲,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顾非云,你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谈。”小郑的声音在陈勖身后响起,有些冷淡。
“有什么事都吃完再讲吧,”天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笑道,“别辜负了我的厨艺。”
小郑望着表情忐忑的顾非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将要说的话忍了下去。
“雁南,我们定什么时候的机票回去?”刀叉清脆的碰撞声里,响起轻轻的一句。
“你想定什么时候?”小郑轻笑了一声,锐利的眸抬起,“明天,好不好?”
顾非云愕然抬起头,表情里有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然而只是一瞬,她的脸色就转为苍白。
“特意挑在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问我,是没有勇气和我单独讲,还是你心虚?”小郑放下刀叉,拿餐巾轻拭嘴角,语气里带着深浓的讽意。
“怎么了?”不明所以然的陈勖疑惑地望向两人。
“这么久没见,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小郑冷笑,“我要是回去,你布着天罗地网等着我呢吧?要不是今天和国内的朋友通了个电话,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到时候,你和两家父母一联手,我不明不白地就娶了你,你孝顺,他们满意,委屈我一个算什么?”
气氛,陡然僵凝。
“你觉得你委屈?”顾非云终于出声。
“我他妈还觉得冤呢!”小郑也爆发了,“顾非云,你够了没有,缠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有意思吗?”
“小郑!你至于这样吗?”天真忽然开口唤住他,“非云她……不过是喜欢你。”
就如从前,她痴笑嗔癫,喜怒哀乐,也不过是因为爱那一个人。
知道要在一起辛苦,离开他更辛苦,可是怎么办,舍不得,明明知道是强求,行不通,却还是舍不得,非得头破血流,五脏俱焚才罢休。
指间一痛,却是陈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他眸光黯淡,似忧似痛。
“是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赌一把。”顾非云轻声道,居然笑了一笑。
望着她有些飘忽的笑容,小郑眯起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如果你跟我回去固然好,不行也无所谓,就当来看你一下,”她抬起头,明亮的眼望着他,“你没发现我已经快一年没有找你了吗?这次若不是为了我妈,我也不想打扰你。这么多年的感情,不甘心总是有的,所以我不自量力地来试最后一次,既然你无心,我也不勉强。你知道,以我的条件,哪怕是在几天内,找一个人嫁出去都不难。”
小郑的表情,忽然就沉了下来。
“你放心,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她依然在笑,“怎么说你我也是青梅竹马,到时别忘了来喝一杯喜酒。”
人生原本就是多选题,可偏偏很多人都非得要当成单选来做,于是辛苦的始终是自己。
愿赌需服输,就算倾家**产,也要输得有尊严。
“看什么呢?”陈勖走到阳台,看着躺在藤椅上,仰望夜空的女子。
“看天,想非云,”天真轻声开口,“她今天一定很伤心。”
可是非云很坚强,一直到走都在笑,如果是她,一定丢脸地掉眼泪了吧。
“都会过去的。”陈勖看着她怅然的侧脸,语带双关。
“凡·高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抽着烟斗看星空,可是星空只有远望才好看吧,如果古代那些文人墨客知道月亮上只有荒凉的岩石和尘土,怕也写不出那么多美丽的诗词了。”
“可是真相再不美丽,人也会渴望靠近,就算月亮千疮百孔,它仍是人们喜欢的月亮。”
天真微怔,随即看着他一笑:“我忘了身边就有一位Vincent先生。”
“嫦娥吾妻,高处不胜寒,不如下凡来,”他也笑,“为夫已等你多年。”
日落月升,陪你同看世间风景而满心欢喜,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因为你。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只是她的心里,装着谁的身影?
阳光很好。
没到英国之前,一直以为伦敦是雾都,其实遇见的多数是晴天。
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天真穿了件真丝连衣裙配薄羊绒披肩,下配长靴,肌肤赛雪,走在时装周打扮入时的红男绿女之间,那份低调的素雅反而引人注目。
忙了一个下午,有点累,她走进咖啡馆,看着餐牌上的饮料名。
“小姐,要什么?”侍者问她。
“曼特宁吗?”身后有个人也轻声问着,嗓音低醇动听。
她浑身一僵,没有转身,呼吸里是熟悉的气息,苦橙叶与柑橘,清淡的迷迭香。
“那就两杯吧。”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不用了!”她局促地轻喊。
“天真?”向来镇静的脸上有些尴尬,“一杯咖啡而已,你要和我生分至此吗?”
她终于转过脸,对上秦浅的视线……为什么他的目光里,有淡淡的苦涩?
别后不知君远近,相逢犹恐是梦中。
他瘦了一些。
“我已经不喝曼特宁了,”她道,“换一杯牛奶吧。”
怀孕之后,她很多饮食习惯都改了。
他一怔,随即按她说的点单。
深度烘焙的咖啡香,混着牛奶的香浓,缓缓飘**在空气里。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各执一杯在手。
曾经,她最爱喝曼特宁,是跟着他养成的习惯,而如今,她说她已经不喝了。
不知道她是否是刻意要和他撇清,他不想多问,也没资格多问。
“我坐那里……等朋友。”她说,避开他清亮的视线。
“好。”他点头,微微一笑,从她身旁走过。
他依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着手中的杂志,白衬衫黑西裤,斯文淡定。咖啡馆里暖色调的装饰环境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清冷。
天真想起第一次相遇,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贸然打扰的她,镜片后的黑眸深邃锐利。
——凭什么?我不认识你。
开始,他表情冷漠。
——恕我驽钝,我还是无法了解我吸引你的原因。
后来,他语气轻淡,眼里却藏着一丝促狭。
那时候她怎会想到,正是这个男人,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甜蜜与痛楚。
她只是偷偷看了他几眼,因为控制不住。
而他,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
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原本香浓的**突然变得苦涩了许多。
他根本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浅盯着手中的杂志,嘴边泛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笑。
自上次唐朝一别,有多久未见她?
一方面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一方面却总是希望遇见她,原来他也会有今天这般患得患失的狼狈。
一直以为,离别与重逢,本就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戏,习惯了,感觉也就麻木了,可她是扎进他胸口的一根刺,扎得那样深,拔出来却只会更痛。
如今,她笑靥如花,不是为他。她疏离淡漠,因他只是路人。是他要的结果,却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站起身,他终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大步经过,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她依旧与人谈笑风生,只是桌下颤抖着,情不自禁抚上腹部的手,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Kevin,晚上的酒会一定要来。”电话那头,Thomas一再殷切叮咛。
“知道。”秦浅放下手机,拉开衣橱,挑出一套衣服。
镜子中冷峻的容颜上,带着深浓的厌倦之色。
电梯门徐徐打开,地下停车场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摁开钥匙上的电子锁,车灯闪了一下,他的手刚放上门把,却突然站定不动。
“Marco,好久不见。”他盯着车窗上映着的人影,淡然出声。
他转过身,扫一眼抵在胸前的那把利刃,抬眼一笑:“你终于来找我了。”
“恭喜你啊,时装周又出尽了风头,赶着去庆功吗?”黑发棕眸的男人冷冷地看着他,“谁能想到当初一个软弱没用的穷学生、酒吧侍应能变成今天的Kevin Chun呢?在Andrea身下痛苦呻吟的时候,吸毒吸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你一定没想到自己能有现在的荣耀吧?可惜,今晚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为什么你要找上我,Marco?”秦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恶毒的话丝毫没有反应,“你没放出来多久,又要回到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去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杀了Andrea!”Marco骤然怒吼,“警方断定他因为那次聚会吸毒过量身亡,在聚会开始前他就已经死在自己房间里,只是大家兴奋过头没发现而已,到最后我们全都被抓了,而你却没去,可是你知道吗,Andrea早就跟我提过你会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提前去了他家,诱使他服毒过量害死他,然后趁大家都过去的时候报了警!”
“是,你猜得没错,”秦浅看着他,黑眸里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我要他的命,因为他杀了Lucia,我在酒吧做侍应生的时候他迷昏我,强占我,甚至用毒品来控制我都没关系,可他不应该指使别人撞死Lucia,那名肇事者当场死亡,我找不到谋杀的证据,可是是Andrea亲口跟我承认是他做的!我只不过是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是他逼我的。”
是Lucia把他从那段阴暗可怕的生活拉了出来,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Kevin Chun。
“他是看不惯你和Lucia在一起生活!他嫉妒,他在乎你……你知不知道你结婚那天他几乎要疯了?”Macro情绪越发激烈,“可你居然杀了他!”
“你饶了我吧Marco,你再说下去我都想吐了,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叫‘在乎’?”秦浅冷笑,“那样的‘在乎’你才稀罕吧?真可怜啊,到死他都不知道你对他一片痴心呢。”
“住口!”Marco目眦欲裂。
“怎么,被我说中了?”秦浅嗤笑,“这段日子来,你耍了这么多花样累不累?不如痛快点给我一刀算了,大家都轻松一点。”
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Marco的脸,他无所畏惧、孤注一掷的表情,竟让后者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下不了手?”秦浅轻蔑地看着他,“不如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不就对Andrea的死提出过质疑吗?就因为这个,Lucia的父亲才嘱托警方多关照你,查了别的罪名出来,让你在里面多待了几年,你不要告诉我,你这几年过得很舒服。”
“你——”愤怒如野兽一般的低吼之后,秦浅低头看着胸前迅速蔓延的血红,嘴角竟绽出一丝微笑。
而他对面的男人,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松开握刀的手,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走……”秦浅捂着胸口望着他,眉心因痛楚而紧蹙着,“快走。”
Marco瞪着他,不知道是震惊于他血流不止的胸口,还是他让他离开的话。
“我一直在等一个了断,今天终于等到了,”冷汗自秦浅额头渗出来,他倚着车,脸色苍白如纸,他颤抖着将钱包掏出扔在地上,聚集所有正在流失的力气开口:“我会告诉他们是流浪汉抢劫,你快走……”
Marco望了他一眼,踉跄地奔向出口。
视线渐渐模糊,难以忍受的寒冷侵袭全身,靠着车身的伟岸身躯一点点滑下来,而地上,缓缓漫上触目惊心的血色。
意识涣散那刻,他感觉到有灼热的阳光洒在脸上,耳边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轻柔潮湿的风,缭绕在呼吸间。
我是Lucia,我带你走,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娇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好,我跟你走。Lucia,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很累。
现在,我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了。
我不想走,可是你不需要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呢?
我可以保护你,把我的快乐分给你,不让别人伤害你。
我可以的……
又是谁,那样伤心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的眼泪,让他觉得这样痛?
让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惶恐不安地回首?
他丢下了谁?他遗失了什么?
我爱你。
遥远的呼唤,在身后一遍遍响起。
他缓缓,闭上双眼。
最后一丝温暖的记忆,被黑暗吞噬。
“Edward,他怎么样?”Thomas疾步走向刚从手术室步出的男人。
“替他做手术的是这里最好的大夫,他检查了Kevin的情况,没有伤及心脏,伤口也不深,但失血过多,所以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手术后什么时候苏醒,恢复状况还难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那他不会有生命危险?”顾永南进一步确认。
“应该不会,”Edward摇头,又看向Thomas,“医院这边一定会封锁信息,这里经常进出名流,就是因为我们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但毕竟是刑事案件,警察已经把Kevin的衣物,随身物品拿去备案检验了,等到他清醒后询问完才能还给他。”
“警方那边我们都会打点,暗中调查归调查,这件事情肯定要压下来的,”Thomas表情沉肃,“谢谢你了,Edward。”
“大家都是朋友,”后者拍拍他的肩,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护士告诉我Kevin昏迷时一直在说一句‘不要告诉她’。”
Thomas和米兰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了一样的答案。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苍白惨淡。
米兰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杯咖啡,走回静坐在长椅上的两个男人身旁。
“真的不告诉天真吗?”Thomas抬起头,犹疑地问。
“我一直在想,当初天真在机场打算回国时,也许我不该打那个电话让她回来,”米兰轻叹,“Kevin不想让她知道,总有他的顾虑。”
“也许还是问一下天真的意见,”顾永南喝了口咖啡,缓缓出声,“Kevin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放在心里,总是一个人扛的人。”
好友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我来打电话给天真吧,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但如果……”
手术还在进行,如果有什么万一呢?
Thomas和米兰俱是神色一震。
“你好好说,不要吓到她。”米兰担忧地嘱咐。
顾永南点头,听米兰报出天真的号码,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头,一直都没有人接听。
顾永南看着眼前沉默等待的两人,蹙眉摇摇头。
又一次转入语音信箱时,他开口留言。
“我们都没法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毕竟是我们违背了Kevin的意愿,”他无奈一笑,“看他们造化吧,也许她会来。”
她的电话一直在响。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陈勖终于站起身,将茶几上的电话拿了过来。
屏幕上并未显示姓名,陌生号码。
他侧首望了一眼水声潺潺的浴室,铃声在掌中戛然而止。
正要把电话放回去,有语音短讯提示过来。
黑眸微凝,他按下确认键,将电话放至耳边。
“天真,我是顾永南,Kevin出了点状况,如果你愿意的话,尽快回复我。”
盯着恢复静默的电话,他抿紧唇,电视荧屏幽蓝的光在英俊的脸庞上闪烁,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然后,他选定那条提示短讯,按下删除键。
五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拿出递到她手里。
“谢谢。”天真朝他一笑。
“刚才有电话找你。”他道,语气平静。
“是吗?”天真拿了自己的电话,查看了未接来电就又丢下,“不认识的号码,不管它。”
陈勖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天真扬眉瞅着他,“感觉好奇怪。”
他的目光,似乎夹杂着很多复杂情绪。
“有吗?”他仍是笑,凝视她娇柔的侧颜,“谢谢你今天来给我做顿美味的晚餐,也谢谢你留下来。”
天真微窘:“可是……我睡客房好不好?”
“当然。”他点头。
“天真,”他又唤她,盯着她清亮的眼,“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天真困惑,“是什么?”
“你过来,靠近一点。”他轻声道。
天真挑眉,凑近他。
而他揽住她的肩,俯首吻住她,深深地。
天真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任他将她拉进怀里,温热的胸膛烫着她的肌肤,仿佛要渗进去,侵蚀她的身体和灵魂。
也许是刚洗漱过,她的嘴里有轻淡的柠檬香,他恣意品尝,只是到了他的舌尖,全成了苦涩。
等他结束这个突然的吻,天真沉默着,不知同他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推开我,天真。”陈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我……在努力。”她低垂着眼眸,睫毛不安地颤抖。
“谢谢你的努力,天真,”他轻叹,“你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她抬头,望着他俊逸的眉眼。
“我最害怕的一件事,是你爱他比爱我多,”他微笑,声音柔和,“可通常都是,人怕什么往往就发生什么。”
他语气里的忧与愁,让天真的心微微纠结。
“那是以前……”她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也说服自己。
“我明白,”他看着她,“你现在在我身边,离我这么近,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天真,你肯回来,我很高兴,”他拥住她,在她颈项轻语,“不要再离开我,好吗?我好不容易又找回了你。”
天真没有说话,良久,伸手环住他的腰。
闻着怀里的馨香,黑眸里闪过许多情绪。
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因为我知道,带走你对他来说太容易。
什么公平,什么良心,我都不想去管,我只要你。
只要你。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
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母亲又在幽幽地唱。
她的嗓音,是极好的。他很小的时候,她总是沏一壶茶给父亲,然后自己捏着一方丝绢,欢喜退开身来,在花园里唱着,舞着。
水袖扶风,空气里有桂花香。他就坐在父亲的膝上,看她眉目含情,或喜或悲。
父亲最爱的是《牡丹亭》,只是后来他就很少来了,只剩母亲一个人唱。
沉寂的夜里,年少的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那柔媚的嗓音,觉得冰冷的寒意,一点点渗进身体里。
浅仔,中意一个人,总是会辛苦的。
母亲温柔地说着,忽而又冷笑,眉眼阴郁。
他怕这样的她,于是常常跑出去和伙伴们四处玩耍。
最喜欢的是潜水。大浪西湾,西贡,佛堂门,南丫岛……香港的潜水区他都去遍了,在水底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望着海底那些美丽的珊瑚,礁石,鱼群,他的心里安宁,平静,很多次,他甚至想过留在那片炫目的深蓝里,永远留下。因为他一直觉得,他的生命,就像深深的海底,绚丽与黑暗并存,孤独,寂寞,冰冷。
不是没有遇见过温暖与明亮,只是他的生活里,阳光总是太过短暂,以至于,他害怕去拥有那种热烈。
心口的痛楚,将他自过往的梦魇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明亮的光芒刺目。
“Kevin,你终于醒了。”顾永南走上来,“你昏迷了一整天。”
夏日的轻风自窗外缓缓送入,拂过他的脸,他从未发觉,夕阳的余晖也可以这样明媚这样温暖。
Marco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上天终算厚待他。
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里,没有她的脸。
发现这一点,他欣慰,也有些微失望。
只是没关系,他相信一切都可以挽回。
等警方录完口供,他抬手指了一下被还回来的电话。
米兰递给他,暧昧一笑。
他没说话,却觉得胸口躁动,全身血液都沸腾着。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自由。
漫长的铃声里,他觉得似乎等待了几个世纪,等到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眼眶,竟微微泛热。
“喂?”她在那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天真……”他唤她,却骤热失声,明明有千言万语,偏偏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
“什么事?”她的声音,十分平淡。
“天真,我想是不是约个时间,过几天我们见一面。”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她问。
“我想见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我……想你。”
是在心头萦绕多日的深切渴望,此刻在别人面前说出,竟也一点都不困难。
“你说什么?”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冷笑,“秦浅,你未免欺人太甚,我的心情,我这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当她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当初口口声声说不需要她的是他,一再将她推开的也是他,现在居然又说想她,想见她?
电话那头的天真,气红了眼。
他要将她一颗心戏弄、践踏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请了年假,下周就回国和陈勖结婚,”她冷然出声,“恕我无法答应你的‘召见’。”
“你说什么?”他顿时沉喝,急促的呼吸带动了胸前的伤口,锐痛骤袭,他拿开电话咬紧牙关,良久才等到疼痛稍缓,“你不要闹脾气胡扯。”
“我没有,”她轻嗤,“你可以去问小郑。”
“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的语气无比沉冷,不耐地威胁着她,“天真,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她骇笑,笑声讽刺而凄凉,“秦浅,你不要的,你亲手丢下的,还不许别人捡吗?”
秦浅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听见她将她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心痛如绞的人却是他。
刚经历手术的身体里,体力正迅速流失,他强忍着痛楚,准备和她解释。
“我是真的要结婚了,秦浅,我没有开玩笑,”她轻声道,“我怀了陈勖的孩子。”
病**伟岸的身躯顿时僵住,电话自掌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安静的房间里,可以清晰听见那头电话挂断的声音,不停重复的忙音。
“Kevin!”惊唤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从病**坐起并挣扎着要下床的人吓倒了。
拔掉点滴的手背上冒着血珠,他不觉得痛,包扎好的胸口随着他猛烈的动作开始泛红,他不觉得痛,因为任何疼痛,都抵不上他心里的千万分之一。
我是真的要结婚了。
我没有开玩笑。
我怀了陈勖的孩子。
浑身的血液忽然间都结成了冰,他颤抖着,试图挣开那些挽留的声音,和一再拉住他的手。
Kevin,Kevin,Kevin……
无数个声音喊着他,他举步维艰,理智尽失,泛红的眸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
那里有什么?
是母亲躺在病**瘦弱的身体,永远不再睁开的眼和她嘴角那抹凄凉妖异的笑,是电闪雷鸣的雨夜,冰冷马路上Lucia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的裙摆,还是那张渐渐远去,将要消失在别人怀里的温柔笑颜?
过去就让它过去……怎样过去?终究是来不及,他生命里的那些温暖与美好,全都弃他而去,都是来不及。
“你还当我是你小姨吗?”米兰望着坐在对面眉目淡定的年轻女子,语气带着不满,“你答应陈勖求婚这种大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婚姻对你而言什么时候变成大事了?”天真微笑,表情无辜,“我有告诉外婆和爸爸,毕竟婚礼在国内举行。”
“天真,你冷静一点,不要闹孩子脾气。”米兰不由得气恼。
“我很冷静,小姨,”天真抬眸,目光波澜不惊,“如果你来是给秦浅做说客的,那么你要失望了。”
“你在说气话,天真,秦浅有很多苦衷都没有同你讲,他都是……”
“都是为了我好,是吗?”天真轻轻一笑,水眸静静凝视她,“你知道吗,小姨,我最恨这句话,以前爸爸厌倦了无休无止的争吵与冷战同妈妈离婚,他走的时候,说是为了我好,妈妈反对我和陈勖在一起,背着我查办他父母,逼着我去堕胎……她也一直说,那都是为了我好,你告诉我,这些好在哪里?”
“天真,我以为你已经原谅他们。”米兰看着她,有点心疼。
“是,我原谅了他们,却因此无法原谅自己。”
这世间,哪有多少皆大欢喜的事情,欠了的,来日都要还,不亏不欠都是自我安慰。
单方面的感情有太多的自以为是,每个人的感觉只有自己最清楚,而他们总是要她去承担他们认为正确的、值得的关爱和选择,至于他们的牺牲,最后却全都承担在她肩头,错的人全在她。
“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不去听听他的解释?”米兰仍不肯放弃,“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那天你电话里说的话几乎毁了他。”
“他现在已经安然无事了对吗?”天真微笑,语气平静。
米兰一怔,然后点头。
“既是如此,那不就好了?你放心小姨,秦浅何等人物,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假以时日,他依然是那个事事从容淡定、运筹帷幄的Kevin Chun,今时今日,我段天真能如此看得开,也是他亲手赐教。”
她风轻云淡的神情,冷静自如的语气,竟有几分秦浅的影子——米兰看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姨,麻烦你转告她,我是一个将要做母亲的人,已不是当初那个崇拜他,需要他拯救的天真小女孩,在我生命里需要我去珍惜的人,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我未来的丈夫。”
“是吗?”她的身后,缓缓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握着骨瓷杯的手,只是微微一滞,天真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垂眸喝了一口茶。
“既然来了,不如坐下聊聊,听说你有很多故事要讲,反正这个下午我很闲,听听也无妨。”天真并未转身,仍是悠然说着,看着米兰站起身拿了包离开。
伟岸的身影在对面坐下,天真抬眸,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尽管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里,藏着太多的情绪……痛楚,懊悔,思念,难堪。
“奶茶好不好?”她笑,“你身体还没养好,还是不要喝咖啡。”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峻的眉宇间,因为她淡然的姿态染上厚重的阴霾。
这样的天真,让他恐慌。仿佛他错过了什么,再也抓不回。
“所有人都劝我耐心听你解释,”她抬眼,轻声道,“说吧,我听。”
“那些都过去了,不值一提,也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秦浅开口,嘴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这么多天,我也想过要怎么解释,和你讲多少事情,可是我发现,你想听的、在乎的并不是那些解释,而我想说的,也不过两句话而已。”
“哦?我想听的,你想说的……是什么?”她笑吟吟地看着他,表情闲适。
“对不起……”他深深凝视她的脸,声音轻柔,“还有,我爱你。”
天真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永远这么精明自信,知道怎样击中要害。
可是她,不想再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那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她望着他,淡然道,“我爱你,一再纠缠你,然后遭你拒绝是我咎由自取,你本就无错可言,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我愿赌服输。我曾一心一意地对待你,也盼望你能一心一意地回应,你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我知道你也在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挣扎,等你觉得自己无法负担,便决绝地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我希望你爱我的时候你没有爱我,现在的表白也于事无补。”
秦浅盯着她,神色越来越阴沉。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谎,你腹中的孩子也许是我的而不是陈勖的?”他低沉出声,每一个字都透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天真表情平静,胸口却是一窒。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角色。
“我想你一定知道,你伤我有多深是不是?”她笑,残忍地揭着自己的疮疤,轻松地编着谎话,也不遗余力地打击着他,“你只看过我醉一次,是吧?你知不知道离开你以后我醉过多少次?那种即使在梦里也能清楚感觉到的痛苦和心寒你体会过吗?陈勖抱我的时候,我开始以为是你,可我又知道那不是你,因为你的怀抱,只会让我感觉冰冷和绝望,而他,是温暖的……”
“住口!”冷静的面具顿时破碎,秦浅瞪着她,狠狠出声打断她。
“怎么,不想听了?”她柔媚笑着,甚至伸手贴向他的胸口,“告诉我,你的心也会觉得痛吗?也会为我难过吗?”
他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捏痛了她,她想抽回手,他却不放,紧紧地握着。
看着他泛着血丝的眼,天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给蜇了一下。
原来,事到如今,她依然被他深深影响着,可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下去了。他也渴望爱与温暖,却又没勇气承担。现在他说对不起,说爱她,若她又一次没有骨气地去相信他,依赖他,当他下次为了什么自以为是的原因抛下她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她不要这样的施舍与恶性循环,不要他的对不起,不要他的爱,不要他这个人了。
反正,这段可悲又可怜的感情,她已经有了一个纪念品。
“天真,我不许你这样,你是爱我的。”他喉中哽塞,胸中剧痛,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已近于恳求。
“是啊,我爱你,”她笑,潇洒承认,“即使到现在仍爱着,可那又怎样呢?我不能因为爱一个人,就去放弃自己仅有的自尊,更何况,我爱的那个人,根本就不信任我,也不需要我。”
“天真,”他艰难地辩解着,心脏因为她语气里的放弃一再抽紧,“我的过去太过复杂,在别人寻仇以前,我已经打算和你好好开始,之所以推开你,是我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我不想你受到什么伤害,也不想我出什么事,让你伤心,所以,不如让你少爱我一点……”
“少爱你一点?不想我受到伤害?”天真讽刺地笑,眼里泛热,“你知不知道,能伤我的,伤我最深的人,只有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回死了,我又该如何面对这段感情?如何忘记你这个人?”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爱我?爱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的信赖,是毫无保留的真诚,你说你的过去黑暗,为何你愿意将狼狈的自己示于Lucia面前却对我守口如瓶?你可以接受她的帮助却不相信我能勇敢地陪着你去面对一切?你说你不需要我,那是对的,那才是你心里真实的声音,你这个人心防太重,根本不让人轻易走进你的世界,当初你脆弱无助,所以你能接受Lucia,而如今你是赫赫有名足够强大的Kevin Chun,所以你觉得凡事都可以一人承担,就连爱情,你也认为那不是必需的,因为你怕失去,所以你不会再爱一个人如爱Lucia!”
她冷然出声,终于说出一直以来她自己不敢面对的事实,她在意的,让她真正痛苦的,是他不够爱她,不够信任她。
秦浅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握杯的手颤抖,指节泛白,然而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目眦欲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根本……无从反驳。
她说的,完全是事实,是他亲身尝尽苦痛挣扎才明白的真相,也是他发现自己一颗心全然沦陷于她后无法解开的死穴。
而冰雪聪明如她,竟早就看出其中症结。
至此,他慌了,也乱了,毫无胜算。
说什么?他该说什么挽留她?
他的报应,已经开始了。
“天真,不要嫁给他……留在我身边。”他觉得血液渐渐冰冷,在封锁他生命的温度。
“办、不、到。”她一字一句,决绝出口。
他软弱地说“不要”,而非强硬的“不许”。
看着这个向来镇静从容的男人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她觉得胸中畅快,也无比悲凉。
曾经,是他教会她沉静与坚定,淡然面对人世炎凉,犀利阅解众生百态,而如今,她终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说过,倘若我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你会祝福我,”她站起身,轻轻一笑,“我已经找到,希望你守信。”
最后一击,她将他牢牢地定在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十字架上,精准狠毒。
而她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眷恋。
他僵坐在位置上,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他惊愕地低下头,发现胸口骤然出现一个洞,鲜血淋漓,原来是她狠狠掏空了他的心,决绝地带走。
听说,很多时候,如果不能及时寻获自己的心,那么,就会永远失去。
爱欲生死,悲欢痛乐,时间过得太快,而我们,却总是学得太慢,领悟得太迟,只能眼睁睁看着幸福自指间溜走,宛如流沙,无从追回。
居住在城市里不容易感觉到季节的变换,手里每天处理的时尚情报,都是提前数月展示的新款,摩登女子即便是身穿大衣,仍是裸足着高跟,不管脚下生风,凉飕飕地折磨自己。
天真瞅了一眼脚下的匡威,将风衣扣起来,不由自嘲一笑,怀孕倒是让她重回学生时代舒适的着装。
秋意渐浓,满城烟雨,远处的建筑物,都披上灰蒙蒙的薄纱,看不真切。
天真记得高中的时候很是喜欢贺铸的那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不知为何,就是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伤心与迷茫。
只是,锦瑟年华谁与度?
思绪纷乱间,雨丝随风扑面,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再抬起头,头顶突然覆下一片阴影,暖暖的。
她愕然望着眼前那张冷峻的容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呼吸里,是他淡淡的香水味,只是烟草气息重了一些。
“天真。”秦浅凝视她慌乱扑闪的眼睫,轻声唤她。
不穿高跟鞋的她,娇小了许多,只到他肩头,不是说怀孕会胖一点的吗?怎么她倒是越发清瘦了?
这个发现,让他不悦地蹙起眉。
周围还有其他等候的同事,天真听见他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她又窘又恼——他怎么会到公司来?这里谁不认识他?怕是又要惹起一片闲言碎语了,他难道都不在意的吗?就算他不在意,她还怕丢脸呢。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下台阶。
天真像被烫着了一样想挣开手,却被他紧紧握在,怎么也逃脱不了他的掌心。
背后仍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们,天真愤然咬唇,却无法和他当场翻脸。
一辆银色的轿跑划开雨幕,停在他们面前。
“天真,上车。”陈勖打开车门在他们面前站定。
天真一怔。
天真,上车。
曾经,是秦浅坐在车里,看着她和陈勖淡然出声。
如果那时,她没有跟他走,是否现在一切都会不同?
“Vincent,我以为天真是自由的,我想和她聊聊,你没有意见吧?”秦浅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
“我没有意见,”陈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过请你记住,天真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被握着的手骤然一紧,吃痛的天真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身侧的秦浅,只听他淡声道:“Vincent,你这样防备我,是你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天真?”
谈笑间,他就狠狠地将了两人一军,话说到这个地步,天真若不从他只会显得陈勖无量。
“晚上回家了给我打个电话。”陈勖对天真叮嘱了一句,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转身上车。
天真浑身僵硬,目送他车子驶离,却感觉身边气压骤降,寒气如刀锋一样凌厉逼近。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伸手替她拉开车门。
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凄风冷雨,车内温暖的空气并未让她觉得舒服多少。
她最怕他不说话。
这个男人的心思向来令人难以捉摸,尤其是他沉默的时候,在他身边简直感觉要窒息。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安静,她硬着头皮开口。
“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把你关起来,只有我知道你在哪里,你说好不好?”他淡淡开口,明明像是玩笑话,语气却格外认真。
“你做梦。”她回道。
车子突然驶向路边,停下。
雨水敲打着车窗,仿佛狂乱乐章,天真不安地望着他,心知最乱的是自己的心跳。
“你……”声音尚未出口,他已俯首下来,冷薄的唇如鹰一般,准确迅速地捕捉住她的,他伸手扣住她后脑,狠狠地吻着,霸道地占有她的甜蜜,不顾她的抗议、她的疼痛、她的挣扎,牢牢地将她困在身下,肆意掠夺。
她是他的天真,他想要她,疯了一样地想要她。
我知道,我正在选择过一种将来我也许会后悔的日子……她说。
现在,她后悔了吗?她终于对他绝望,要离开他了吗?
他怎能放手?如何放手?
天真用尽所有力气,咬他,拼命推开他。
他捂住胸口,躬下身来,蹙着眉大口喘息。
天真望着他,脸色苍白……她好像推到他伤处了,他一定很疼吧?
可是她强忍着心底的担心,缩在自己的座椅上,不去问候,也不去探视。
而他却擦了一下唇上的血渍,淡淡笑了。
“好疼,天真,”他语气低柔,“原来你也有尖齿利爪。”
“你没有告诉过他,跟他的蜻蜓点水比起来,其实你喜欢这样的吻?”他抬眼,深邃的黑眸望着她。
“你有病。”天真切齿轻斥。
这家面店,依旧很热闹。
“旧地重游,有何感想?”坐在对面的男人问道。
天真低头吃她的牛肉面,存心与他冷战。
“生日快乐,天真,昨晚的party开心吗?12点的时候,我看见那些烟花了,很美,你许了什么愿?”
天真抬起头,愕然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
秦浅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因为昨晚他与她只有一墙之隔,他听着隔壁的热闹与喧嚣,看着窗外那些为她璀璨的焰火,想象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独自斟饮,醉了。
“生日蛋糕是草莓夏洛特?”他又问。
“嗯,是提前订的,所以有。”她答。
“但凡好的总是抢手,那一次我们去得晚了,所以没有,虽然有覆盆子的,可毕竟不是真心想要的。”
“你说过,生命中原就充满了失望,很多时候,再失望,再舍不得,也得面对现实,谁知道会不会遇上更好的选择呢?”她看着他,明眸清亮。
“你真是个好学生。”他垂眸一笑,似是自嘲。
天真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半。
“急着回家?”他发现了她的举动,“这么小气做什么,也许这一生,你留给我的也就剩这么一晚。”
他的语气依旧是轻淡,而天真却心中一痛。
今夜的伦敦眼,被雨水冲洗得越发璀璨夺目。
秦浅转过身,看着几步远外沉默望着他的小女人。
叹了一口气,他脱下自己的皮手套,将她的双手自口袋里拉出来,替她戴上。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那一次在埃菲尔铁塔,她捏着手套上长长一截空扁处,抬头朝他咧嘴一笑,你手好大。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她轻声问。
“你说过你想坐伦敦眼,”他顿了一下,“和我一起。”
天真的心,顿时抽紧。
“那是以前。”她语气急促地说了一句,向前走去。
“你不是恐高吗?”望着缓缓旋转的巨型摩天轮,她讷讷出声。
“比起失去你,恐高算什么。”他淡淡出口,并没有看她。
她转身便要离开。
“天真!”他拉住她。
“你再这样说话,我就走了。”她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吗?”他凝视她的眼,“我现在所说的一切,句句出自真心,绝不是刻意耍什么手段,如果你真的打算离开我,那么把你的决心证明给我看,不要逃避,这对我不公平。”
“好,我让你看。”她冷声道。
别的观览车厢都是一群人,偏偏到了他们,工作人员将门一关,只有两人。
“呵,有钱有势果然不一样。”天真轻讽。
“钱与势可以让南瓜变成马车,水晶鞋要几号有几号,可并不能找回逃走的仙度瑞拉。”
“秦先生倒是幽默。”她撇嘴。
只可惜啊,她不是高塔中的公主,他亦不是屠龙的骑士,谁拯救谁,谁爱上谁?如果将她自沉梦中吻醒却不能真心爱她,不如让她长眠在城堡里。
“不能原谅我吗?”车厢缓缓上升,他俯瞰烟雨蒙蒙中的夜伦敦,轻声问道。
“你怎么会认为我能原谅你?”她嘲讽一笑,“再说,你要我原谅什么?不自量力地爱上你,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是你差点死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你对我的感情,所作所为,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他并未辩解,而是坦然承认。深浓的夜色笼罩着他的脸,让那张原本就冷峻的容颜,越发沉郁。
“天真,我从来不是一个肯轻易放弃的人。”
“是么,你放弃我时很爽快啊。”
“我没有放弃你,”他的眼里,暗焰骤起,“从始至终都没有。”
她轻嗤。
“就算你铁了心嫁他,有婚姻关系又如何?做什么都得扪心自问。”他沉声道,斩钉截铁。
“你未免太小看我。”她微笑,望着脚下的泰晤士河,岸上的威斯敏斯特壮丽如斯。
“是,一直以来,我是小看了你,所以才会错失你。”他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感觉到他的靠近,天真握着栏杆的手,一再收紧。
“看好了。”他在耳边轻声说,呼吸温暖,令她心悸。
刹那间,河面上的游艇传来华丽的震响,无数绚丽的烟花冲上云霄,在他们身边绽放,一朵一朵,在雨雾中升腾,飘洒,梦幻般的颜色染亮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真痴痴地望着,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从未在天空中看过烟花的绚烂,从未想过这样不真实的美丽就可以在身边绽放。
“生日快乐。”他静静凝望她娇柔的侧脸,和被泪意沾湿的颤抖眼睫,心酸至极。
她对他而言,比这漫天的烟花更美,也更虚幻。
以为烟火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可那份美丽,却足以深藏在心。
“我再给你一个愿望好不好?”他道。
“想兑现的时候,你就可以帮我兑现吗?”她问。
小天真,你想要什么?
很小的时候,父亲在,母亲也在,他们站在点燃蜡烛的蛋糕后面,笑着问她。
你想要什么?
漂亮的衣服和珠宝?豪华的房子昂贵的车?热闹的舞会?还是万千宠爱?
你想要丑小鸭变成天鹅?灰姑娘找到王子?还是一双在风雨中不惧前行的强大翅膀?或是一个安全温暖的避风港?
来,说说你的愿望。
我希望……
“我希望,你放我离开。”
太爱,所以失去了信心,以至于无从确认幸福的降临是否真实,是否又会消失。
灿烂的烟花,人世的灯火,忽然间沉默。
伦敦眼转一圈,需要三十分钟,对你我而言,原来要费尽一生的心力。
“好,我答应你,”仿佛几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才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走,我看着你走,如果你愿意回来,你一定能找到我。”
她曾踽踽独行,在黑暗中摸索,在黑暗中与他相遇。是交汇那一刻,恍如浩瀚宇宙中两枚星子,刹那璀璨的激光里,震撼也温暖了彼此。而如今,他们又将在黑暗中分开,各自前行。
再见,天真。
再见。
他掌心的温度,终于消失在她指尖。
“福伯,一壶普洱,谢谢。”秦浅坐下,打开手上的设计稿。
“秦先生,有六安瓜片,你要不要试试?顾先生听说你提起过这茶,特地从大陆进了一些。”福伯笑道。
秦浅一怔:“好。”
“茶还是喜欢的茶,可惜沏茶的不是中意的人,不知喝起来是什么滋味?”顾永南笑吟吟地在他对面坐下,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睹物思人,未尝不可。”秦浅淡然回答,不以为意。
“天真是今天的航班,回国结婚,你就这么放她走了?”顾永南盯着他的表情,缓缓开口,“你真舍得?”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西贡看粤剧吗?那出你最喜欢的戏,《七擒孟获》。”
“孟获会回来,天真可不一定,”顾永南笑,“就怕有些人像孔明唱空城计,表面淡定自若,实则心虚得很。”
“所谓误交损友,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状况,你就看戏吧,”秦浅瞅了他一眼,“我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她的性格就是吃软不吃硬,我若强留她,她还怀着Vincent的孩子,以后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怕只会越发怨我。”
心虚——他怎么会不心虚?世事往往这般可笑,越在乎的人越得不到,彼此之间的那堵墙眼看就要被他翻过去,最后一脚却踏空,摔得前功尽弃,狼狈不堪。而如今,她是红杏不出墙,留他在外头独恼。
“她说要走,我便让她走,”他无奈出声,“逼得太紧只会让感情走进死胡同,不如暂时松手,让彼此退到路口重新选择,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天真已有Vincent的孩子,也许他们一家三口会安稳地过下去。”顾永南一针见血。
“那个孩子是双刃剑,”秦浅眼神凛然,“天真爱我,那个孩子来得意外,是她选择嫁给Vincent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孩子,她未必会这么冲动地做决定,我放手,是想给我和她时间看清彼此,看清我们的感情,也看清这段婚姻,我不能一直领着她往前走,那样她不会知道路有多艰难,我宁可等她摔一跤,知道有多痛之后,再扶她起来。”
顾永南闻言怔住。
“或许对于冯美人,你也该放手。”秦浅看着他微微一笑。
“冯影柔不是段天真,她不爱我。”顾永南脸色顿时转冷。
那个女人,她没有心。
“或许你三妻四妾太多,她不愿与人共享。”秦浅火上浇油,“她人长得柔美,实则性子硬气得很。”
“我看她是巴不得我和别的女人待着,不去扰了她的清静。”顾永南冷笑。
他顾永南几时对一个女人那么上心?他捧到她面前的,全都被她视若敝屣。
“如果天真永远不肯回头呢?”顾永南话锋一转,避开让他不痛快的话题。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秦浅语气轻淡,眸光却忽地转沉。
“秦先生,茶好了。”福伯端上托盘,摆好茶具,替他斟茶。
我这杯茶,好不好喝?
望着翻飞浮沉的茶叶,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狡黠的笑语。
黑暗中,她眼神清亮,唇舌交缠的热吻里,有淡淡的茶香。
曾以为是唇齿留香,销魂**魄,如今想来更是肝肠寸断。
我希望,你放我离开。
她许愿的那刻,他几乎气得想掐死她,想疯狂地抱她,吻住她,终究,还是硬生生地忍着,告诉自己,她怕他,她已不再相信他,他必须小心翼翼,必须学会尊重她,再舍不得也要试着放开手,站在原地等着她,等她有一天回头,依然可以看见他……而那些,都是值得的。
他希望她不是四处漂泊的鸟儿,而是他手中牵着的风筝,可以飞得高,飞得远,但依然知道他是她的归宿。
“不送她?真的不去挽留?”
“不去。”他摇头。
傍晚五点半,是她飞走的时间。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离开,她会回来,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但他,还是偷偷地去了机场。
“抱歉天真,要不是爸爸身体不好,只能在国内结婚,我还真不忍心你一个孕妇坐长途客机。”陈勖推着行李,看着身旁一脸倦色的女子。
“我一切都好,”天真笑,“这不已经到了吗。”
“我去下洗手间。”她申请,陈勖点头。
洗完手擦干,她望着镜中有些憔悴的自己,打开包准备补妆。
指尖碰到一个硬盒,她拿出来,怔怔地望着。
“有人给你的礼物。”机场分别时,米兰在她耳畔轻语了一句,将它放进她包里。
她缓缓打开,柔软的丝绒上,是一块百达翡丽表和一张字条。
熟悉的繁体字沉稳大气,书就简短一句。
——我将余生的时间都送给你。
嘀嗒嘀嗒,仿佛可以听见光阴流逝的声音。
心神俱震。
她怔忡地走出洗手间,跟着陈勖往前,看见接机的人群里,父亲和二姨久违的笑颜……忽然间,泪如雨下。
天真,怎么哭了?
傻孩子,好久不见也不用这样啊,多大的人了。
她越哭越凶,不顾别人纷纷张望。
好狼狈,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多崩溃。
怎么哭了?她为什么哭?为谁哭?
他说,我将余生的时间都送给你。
好恨啊,那个人,他永远对她那么狠,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伤心。
飞过千山万水逃离,原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飞机上,飞机即将坠落,可以有机会打个电话跟人道别,那么,你希望打给谁?
段天真,你希望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