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七章 婚丧嫁娶

这一年的正月,并没有多少节日的喜庆气氛。不论是中原,还是西夏,人们心里更多的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刻的天下第一城汴京,内城虽不曾被战事波及,但外城却破烂得如同是哪个乡野村子。爆竹、红纸的气息中还混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让人觉得这满城的欢声竟有些不真。

所有战死的将士,但凡是有家眷的,都得到了优厚的抚恤;些许没有着落的独身亡魂,便合一处,于汴京外选了一块风水上好的山坡,立了一块“英魂碑”。死去的江湖人,若寻得到尸首,便由各门派领了回去;若是寻不到尸首,或是空有尸首却无从辨认,便也合在一起,于“英魂碑”旁,立了一块“义士碑”。

几家江湖掌门,皆被赐了一道免死金牌,今后在各自州府行事,自有种种便利。

凤玺皇帝下令厚葬了傅红雨和十一娘,追为“忠武将军”“忠武夫人”,并按项旗的建言,将二人葬于同墓之中。

铁马山庄和万里花海,是此战中出力最多的江湖大派。花海真正镇得住场面的高手此役后十不存三,铁马山庄也损失过半,好在黑甲营尚且兼职完整,五骁骑之首“双鞭雷”卢万钧拥“霸王枪”为铁马山庄新主,黑甲营无人不从,余者更无异议。项旗不忍傅红雨、十一娘的心血付之东流,便索性接过了这个位置,也带着花海剩下的主要盟众一并入了铁马山庄。

此举也正是墨羽期望看到的:项旗武艺高强、中正高义,且精通兵法,有此人在,铁马山庄就仍是憧木江湖的中流砥柱,倒不了。他私下与项旗见了面,至于两人交谈的内容,便无旁人知晓了。

孟长河孤身回了蜀中,他觉得自己今生只剩下两件事:要做唐门第一个外姓家主,要将唐木峰的故事讲给唐门、甚至是整座江湖听。

叶崇、齐律与霍常笑在一切繁事了结后,痛饮了一天一夜,换了个酩酊大醉。此战之前,江湖门派间的交往并不密切,靠傅红雨才将众人凝聚一处,然而几个月后,却是一副人丁凋零的模样;好不容易交上了朋友,却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战死沙场——这种滋味,端的不好受。

霍常笑的镖局总舵就在汴京,自然无需再去他处。叶崇的葬剑山在江南、丐帮总舵位于江陵峡坞,叶、齐两人带着弟子离京时,霍常笑来送,三人相顾无言。

最终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拳,转身便走。似这般生死并肩的交情,早已无需啰嗦什么“他日来京作客喝酒”之类的屁话。

然而霍常笑、叶崇两人心里终不是滋味:只有他二人明白,齐律在那一战后,身体不堪重负、经脉寸断,若不是当时欧阳酒将内力灌注、再加上事后有御医救治,也许已经撒手人寰;如今虽救得一条性命,却已经武功尽废,更使不得降龙掌了。

但齐律却并不遗憾,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帮主之位最合适的传人。

虽然那个人在战后第二天就不知去哪里喝酒了。

……

与汴京比起来,西夏京城的光景要好上许多。

但一座江山适逢大变,又有隐藏的危机在暗处虎视眈眈,让人并不能安心过年。

那个险些将野利高救走的是求应堂的人,杀害北堂鹰的也一定是求应堂的人,但在几次入宫行刺的杀手殒命之后,整个求应堂就如同黔驴技穷一样,突然消失了。

今日又逢集市,已经快到了收摊的时辰,那家每次都客满为患的羊肉汤摊子上,仍坐着五位客人。

五位让老板受宠若惊的客人:大夏皇帝,渊亲王,钰公主,还有那位据说纵横三座江山不曾吃过败仗的“温先生”,另外还跟了一位最爱凑热闹的红衣姑娘。

若不是皇帝吩咐不许声张,且没几个路人察觉,只怕这里早就水泄不通了。

赫连泽在小院子里藏身十年,极其不愿将自己困在皇宫里,便拉着四人要出去吃喝。至于有人谋害之类的事情,他并不担心,有曲铃在,谁能下得了毒?有雁夜飞、文奉先在,谁敢冒然行刺?

这一顿羊肉汤,喝得几人满头冒汗,很是舒爽。

“求应堂竟然突然间安生下来了,文兄弟,依你之见,这打的是什么算盘?”赫连泽问道。

这几人虽然已经亲近起来,但一时之间并不习惯,彼此之间的称呼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曲铃喊的是“雁哥”和“皇兄”,雁夜飞喊的是“阿泽”和“铃儿”,赫连泽则是唤“三哥”与“钰妹”;文奉先倒是与他们有些生分,仍旧只称“雁公子”和“皇上”,那两人也只叫他“文兄弟”;白双落更是想到什么便喊什么,只是对大夏新皇才有些规矩。

“阳谋已无计可施,便只剩阴谋了。”文奉先说道,“不论是大夏、中原、还是大辽,三国朝中都仍藏着求应堂的鹰犬,求应堂想要再兴波澜并不难,只是碍于真正的权柄不在他们手上……因此,对求应堂来说,只要掌权之人死了,便是他们卷土重来之日。”

“他们恐怕没有同时打三座江山主意的本事。”雁夜飞道。

文奉先点头:“若不是胃口太大,也许求应堂还不至于被各个击破、落得满盘皆输。据说中原汉中王的麾下,也有不少求应堂的人煽风点火,若是被他成了事,也许求应堂真的就坐拥天下了。”

“如此说来,求应堂必然是要聚集精锐高手于一处,刺杀一国朝廷重臣、甚至天子,拿下一座江山后,再徐图另外两座。”赫连泽拧着眉头。

雁夜飞、文奉先一齐点头。

“中原和大辽,他们会选哪里?”

“这里。”两人一齐开口。

……

赫连泽一愣,看了看曲铃和白双落,见她二人也面露不解,只好发问:“先前几拨不成气候的刺杀,已被击退,一个刺客都不曾走脱;更有你们三人在此,求应堂莫非偏偏选最难的下手?”

几人之中,文奉先、曲铃与求应堂缠斗时间最久,对其行事也摸得稍微清楚些。

“那些刺客,只是被当作弃子的幌子。”文奉先用竹筷沾了汤水,在桌上写画起来,“这一年来,我与铃儿一道坏了求应堂好多事,雁公子与陛下更是直接釜底抽薪,夺回了大夏江山。且不论那千事通究竟是不是求应堂真正的主事人,定然是恨透了我等。”

雁夜飞接过话来:“求应堂在大夏经营多年,恐怕此时宫中还有不少眼线,想另起炉灶远远难于在旧灶添柴,对求应堂来说,最容易夺回的,仍是大夏。先派弃子,而后偃旗息鼓,让我等疏忽大意,再突然发难。一旦任何一人有闪失,都会动摇军心,他们便又有了可乘之机。”

雁夜飞说完,赫连泽和白双落还当文奉先会接着说下去,结果却一片安静。三人看去,见文奉先竟在盯着曲铃颈子上的吊坠出神。

曲铃一下子羞红了脸,瞪了文奉先一眼,这位“书呆子”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早先想着,何时寻到了上好的碧玉,便何时成亲,哪想到还有这许多麻烦事……”

赫连泽险些将手中的肉汤洒出来,瞪圆了眼睛:“你……你竟还未娶钰妹过门?”

曲铃的脸一片通红,念了一句:“他还不是浪迹天涯孤零零一个,哪来的门可过……”

一直插不上话的白双落终于来了兴致:“那你将他娶进门来不就行了?还便宜他做个驸马。”

将男子“娶”进门来,这等离经叛道的话也只有白双落说得出来,逗得几人忍俊不禁,却纷纷觉得可行,只是苦了文奉先,一贯行事冷静沉稳的他,此刻窘迫无比。

忽然听得不远处响起个沧桑的声音:“你这混小子,总算是惦记点儿正事了,若再这般拖下去,就算曲丫头答应,老头子我都要不答应了。”

五人齐齐一惊:这已经冷清了的集市,本就没几个行人,旁边桌上何时坐了一个老者,几人竟都不曾察觉!若是刺客……

待看清面孔,雁、文、曲三人才舒了一口气。

“老伯!”曲铃喊着,赶忙起身——明知道愚伯的身手高过在场任何一人,却硬是如同搀扶自家长辈一样,将他扶到同桌坐下。

愚伯笑着点头,左右看了一眼,冲着赫连泽道:“你倒是没皇帝架子,比你老子讨喜。”

赫连泽一愣。

花雕的大名,他当然听过,此时也猜出了来者正是那位比花雕还神秘的愚伯,但是——

“老伯见过我父皇?”

愚伯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老头子我盯求应堂的时候,西夏还是你老子当皇帝咧!若不是我想找求应堂的麻烦,也许花雕当时就接了野利高的生意,你那二哥连兵变都省了。”

赫连泽闻言变色,却不料愚伯并不与他聊下去,转头对文奉先道:“你打算几时娶了曲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