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万万死不得
萧知府对于十一娘的到来表现出十分的热情,什么“百闻不如一见”“巾帼不让须眉”“得十一娘如得千里苗疆”之类不着边际的奉承,没完没了地抛出来,听得一旁的傅红雨直咧嘴。
几日前傅红雨初到会川时,也经历了这么一番。他是不喜欢这种肉麻的恭维的,但面子上的工夫还是得做足,因此硬着头皮跟萧知府客套了许久。那位花海的二当家项旗则完全不吃这一套,听完萧大人的夸赞,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时至今日,傅红雨想起当时萧大人想等待项旗的回捧却没等到的表情,还是十分想笑。
好在十一娘也是一方人物,对于这些场面上的话还是应对得游刃有余,两边相谈甚欢。花海千余人之众在此,虽然不如铁马山庄精锐,但胜在聚首各路英雄,影响甚广。萧知府对于这位大当家十分看重,当即授予实权,与傅红雨平起平坐。
末了,傅红雨正要带十一娘去熟悉城防事务,那萧大人突然告诉他们,已经有第三支江湖力量出手援助,今日刚刚到了会川。
“来的是哪路朋友?”傅红雨与十一娘面面相觑,颇为意外地问道。
他们两人麾下的势力,一个雄踞中原,另一个散叶江南,明为江湖豪雄,实际背后站的是那位墨大人。两人彼此知根知底,这种时候出手为官家办事分忧,顺理成章。但这第三路人马,来得可有些蹊跷了……
“西北狂澜宫,由他们的新任宫主率领,已经全员入城了。”萧知府说着。
在圣雨林中呆了许多日的醉道士,正悠哉悠哉地闲逛着。
自从几日前在南下会川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书呆子和一个苗家女子,他便从那女子口中知道了这样一个美妙的地方。
醉道士一向穷酸得很,那天偶然照面之后,突然觉得这两人有趣,便破天荒地要请这两人喝酒。
酒是没喝成,只因那书呆子的脾气实在太臭,请他喝酒却还挂着一脸要杀人的表情,仿佛要去给别人找天大的麻烦。醉道士被拂了面子,好在他是个洒脱不羁的人,只当没有道缘,也不以为意。反倒是那女子,见这道士是个贪杯的人,为表歉意,告诉了他一个叫做“圣雨林”的地方。
待醉道士寻到此处,可真真正正地变成了“醉”道士,数日以来仿佛从未醒过。这里到处都是会酿果酒的机灵猴子,那女子教给他取那猴儿酒的办法,他此刻已经奉若圭宝。
“猴儿酒简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东西!贫道这前几十年真的是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呀……”醉道士一边喝着猴儿酒,一边感叹着。
“那苗家阿妹真的是个顶天的大好人,下次贫道要给她立个长生位……”他咂吧着嘴,说着些囫囵话,完全没想过自己一个游方道士哪里有地方供长生位。
又喝了一口,闷哼了一声:“那读书的小哥哥可不讨喜,嗯…还不如这些小猴子讨人欢心…唉,看在那苗家阿妹的份上,贫道给你算一卦,看看你…”
醉道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从自己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龟甲来。用手掂了掂,略一思索又放了回去,换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拿出来。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合意,正要塞回去,突然眼睛瞥到对面树下,几朵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的小花。
这林间野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名种,但开得素雅,在这一片青翠之间点缀着,看得人颇为舒心。
一只蜂在那几朵花上空飞舞着,来回绕着醉道士看不懂的圆圈,仿佛在守着那几朵花。
但是吸引到醉道士目光的并不是这花,也不是那只蜂。
那花的上方,几根细树杈之间架起了一张大蛛网。一只通体黝黑的蜘蛛正趴在网上,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只蜂。
蛛网下面的树干上,有一只一动不动的壁虎,头朝下,向着那蜂的方向。
几朵花的底下,有一只翠色的螳螂,借着花瓣的隐蔽,躲在下面伺机待发。
那蜂只是上下翻飞,不知道是否发现了这潜藏的危机。
醉道士正出神地盯着,想看那蜂是否会在强敌环饲的情况下去采那花蜜,蓦地心头一跳,醉道士惊地悚然起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蜂,几根手指灵活地来回掐算着,嘴里默念了几句之后,也不管那远处的花儿、蜂和蜘蛛螳螂了,扭头就跑。
“不得了不得了……这下麻烦大了…”
也许是躺了太久,道士刚开始跑起来脚步还有点踉跄,已经喝空了的酒葫芦撞上腰间那装着各种小玩意儿的口袋,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他越跑越慌,嘴里嘀咕着:“这天底下一半的气运都背负在这人身上,死不得死不得,万万死不得……”
道士的神色很焦急,一边跑一边还在掐算,突然眼睛一亮:“有救!还有救!”
跑出十几丈之后,道士的身影突然一个模糊,眨眼间便出现在数十丈之外,再一顿,又现身的时候已经堪堪出了这树林了——这乱七八糟的道士,居然有如此一手缩地成寸、奇门遁甲的本事,若是在有人的地方亮出来,绝对会惊得旁人嘴都合不拢,真的要以为是神仙降世了。
汴京,深夜的皇宫禁地。
“陛下,柱国公到了。”内侍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道,生怕惊吓到了正在闭目休养的天子。明明只有三十几岁的皇帝,此刻看着却仿佛已经年近半百,十分得憔悴。
满脸疲态的皇帝立刻睁开了眼睛:“快,快快请进来。”
“是。”内侍弓着腰退了下去,匆匆地赶到宫殿门口,对着外面的人轻声喊道,“请柱国公!”
沙百战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魁梧的身形在夜色下看去让人觉得十分踏实。沙百战大步走去,身上的剑与腰间的玉带轻轻磕碰出清脆的声音——剑履上殿,这是朝廷栋梁、柱国公、大将军沙百战的特权,全天下仅此一人而已。
“陛下。”沙百战行了个军礼,声如洪钟,饶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在这空****的大殿里还是显得十分雄浑。
“给柱国公看座。”皇帝的嗓音有些嘶哑,左右内侍将早已备好的座椅放置妥当,请沙百战入座。
沙百战也不多客套,只是道一声谢,便干脆地坐下,望向皇帝,眼中满是关切。那种眼神,包含的不仅仅是臣子对皇帝的关心,更有一种兄弟袍泽一般的情感。
“破楼,北峪关战事如何?”皇帝问话的语气颇有些焦急,仿佛是忧心忡忡。
沙家世代为将,出了不少能征善战之士,也有很多早早便捐躯赴死、马革裹尸。他的父亲沙俊义,为抗胡人之乱,战死疆场。当时年幼的他,从前朝七绝圣手王龙标的诗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为自己取名,姓沙,名百战,字破楼。最终遂了他的愿,十年前啸虎军在他和太子的率领下孤军驱胡数百里,名扬天下,太子黄袍加身,他也成了柱国公,沙家门庭光耀。
在这整个朝堂文武群臣中,皇帝会这样亲近地用字称呼,也是一种特权,同样只有沙百战一人。
沙百战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靖边侯罗霆已经收兵退至关内了,固壁清野,靠着雄关坚墙,据守不出。目前消息封锁,关内的百姓应当还不知道。”
皇帝皱起了眉头:“这辽人怎么突然间如此凶悍了……”
“辽人的军队并不可怕,若捉对厮杀,未必是我中原健儿的对手。”沙百战说道,“整个辽国上下,真正可怕的只有一个人——国师耶律石。”
皇帝看着沙百战,静静地听他说。
“这耶律石用兵颇有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神鬼莫测。辽军以骑兵为主,虽然兵力远不如我朝,此次倾国侵犯总兵力也不过与靖边侯所掌的兵力相当,但机动性高,在耶律石的调度下,战力惊人。”沙百战对于这位敌人指挥官的评价颇高。
“这耶律石,比卿如何?”皇帝问道。
沙百战面色有点尴尬,沉吟良久,还是叹了口气说道:“破楼……远不如他。”
“可曾交手?”
沙百战点点头:“此番前去,有过一次交锋。破楼与靖边侯各领一军,靖边侯正面拒敌,破楼带轻兵奇袭,结果,两边俱是惨败。我二人几乎一举一动全都被他算准,唉……之后便收到陛下急诏,连夜赶回京城,靖边侯不敢独自迎敌,只好入关据守。却不知陛下如此急诏,是所为何事?莫非比这北峪关战事还要紧急?”
“会川……”皇帝思索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恐怕也要起烽火了。”
雁夜飞神色焦急地架着马车,在路上疾驰着。
躺在车厢里面的胡来已经昏迷不醒了,整个左臂都变成了黑色,眼看已经到了肩膀。
忽然雁夜飞只觉眼前一花,那马背上居然多出来一个道士,正倒骑在马屁股上擦着汗,说道:
“总算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