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生两对
车和初听时瞠目结舌,待赫连泽话音落时,已是汗如雨下,浑身抖如筛糠一般,慌不迭地连连磕头,疾呼道:
“请陛下明鉴!老臣屈身事贼,只为护自家周全,留得青山在,方能与那逆贼野利高周旋哪!老臣虽不得已而为此不义之事,但这许多年来,并不曾为逆贼真心出力——”
“还在狡辩!呼延冲谋划兵变时,请来了七杀门的商,却不料野利高早有准备,倒杀了呼延冲一个措手不及。此事知情者只剩下五人,三哥、白姑娘、呼延冲、还有你和毕大成,余者连奚桓将军在内都已经战死。那毕大成是呼延冲的贴身护卫,根本不曾离开呼延冲半步,难道你要说三哥是奸细不成!”
“老臣不敢!”车和哆嗦着摆手,忽然间想被赫连泽提醒了一般,指着白双落,“定是她!此女子来路不明,定然是有所图谋!先帝在时,曾与老臣有约,要渊亲王殿下娶小女为妃,老臣是怕保不住家人,有负于先帝嘱托,才苟活于野利高麾下,只为等渊亲王归来啊……”
“你安有脸面提及先帝!”
原本冷静的赫连泽勃然大怒,去旁边侍卫手里夺过佩剑,拔剑欲砍时,那跪在车和身后的妙龄女子忽然挺起身来,护在车和身前,脸上梨花带雨,却仍昂着头,哭喊道:“陛下息怒!”
见有这女子拦在前面,赫连泽便是怒极、手中剑也终是砍不下去,只是冷眼看着面前两人,问道:“你是车和的女儿?”
那女子倒是楚楚可怜,低声道:“回陛下,正是,小女子名叫车嫣,与渊亲王已有婚约。”
就听一旁响起讥笑的声音,正是白双落:“方才便觉得面善,你这一说我倒记起了。去年中秋前后,殿下自中原归来,我在探消息时听得野利高的侄儿与一个什么‘嫣儿’定了亲,而后便见到你出现在野利高府上。敢问车大小姐,身上有几桩婚约?”
……
白双落天性洒脱,即便是身处皇宫、皇帝身前,说话举止仍是老样子,快意恩仇、毫不做作。
那车嫣登时面色涨红,急得顾不上礼数,指着白双落道:“休要血口喷人!我与殿下早有婚约,有先帝作证,怎会另许他人!你这无名无姓的乡野女子,竟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此时记得婚约了?”白双落大步上前,显然也是被激得来了脾气,“这些年你父女二人依付野利高的时候,可记得殿下?前些日殿下与我遇见这位侍郎大人的时候,他说的可是不敢高攀殿下,如今野利高归西了,又敢高攀了?莫非你这胆子是被野利高借去了,他死了便还归来?”
若是寻常皇帝,哪有容忍有人在眼前这般吵架的道理,但白双落所说的显然正对赫连泽的脾气,竟然不曾发怒。
车嫣说不过白双落,又转头向雁夜飞哀求:“殿下,莫要被这乡野女子蛊惑,求你看在婚约的份上,劝劝陛下……”
雁夜飞虽然一向与人为善,但此时挚友大仇未报,又哪有心思去扯这些婚约的名堂,更何况他早就看出车和有鬼,只是摇摇头,走到一边去。
那边白双落又嚷起来:“乡野女子又如何?比你这墙头草的大家闺秀光明磊落!无名无姓?记住了,本姑娘姓白,名双落!白是‘白日登山望烽火’的‘白’!”
最后一句话来得莫名,众人皆有些发愣,倒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文奉先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曲铃十分惊讶,悄声问道:“怎么了?”
“原来如此……”文奉先低声道,“唐人李颀曾有诗名‘古从军行’,第一句便是这个。”
“那又如何?”
“这诗后面还有两句:‘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曲铃眼睛瞪大,嘀咕道:“这两人莫非是取名时约好了?”
“看来你不仅有了两个好兄长,也许还要多一个不错的嫂子……”文奉先双臂抱在胸前,说道。
……
虽然车和父女二人百般狡辩,但无济于事,反倒是更让赫连泽心生厌恶。这等趋炎附势、无信无义之辈,对西夏新皇来说看一眼都嫌多,他下令将车和抄了家,连同妻儿家眷流放至北地边陲,至死不得回京。
至于什么婚约,连他兄长都无所谓,他何必操心?要是雁夜飞真的缺王妃了,身边不就有人选?
不过雁夜飞不提,他也不会提,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此时心里记挂的是什么。
不止是他们兄弟二人,就连文奉先、曲铃、甚至屈突豹、白双落,此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野利高死了,账却还没有算清,有些事,必须血债血偿。
曲铃已经养好了伤,这些时日用苗家医术配了些药出来,为赫连泽调养身子——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早年的祸事里断了腿,多年行动不便,为隐藏行踪更是深居简出、不见日光,身子恨不得比前几年的中原皇帝还要差;这些天又不得片刻喘息,如此下去,只怕求应堂不必再派杀手,他就要没了性命。
自小不曾在这宫里待过半天的曲铃,十年没有记忆、漂泊江湖的雁夜飞,还有背负血海深仇、卧薪尝胆的赫连泽,三个多年不曾体会过亲情的人,竟然奇迹般地成了一家人,这缘分让三人都倍加珍惜。
出了车和这种内鬼,曲铃不放心旁人,定要亲自送药、盯着赫连泽喝完,才算作罢。回来时,就听见文奉先在屋里敲敲打打,不由得心生好奇,悄悄走了进去。
她不出声响,蹑手蹑脚来到文奉先身后,见他席地而坐,手里拿的是自己的兵器。那亦刀亦剑的东西此时被他拆得七零八落,身边地上堆的都是锤子、刻刀之类的物件。
瞧见他聚精会神的模样,曲铃有心捉弄他,正要动,却听文奉先说道:“回来了?”
……
曲铃顿时泄了气,无奈地在一旁坐下,问道:“这几日总见你琢磨它,如今好端端地怎么将兵器拆了?”
文奉先手里只拿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盒子,上有几个孔洞,看模样是从兵器中间拆出来的。
“这机簧用了许多年也不曾坏,原本就觉得惊奇;前些日厮杀太多,斩萧达时将飞刀用了后,始终是收不回去,待杀了宇文城后便更用不了,只好拆了,免得杀求应堂的贼人时不趁手。”
文奉先说着,却皱着眉头,想必是遇上了难题。
“可有什么麻烦?”曲铃问道。
“这里面的构件太过精巧复杂,机簧藏在这盒中,却怎地都打不开。”文奉先一手揉着脑袋,疲惫不堪。
“我记得你说这对兵器是老伯送你的?”
“对,但他可没本事做出如此高明的——咦?”
文奉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屏息在盒子上摸索起来,接着手指翻飞,一阵摆弄后“咔”地一声响,盒子竟然开了。
文奉先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些许兴奋。
“这兵器……竟然……是欧冶孙的手笔……幸亏你提及老伯,想到他与欧冶孙的交情,还有在雁**山被胡来带走的那个木盒,竟是类似的机关。”他说着,手从木盒中取出一个物件来,“难怪这机簧如此耐用,竟然是这般材料……看来欠你的东西也有着落了。”
曲铃看去,见文奉先两指间夹着一块精雕细琢的碧玉,晶莹剔透,饶是他们两个不懂的人,也识得那定然不是凡品。
……
自从恶战求应堂后,文奉先亮出了真正的兵刃,又以“温先生”的身份在北峪关外大杀四方,他那奇怪的兵器便勾起了无数人的兴趣,连“铁扇”第二临死前都念念不忘;那或刀或剑、时刀时剑的名堂,还有左刀右剑的功夫,都让人惊叹不已。
如今他自己终于弄清楚了其中的奇巧:这欧冶孙先生竟然用上好的碧玉来雕琢机簧构件,怪不得精致又耐用。
他仔细盯着这块玉,色泽极匀,不见丁点杂质,几乎让人以为是晕染的颜色。倒是曲铃目瞪口呆,说道:“你……要将老伯送你的兵器……拆了送我?”
文奉先笑了:“当然不能这般模样送,且容我雕琢一番。”
曲铃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没了趁手的兵刃,如何厮杀?而且老伯问起,你怎么办?那可是他老友欧冶孙大师的手笔!”
“这有什么打紧……”文奉先拍拍她的肩膀,示意不用担心,“左手的兵器拆了,还有右手的能用。老伯又不会怪我,若他真的问起,我再随便寻块石头依样雕好了装进去。”
“你……”
曲铃不知说什么好,她想说文奉先“暴殄天物”,却又觉得有几分别扭——这整件兵器和里面的碧玉,究竟谁才是“天物”?
况且,文奉先心里记挂着送她碧玉,她又怎会不开心?最后一开口变成了:“你几时会雕玉了?”
“现在不会,练几日便会。”文奉先笑道。
三日后,文奉先拿出一颗美轮美奂的碧玉吊坠,挂外了曲铃的颈子上。
一蜂一蝶,绕花飞舞,整块吊坠不过半颗棋子大小,却雕得惟妙惟肖,端的是巧夺天工,在曲铃颈子上晃起来如同真的在飞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