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五十二章 书生发疯

天下武评千百种,入列的苗疆人却只有曲铃一个。然而文奉先却知道,苗王蒙绕才是苗疆真正的第一高手,虽然武学修为并不登峰造极,但辅以苗疆圣蝎圣蟒、加上各种秘术,蒙绕即便是与江宁之战时的傅红雨也有一搏之力。

苗疆圣蝎、圣蟒皆非凡物,与寻常蛇蝎比起来大了十倍不止,有几十年寿,能通人性,辨识善恶,历代独生,守护苗疆净土,很少出山。从来只有苗王和大巫祝才能与之协同作战,直到曲铃的师父龙纳这里破了例。

曲铃曾在十岁时误闯进了祭坛圣地,待大巫祝龙纳察觉时,已过了半日之久。心焦的龙纳和蒙绕一起探进了祭坛,才发现曲铃竟然毫发无损地在与圣蟒、圣蝎嬉戏,这让两人都惊讶万分。不久后,龙纳便将驾驭之术传给了曲铃,在他忙时,由曲铃代为照料两圣灵。

而今,圣灵一齐出山,伴苗王左右,一时间罕有敌手。刺客大约有四五十人,武功身手参差不齐,大多围着赫连泽,飞刀、暗箭齐飞,若不是白双落和屈突豹拼死保护,这位新皇帝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有三五个身手不错的,则在联手与蒙绕周旋,此刻落在了下风,显然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巨蟒巨蝎措手不及,已经有一个折在了一旁。

虽然对于苗王的突然出现有些震惊,但雁夜飞和文奉先此时都顾不上细问,因为他们在这混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面孔。

在围攻屈突豹的一众刺客中,有一人心不在焉,只在远处掠阵,眼看着同伴倒下,却不上前交手,反倒是分出心来、眼角瞥着苗王这边的战况。

此人混在乱战的场中,渐渐绕到了苗王的背后,瞅准了蒙绕全神贯注与面前几人相斗时,亮出手掌,向蒙绕背心拍去——

招至半路而止,迎面而来的枪锋逼人,那人的肉掌不得不退避三分。雁夜飞一枪抢得先机,便招招不让,专攻那人的另一只手臂。

“穆少主,背后偷袭,未免太不光彩!”

“九幽少主”穆幽,满头的白发在西夏的劲风中飘散,方才雁夜飞来得突然,他躲得好不狼狈。此时的“新江湖武评”第六人,只剩一臂能用,另一条手臂上带了一只假手,运不得功、使不得掌。

此处离火场太近,他那阴寒功夫打了折扣,更何况对手是本就武艺在他之上的雁夜飞。偷袭不成,穆幽心生退意,不管旁边同伴的死活,竟随手扯过一人来向雁夜飞掷去,自己乘机跃起要走。

雁夜飞一枪挑飞来人,本以为身后人会出手拦住穆幽,哪知眼看穆幽要走,文奉先却没有动静。

雁夜飞赶忙转头看时,只见文奉先怔怔地站在已成火海的院落门外,失魂落魄。

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关注旁人,雁夜飞助苗王解了围,他便扫视了四周,赫连泽、屈突豹、白双落、彭耶、还有如葛叔、刘大娘这样许多没走的宾客,一个不少,却没有他的铃儿。

他不知道自己的铃儿还能不能睁开眼睛,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唤他一声“奉儿”,他甚至不想知道。

一心想报仇的他动摇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想再看她一眼。

……

文奉先似乎全然不管自己的安危,如同失了心智一般要往火海之中走去,被众人护在后面的赫连泽瞧得真切,急得嘶着嗓子喊道:“文兄弟!莫做傻事!”

也许是被这一声喊提了醒,本已经脱身了的穆幽也瞥见此处光景,竟大大方方地落在文奉先身后,一掌轰在毫无防备的“疯书生”身上,将之推进了火场。

雁夜飞救之不及,也红了眼,正要动,就听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叫,那火焰随着声浪从中裂开。一个硕大的身影从中冲出,来势如同那霹雳车打出的巨石,将穆幽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撞飞出去。

众人大惊失色,细细看去,见一只红顶巨猿落在地上,一条铁臂夹着文奉先,将之轻轻放在地上。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巨猿身边,对雁夜飞道:“不过来迟了几个时辰,为何好好的婚事就成了这般模样?”

雁夜飞看了一眼文奉先,见他嘴角带血、面色发青,身上被火大概是中了穆幽的寒毒,但并无性命之忧,总算是放下心来。雁夜飞无暇仔细招呼好友,胡来见文奉先这般模样,不由自主地四下扫了一遍,并不去管那些不识的人,紧接着便察觉了不对。

“怎地不见曲姑娘?”胡来脸色不甚好看——曲铃救过他的性命,此恩尚未报答,他铭记于心。

雁夜飞未答话,但那悲愤的神情和不经意间转向火海的目光,让胡来心头一紧。

“曲姑娘在哪里!”胡来再次四下高声问道,言语间已带怒意。

文奉先咳出一口血,缓缓撑直了身,胡来站在对面,已经看清了他脸上的泪痕。

巨猿似乎感应到众人心中愤恨,焦躁地仰天长啸,铁臂横扫开来,那些沾着的杀手无不骨裂吐血;穆幽挣扎着爬起来,正要趁乱走脱,雁夜飞和胡来都已经拦在前面。

不等交手,文奉先后发先至,手中短刀抵住穆幽后心。这九幽少主有心躲避,奈何身法输人一筹,文奉先似阴魂不散般黏在后面,有意地只快他半分,就这么一路追出去,将刀一寸一寸地插入穆幽身体。

“你的手伤过铃儿。”

穆幽口吐鲜血坠地,文奉先拔出刀来,扭住他的手臂,一边说着,一边将短刀慢慢切进了他的手腕。

“她废你一只手,我便废你另一只。不论做什么,我总要与她正好凑一对。”

……

文奉先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昏死过去的。

他醒来时,那满眼嫣红已变作一片素白,四下里立着许多人,忙忙碌碌,再没有任何一人的面上可以寻到那公主大婚时的喜色。

他认得出自己在皇宫里,这正是婚事之前赫连泽为曲铃准备的万铃宫,宫顶屋檐挂了一万零一枚形状各异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这平日里十分悦耳清脆的声音,此刻竟叫人觉得百般的肃杀凄清,心头说不出地难受。

身边有侍女看到驸马爷醒来,忙不迭过来照顾,却被文奉先悉数推开,只随手拉住一人便问:“铃儿在哪?”

眼看这书生又要疯起来,众人正束手无策,好在雁夜飞及时闻讯赶来,才算是将他安稳住。

文奉先竟然已经昏睡了整整一个昼夜。

他如癫狂一般,活生生用刀将穆幽划成一个血人,而后大开杀戒,甚至有宾客险些被不分敌我的他伤到。若不是他强行催动功力、导致穆幽留下的寒毒发作、从而昏厥过去,恐怕此间已是无法收场的惨象。在文奉先留下的满地尸首中,雁夜飞还找到了呼延冲兵变时为野利高效忠的“大漠三隼”,三人身上血肉模糊,其中一个连头颅都险被劈作两半,惨不忍睹。

大火烧垮了那座院落,“疯书生”杀遍了这些图谋不轨的刺客。天知道求应堂是如何等到这样的机会,趁着蜂、蝶分开,先刺杀一人,引开雁夜飞、文奉先后,又冒出大批刺客袭击皇帝。若不是苗王蒙绕瞒着所有人藏在暗中,也许屈突豹等人根本支应不到雁、文归来。

最让雁夜飞、文奉先无法相信的,是那天下独一柄的“锈剑”,竟然站在了他们的对面。文奉先愤懑满胸,雁夜飞却觉得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发怒的不止是文奉先,还有胡来。

雁夜飞放飞信鸟时,秦函关战事已了,胡来早就跟着狂澜宫一道回了太白山,故而胡来收到消息晚了些时日,饶是他立刻动身紧赶慢赶,仍是没赶上恩人大婚的吉时,甚至没赶上见恩人一面。

自己最好的朋友寻回了身世,成了一国亲王;恩人也有了家,当上了公主,还与自己的好友变成了一家人。这样离奇又幸运的事情,让胡来由衷地替两人高兴,觉得就如同是自己交了好运一般。雁夜飞怕胡来独自一人做出冲动的事来,有意在信中隐瞒了北堂鹰的死讯,想等到见面时再说,哪里想到两人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恩人遇害,大婚被毁,曾为自己奔走千里的君子盗也遭了毒手,这让“千变鬼”几乎要化身成同行的朱厌巨兽,去将求应堂撕个粉碎。

……

听闻文奉先醒来,赫连泽、屈突豹都忙着赶来,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西夏江湖头脸人物,也候在宫外,等着要在屈突豹和皇帝面前表清白。

不知为什么,雁夜飞总觉得苗王有些奇怪。身为一方豪雄,更是看着曲铃长大的人,面对文奉先,他竟然甚少讲话,甚至有几次被雁夜飞看到有欲言又止的神情从他面上一闪而过。

北堂鹰被害,愚伯现身又消失,花雕行刺曲铃,那个最为可疑的重离也在关键时没了踪影,还有这有点奇怪的苗王,一切就好似一团绕得杂乱无章的麻绳,打着死结,找不到头绪。

(因为下一章的剧情与前面有些牵扯,会对第一卷的部分章节做出修改,所以更新推迟一天,将在11月7号准时与大家见面,到时会标出修改过的章节,希望诸位看官继续支持!小生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