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五章 糊涂道士

雁夜飞瞪圆了眼睛。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赶路,虽然疲惫,但他仍然不敢放松丝毫,生怕胡来出事。

但就算他方才十分警惕,也没有看清楚这道士是从哪里来的——且不说他自己,就算是那刚刚分别不久的北堂鹰,雁夜飞也十分确信没有这速度快到让他看不见的本事。

待到看清楚那随着马屁股颠簸地十分狼狈的邋遢道士的脸,他着实又吃了一惊。

“谪……酒仙道长?”雁夜飞能够广交朋友的一大原因,便是他对即便只见过一面的人,也能记得对方的名字,和说过的话。与这道士上次见面是在陈留那家叫做“魏武当歌”的酒馆里,虽然他行为古里古怪的,但确实给雁夜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道士临走时念的那几句诗,他都能背得出来,自然记得这位半仙在诗里的自称。

老实说,当时那道士说“你我道缘未尽”,确实让雁夜飞心生向往,十分期待与这个有趣的道长的第二次见面。

只是,眼下似乎并不是个聊天叙旧的好时机。

“咦?”那道士勉强在马屁股上稳住身形,盯着雁夜飞看了几眼,“这位车夫小哥哥有些面善咧……”

雁夜飞一愣:这道长莫不是喝醉了认不得人了……

醉道士喃喃自语着:“在哪见过来着……不管了,说不定是坐过他驾的车……”

说完又跟雁夜飞说了一句:“小哥哥且让一下,贫道要与你家公子说点天大的重要事……”

接着身子一扭,眨眼就坐到雁夜飞身边的空位置上,转头就要掀起帘子朝里面看去。

雁夜飞来不及搭话,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朝背后一探一拨,只听“忽——”地一声,一杆闪着寒光的亮银枪已经横在道士与车厢之间。

与这莫名其妙的道士虽然有过一面之缘,而且雁夜飞很有好感,但事及胡来,他大意不得,右手反握银枪霸道地抡开,将那道士迫得飞身而起,又落在马背上。

这一起一落两个回合,虽然只在瞬息之间,但着实把这迷迷糊糊的道士也给惊了一身冷汗出来。此时定睛仔细一看,手里又掐又算嘀咕了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地对雁夜飞说道:

“原来你这赶车的小哥哥才是雁公子啊……贫道要找的就是你……哎,这江湖上有名气的人物,脾气就是古怪,轻功那么好,偏要自己赶马车……”

雁夜飞瞠目结舌:要说古怪,这道士明明比自己古怪得多。不仅是那诡异的身法,还有这认人的方式,不靠认脸,反而靠自己那几根手指掐算。还说要找自己有天大的事,莫不是葫芦空了来讨酒?

“道长此刻认出我了?”为了避免这道士再弄出什么荒唐事来,雁夜飞驾着车,谨慎地问道。

“什么认出认不出的,贫道算过了,便错不了,你便是雁夜飞,贫道喊你去救人的。”醉道士倒骑这马,面对着雁夜飞,说话倒是气息不乱。

“救人?”雁夜飞怔住,脸上浮出一丝歉意,顾不上问明细节,“道长明察,雁夜飞此刻有个朋友要救,恐怕分身乏术……”

道士闻言也是有些错愕,指尖不停地掐来掐去,面露难色:“哎呀……这可……哎呀哎呀……天下要完了,江山社稷崩塌,生灵无救……咦?你要救的可是那车里躺着的朋友?是中了剧毒吧?”

雁夜飞被这道士说的云里雾里,仿佛是什么瘟神现世一般可怕,还未及发问,听那道士这般关心,便先点了点头。

“这下好办了!”道士高兴地直拍手,“贫道替你去救这位马车里的朋友,你快快去帮贫道救人!不对不对,替天下救人!”

雁夜飞想都不想便摇头:“道长,非是雁夜飞推辞,车里这位乃是在下最好的朋友,对在下有过救命之恩。若不能看到他性命无忧,雁夜飞不愿离去做其他事情。便是天大的麻烦,请恕雁夜飞无法相助。”

醉道士脸色十分焦急,偏偏又拿雁夜飞没办法,正思虑间,忽然眉头一转,默念了几句之后,对雁夜飞问道:“雁公子可知道去如何救你这位朋友?”

“只知道需要来自苗疆的鬼炼蛊,是何物、长什么样子、为何人所有,在下尚无头绪。若道长知道,还请不吝赐教。”雁夜飞认真地说道,他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什么鬼炼蛊神炼蛊的,净是些古怪名字……”醉道士嘀咕着,突然不耐烦地甩甩手,“哎贫道也不知那什么鬼啊神啊的,公子若是信得过贫道,前行径直入城,有贵人相助。”

见雁夜飞一脸的疑惑,醉道士接着说道:“公子这位朋友中的毒,看似火相,实为木属,木能生火,故呈的是火相。想助他渡过这一劫,需寻一金来克木;另外,公子近日火劫临身,虽无刀兵之祸、皮肉之苦,也未必是一定会撞见祝融荧惑,但定会麻烦缠身。你若能助那人解这天地大劫,自己的麻烦也便了结了一大半。城内有一水,至柔也至刚,公子若遇之,火劫无忧。”

“什么!?”深宫里,听完皇帝说话的沙百战惊讶地失声呼道,“这……怎么回事?”

“萧震刚刚遣人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消息,苗人那边许下重利,召了大批武林人士南下入苗疆。”皇帝说道。

“那……形势如何?”沙百战很是紧张。会川地处西南边陲,与苗疆相对而居,已有多年不曾交战。苗王早在多年前便遣使以示臣服,甚至还送了小女儿在会川府为质,中原朝廷也撤了相当一部分驻军以示诚意。如果不是后来出了皇帝身中巫蛊的事,汉苗本当十分友好的,所以会川的驻军其实是各州各府中最少的。

“应当还不甚危急。东北抗辽战事紧急,西北方为防西夏异变,驻军不可轻动,我已密诏萧震相机行事。墨太傅动用了他埋在江湖的那两柄刀,如今会川当有四五千可战之力,不算是太寒酸。”皇帝说道。

沙百战却焦虑地直摇头:“不够不够,江湖武人,与我军旅健儿不一样。比武斗技,那些武人自是熟稔,但若论行军打仗,断断不行。而且,既然两边用的是同样的办法,那么苗寨对江湖人的吸引力定然更大,毕竟苗家那些奇怪的巫蛊名堂,对于习武之人可是十分有**的。”

“朕知道。”皇帝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另有顾虑,“只是有一点太奇怪:朕派萧震前往苗疆,本意是令他安稳局势。怎么他这才刚刚赴任,战火便燃起来了?”

沙百战想了一会儿,问道:“莫非……萧震动了人质?”

“不可能。当年苗王送女儿为质的事情,知者甚少,看守侍候的人也都是朕的心腹。朕也并未将这告诉萧震,他不可能知道会川府中住着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物。”

“这就奇怪了……”沙百战低下头嘟囔着,突然又抬头问道,“陛下意在如何?”

皇帝不说话,只是盯着沙百战的脸,在这昏黄的油灯光下,沙百战本来正当壮年的脸居然有些沧桑,看得皇帝也是一阵感叹,没有回答沙百战的问题,反而说道:“破楼,你我当年同袍征战,一晃距今已经十年。朕被这巫蛊折磨得苦不堪言,没想到,你也不似当年那般英武了。”

沙百战面色一凛,正色道:“陛下,末将的力气虽然不敌当年,但为国征战,尚有几十年的余力!”

“朕知道。”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那么拘谨,“朕招你回来,便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沙百战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破楼能猜到陛下的意思,陛下……恐怕也知道破楼的主意吧……”

皇帝听了一愣,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果然是这样。朕知道,对苗疆,你想的还是以和为主吧?”

“是。先生的话,破楼一字都不敢忘,也斗胆请陛下莫要忘记了。但陛下若是要战,哪怕只调得出千百兵士,破楼也敢领兵出征。只是,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点着头,默念着“三思啊三思”,念了几遍,突然又转了话题:“辽国耶律石……以你之见,朝中谁人可敌?”

沙百战干脆地回答着:“恕破楼直言,朝中无人能敌。”

皇帝眉头锁得越发厉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了。

沙百战解释道:“若只是据关死守,靖边侯守个一年半载,应当无妨。破楼已传信贺栎,令他率飞鹰军全员北上,驰援靖边侯,还带去了堪称守城第一的‘墨家营’。只是,若真的是想全线出关退敌,将辽人赶回老家,唉……恐怕只有一人可以。”

皇帝一听,眼睛睁开,仿佛也猜到了沙百战说的人选:“卿说的是……”

沙百战沉声道:“当年助陛下平叛、力挽狂澜的军师,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