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江山美人
“俗人俗名,竟然也能入道长这仙家之人的耳,倒叫老夫有些受宠若惊。”千事通慢条斯理地说道,面上却无半点“受宠”的模样。
醉道士也不去扶那东倒西歪的酒壶了,叹息道:“阁下名声太响,不想听也不行啊……”
“如此说来,倒是老夫叫道长不喜了,罪过罪过。”
醉道士盯着他,摇着头:“道爷轻易不与人争辩,更不争斗,平生罕有不喜之人,你的确要算一个。”
“老夫与道长素未谋面,也不曾有什么得罪之处,莫非只是这俗名响亮了些,便成了冲撞仙家的罪过?”
“天下本无事,你却偏要生事,这便是大大的罪过。”一向游戏人间的醉道士,此时面上不见丁点笑意,一边说话,一边拧着眉头,手中不停掐算,隐隐露出怒容。
“评几番江湖事,再赚几手买卖消息的银子,最有名气的也不过区区一则新江湖武评,怎地就叫作生事了?”千事通不知是为何而来的,只管与醉道士胡搅蛮缠地争辩,“你们仙家人风餐露宿、不求金银,难道还不许寻常百姓赚钱过日子?”
“敢问先生卖过的哪一条消息不沾一点血?因你要赚钱过日子,有多少百姓赚不到钱、过不了日子?。”醉道士弯腰拾起地上的酒壶,掂了掂分量,只留下最满的两个,仔细地拴在腰间。
千事通还要说话,醉道士接着道:“若说武评之类惹人争斗,为几条消息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倒也怨那些江湖人追名逐利、争强好胜。但先生身上藏不住的凶兽气息,却是赖不到旁人的。”
千事通神情微微僵住,但仍笑着:“道长此话怎讲?好端端地哪来的凶兽?”
醉道士幽幽叹着气:“那只家在太白山的朱厌,不就是你们求应堂的手笔么?”
此言一出,千事通面色大变,上前一步,死盯着醉道士:“道长全都知道了?”
醉道士并不回答,自顾自说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朱厌居然被养出了人性。贫道倒是不知那朱厌是怎地逃了出来,但求应堂的算盘落空,终归是好事。”
千事通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此时铁青一片,并不争辩,大抵是想听听醉道士还能说出什么来。
……
“那朱厌上应天运,本该是胡人南下时现世,至凤玺初年隐没,却被求应堂寻到豢养起来,妄图篡改天命,你们好大的胆子啊……”醉道士栓好了酒壶,又捡起一个半满的,一边喝着,一边连连摇头。
“人既生于世,若是被那天命给束缚住手脚,岂非无趣的紧?”千事通阴沉着脸,“何况道长卜算天机,趋利避祸,与我等大概也算同道中人了。”
醉道士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满是鄙夷:“若是贫道也如你等背天行事,狠下心来替人改命,便根本不会让箕宿为你等所害。贫道点到为止,虽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天运。”
“道长屡次暗中坏我求应堂大事,难道也是天命?”
四周不知何时飘起了一种奇怪的香气,千事通仿佛浑然不觉,醉道士也不去管,手里摸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铜钱咕噜咕噜滚出好远,醉道士眼睛一直盯着,直到它停下,而后说道:“听闻求应堂大事不成,要刺杀与他们作对的人。看来,千事通先生今日是来取贫道性命的。”
“道长何不算上一番,看看今日吉凶如何?”话已至此,千事通再也无须遮掩,直将那心里暗藏的阴狠露了出来。
“不算不算,”醉道士并无半分惧意,“若是祖师真要贫道此时飞仙,贫道便去;若不是,便等。若算,则无趣了。”
千事通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原本是想请道长算算天下运势,看看这江山究竟要属谁家,我求应堂成是不成。现看来,道长定是不肯,那就只好送道长上路,免得我求应堂今后路不好走。”
醉道士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先生莫非是想借这香气杀人?”
“此气名唤杜康不醒,我等嗅来,只觉芳香通透;但若是饮酒之人嗅来,便叫腹中翻江倒海,肠穿肚烂,饮得越醉,烂得越快。我知道长有奇门遁甲之术,寻常武功奈何不得,特备下这杜康不醒,此物倒与道长正是天作之合。”千事通满面得意。
却见醉道士不慌不忙,从胸前取出一物。细看时,竟是一颗挂在颈子上的珠子,有半个鸡蛋大小,黝黑透亮,内里似有流絮漂浮摇曳,又如碧波**漾,仿佛一方乾坤。
只听醉道士说道:“想不到这苗家阿妹赠与的百毒珠,竟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唉……若有道缘再见,当好好谢谢她……”
说着,在千事通的咬牙切齿与目瞪口呆中,醉道士长袖一甩,化作一阵风消失不见。
但有话语留下,响在千事通耳畔:
“世人世事,普天之下皆自行其道,你我身在其中,不能跳出其外。当今世上唯有那朱厌非此间之物,被你等强留下来,却不知那天道轮回,自要纠此大谬。乱世由神麓而生,至凤玺当止;然朱厌既存世,天便现白泽于昆仑,以为中和之道。若非求应堂逆天行事,天运也不会降于鬼宿、心宿二人,以匡扶正道。劝君莫逆天道,好自为之……”
……
醉道士也许没有算过,他要感谢的苗疆阿妹,此时人已在血泊之中。
而她的夫君与兄长,此时正在追天下第一杀手。
花雕虽不以轻功见长,但身法并不弱,更兼藏匿气息的本领炉火纯青。也许他是不愿与这两人缠斗下去,雁夜飞与文奉先追着追着,不知不觉竟寻不到花雕的踪迹了。
蓦然回首时,竟见到火光冲天,文奉先精心布置的院落已着了那祝融之灾。风声中隐隐有刀剑相击的声音传来。
两人呆了片刻,雁夜飞一把拉住已经六神无主的文奉先,施展轻功往回赶去。
文奉先如同是一具元神出窍的躯壳,麻木地迈着双腿,跟着雁夜飞起落。他两眼盯着那火海,怔怔地,脑中满是曲铃的样子。
两人在七年前相识,在一座小镇的茶楼里。有恶霸横行乡里,曲铃路见不平,却无人援手、寡不敌众;那不起眼的书生暗中出手解围,而后悄悄离去,却不料被曲铃布下的蛊给粘上了。
那时的曲铃,初出江湖,只觉世间一切都有趣的紧;那时的文奉先,隐姓埋名,如同一个闷葫芦一般无趣。偏偏曲铃觉得,这人如此无趣,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便缠着文奉先要同闯江湖。
文奉先性情乖张,惜字如金,言行举止无一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谁知竟拿这自来熟的鬼灵精束手无策。不论是赶、是逃,曲铃不走、也跟不丢,仿佛这木讷书生比她多年养成的蛊虫还要有趣得多。那颗榆木脑袋里竟似乎藏了一个乾坤,不知有多少事铸成了一套枷锁,将这书生锁闭起来,不与人言。
这般过了不知多久,终有一次,两人机缘巧合结识了一名富家小公子。这少年天资聪颖,出口成章,且不似寻常纨绔那般张扬跋扈,十分对文奉先的脾气;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少年无意科举功名,却被家中长辈逼得过紧,烦闷之下竟投井自尽,断了大好人生。
文奉先知晓时,已是少年的头七,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禁不住泪洒青衫,喝得酩酊大醉,呕出血来。那一夜,曲铃为他解酒疗伤,终于听他说了的许多旧事,才知他竟与那少年有相似命运。
……
在那之后,文奉先仍旧是那副常人勿近的模样,然而在曲铃面前却似变了一个人,变得无话不谈,甚至偶尔还会开个玩笑,嬉闹一番。
他没有家,她没有亲人,两人正好相互扶持。曲铃成了唯一一个知道文奉先所有往事的人,文奉先也成了唯一一个能让曲铃安心将性命交付的人。不知从何时起,“疯书生”与“毒蝶仙”的名号开始在江湖上叫响,且总是被放在一块。
文奉先志不在天下,却想守这江山太平,而曲铃跟着他风餐露宿,从无怨言,就如他帮她护那千里苗疆一样。
如果时光倒转,他是否还会一如既往,为这天下与求应堂纠缠不休?
一座太平江山,却换不回佳人在畔,只剩形单影只一书生,无悔吗?
悔。
若文奉先知道傅红雨与十一娘在汴京城下对彼此说的话,也许会更早悟到这个字。
而此刻,他唯有一门心思报仇。
他要守住求应堂想害的每一个人,再除掉每一个求应堂的人。
火光中的刀剑声越发清晰,竟然隐约还有些琴声笛音,雁、文两人跃上半空,翻过火场,就见到一群黑衣刺客围住了赫连泽等人。
屈突豹、白双落拼死护住西夏新皇,一旁是彭耶带着苗疆众人与刺客周旋,为首的除了彭耶,竟然还有另外一人。
皂衣紫袍,手持长笛,左右有一蝎一蟒傍身,与之心意相通,同进同退,逼得敌手不敢近前。
文奉先不由看得有些发呆。
竟然是那千里苗疆第一人,苗王蒙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