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三章 算盘打空

“速速报信予萧帅!”

看着那黑云压城的啸虎军,奉州主将兀颜重惊慌失措,只瞧了一眼就两腿发颤地缩回头去,下令时那说话的声音都抖得厉害。

然而军令已下,左右却没人动弹。兀颜重气急败坏地转头去看,就见身侧几位副将全都面露难色,其中一个低声道:“将军,啸虎军已四面围城……”

兀颜重一怔,想要发作却又说不出话来。

奉州城内只五千人马,且兵甲不整,毕竟大都被耶律石带去北峪关了,哪会有人想到汉人会不管自己关外之危、跑到这里围城?

城外啸虎军不知有多少,这支兵马名声在外,几大战将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此刻旗帜攒动,兀颜重已经看到了城东、城西两侧飘动着林朝和徐节的旗号,城南更有代表着憧木柱国公亲临的“沙”字啸虎旗,至于城北,难道就是薄弱之处吗?那些战旗谁知道孰真孰假?说不定那没露面的董天翼正藏在城北面等着他们中计上钩。

大辽善战的将领大多在耶律石麾下,剩下的只能算平庸之辈。突围报信?且不说那些副将,就是他兀颜重自己带上这满城兵马,也不敢。

“去取哨鸽来!”

兀颜重打仗的本事平常,但对基本军机的判断力还算过得去,知道此时死守待援才有生机,难的只是如何把此处军情送出去——他不知道的是,他寄希望的那位“萧帅”此时恐怕顾不上这座州府了。

……

沙百战先前带着两万兵马在萧达的营地外五十里处兜了一圈,且授意林朝看似无意地放走了些斥候探子,又留下一员心细的偏将夏侯权。

这夏侯权军职虽不高,却是个无中生有的能人,手中只五百精骑,却用出了几千兵马的模样。他在萧达营外大布疑阵,时鼓噪进军,时不见踪影,要么深夜里劫营,要么白日里四下摆灶造饭。明明只五百张嘴,却借着山林地势埋下上千口灶,那造饭时的炊烟飘得四散,远远望去真有近万兵马的模样,五百精骑日夜轮班巡弋,但凡遇着的辽人探马,一个都不曾放跑。

那萧达原本在定云关大败一场,折了乞石烈古,心中一直不安,此番先是得探马报说几万啸虎大军压境,接着被那日夜不停的鼓噪扰得不胜其烦,而后放出去的探马也不见一个回来,这下更是没了底。

不足五日,萧达竟然拔营远遁,夏侯权探得后立刻派人将讯息加急送与奉州外的沙百战。

沙百战得了军情,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出先生所料”,立即派人将此间情形传与文奉先,而后下令排开攻城器械,准备夺城。

而城里的兀颜重,正心如死灰地听着手下报说“放出的哨鸽悉数被啸虎军射杀,一只都不得走脱”的消息,手脚冰凉。还没顾得上再想新的办法,忽然听得城外鼓角齐鸣,兀颜重跌跌撞撞地登上城头去看,刚站定,就听得风中夹带着一声刺耳尖啸,一支利箭正中头顶缨盔,带飞那缨盔钉在身后城楼柱上。

城下“徐”字旗下,一员战将手持雕弓,正是徐节,只听得身后兵士齐喝“徐将军神箭”,徐节放下雕弓,提起大斧指着城头喝道:“城上辽将听好,你家萧副帅已是刀俎上的鱼肉,救不得这奉州城了!耶律石杀我中原军健,今日啸虎军便来报仇!”

话音刚落,远处中一声呼啸,只见一道硕大黑影从空中划过,重重落在城头上,激得砖石四溅、地动山摇。

城头辽军未及反应,接二连三的黑影又至,那啸虎军的霹雳车不停地拉起落下,将奉州城砸得一片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

文奉先手中拿着虎翼锋刚刚送来的沙百战手书,仔细看了一遍,便将之收起,从旁拿起一卷画轴。

那是北峪关外的地形图,与先前定云关的地图一样,也出自飞羽营安大燕部的那名骑兵——黄芪之手。这黄芪还真的是让文奉先刮目相看,多年前弱不禁风的一个病秧子,现在不仅能骑马能厮杀,那勘察地貌、绘制地图的本事竟然比虎翼锋、猛枭骑这些最顶尖的斥候还好。自从发现了这一点,文奉先时常把黄芪带在身边,甚至不放心他上阵厮杀,惹得黄芪私下向曲铃埋怨连连,直说先生不让他替贺将军报仇。

而他画的地图,文奉先从不离身,如今看完了信件,又开始盯着地图发呆。

“先前所料没错?”一旁的曲铃看见了沙百战的信,轻声问他。

文奉先长吁一口气,道:“幸好当时你想到这个主意,这次错不了了。”

“谨慎为好,莫要大意弄错,也莫让人有了防备。”曲铃忧心道。

文奉先沉默片刻,差人唤来单通。

“单将军,传令全军,明日夜里劫营。”

“明……明日?”单通诧异。

他惊讶的不是劫营,而是文奉先传令全军的举动。这一万多的人马里,属他和黄芪两人与文奉先相识最久,自然深知这位让他们敬重的“温先生”是什么脾气。文奉先用兵时常出奇、屡屡走险,大多时候便是全军动身也都不知要去哪里、只有几名主将心知肚明;这次却反其道而行之,明日夜里的谋划,如今才时至今日晌午,便要让全军皆知,着实是令人不解。

见文奉先点头,单通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此时传令,不怕走漏风声?”

文奉先笑了笑:“啸虎飞鹰军纪严明,怎么还怕这个?”

“啸虎飞鹰倒是不怕,只是此处兵马还有……”单通话说一半止住,但意指那与他们不一条心的云字营,再明显不过。

“无妨,单将军只管吩咐下去便是。”

“得令。”

……

次日午夜。

文奉先早已经将营地扎在北峪关外最近的山上,离辽人最近的营盘不足二十里,极为隐蔽。而这最近的营盘,刚好是辽人几座主要的大营之一,若此役功成,耶律石着实得伤筋动骨一番。

这也正是让单通忧虑的地方,寄身行伍已久,反倒越来越谨慎,这种唾手可得的功劳,往往与杀机并存。

早已整备停当的八千啸虎军尽随董天翼上马,轰隆隆齐齐下山而去,文奉先、曲铃则与单通、曹东一起,带着飞羽营和云字营跟在后面。

黄芪仍旧跟在文奉先身旁,不时地左右打量地貌,约么赶路到离辽人营寨五里路的时候,他附耳对文奉先说了一声。文奉先立刻勒马,示意身后的飞羽营和云字营停下。

啸虎军马不停蹄,杀气腾腾地向着辽人的营寨闯去,飞羽营、云字营两下散开,寻了两处半高的山丘,藏了进去,盯着辽军营寨的动静。

不知是因为信任、还是出于战力的考量,文奉先留下飞羽营在近处,而让曹东领着云字营去了远处。

从定云关出来这一路上,曹东倒是不曾有过什么异言,甚至还帮着文奉先压下了云字营将士的一些别扭声音,这让除了啸虎飞鹰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单通对他有所改观,但一想到他是那位靖边侯的麾下,便实在是挤不出好脸色来。

单通策马行至文奉先身侧,眯着眼睛去望啸虎军的方向,今夜着实阴沉,月色晦暗,星光更是丁点都没,啸虎军裹了马蹄,单通只能隐约分辨出他们前行的方向。

“先生,这是……以董将军那八千人马为饵,诱出辽人的埋伏,再聚而歼之?”

文奉先无声颔首。

若此时单通还不明白文奉先之前的用意,那可真枉费他追随文奉先这么久、也真的是对不住他久经沙场换来的“阎罗虎”之称了。

“先生之前早早传令出去,便是故意让辽人知道劫营意图,去埋伏董将军的?”

“董将军可谓是啸虎军第一撞阵猛将,自啸虎军高川业将军解甲归田,那悍勇无匹的陷阵营也成了他的麾下,无惧辽人埋伏。”文奉先道。

然而单通关心的并非这个。

“先生已经知道军中会有人走漏风声?”单通面色不太好看。

“单将军宽心,我已心中有数。”文奉先盯着辽营的方向,算路程,董天翼应当已经到了附近。

单通也知道此时有更重要的事,便屏神静气,只待厮杀。

……

北地入冬比中原早,辽营此时燃了许多篝火,许多巡视打更的兵士也都凑在一堆,贴着火堆御寒取暖,整座营地十分安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尖啸,半空中星星点点的亮光骤然落下,竟是铺天盖地的火箭,众人慌乱惊叫起来,只听一声雷霆般地大喝,马蹄声轰鸣渐近,那冰冷的战甲、刀锋,如潮水般涌入营地,大肆砍杀起来。

辽营哀嚎四起,火光通天,许多兵士梦中惊醒,从帐中探出脑袋来看,还未及披甲便已经被迎面一枪刺倒。

出乎文奉先的意料。

是夜,董天翼火烧连营,大胜而归,八千人马近乎无损,却杀得辽人胆寒,“董一撞”扬名边关。

而辽军从头至尾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文奉先精心布下的伏兵,竟然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