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二章 庙堂尚如此,江湖也一样

“到底来晚了一步。”

金州城外,两人远远望着,一人紫袍长髯,负手而立,另一人周身藏在黑袍之中,站在侧后半步的地方。

城头飘动的,已经是汉中王的“蜀”字大旗。破烂的城门尚未修好,只是布下了两排拒马,有百十军士往来巡视。

两人站的地方离那些汉中军只有百步之遥,若是被发觉,恐怕免不了要被当作细作抓起来拿问一番,但两人却完全不以为意。

“想不到金州城竟然破得这么快。”那黑袍人道。

紫袍人摇头道:“区区一州两三千兵马,挡了十五日,已属不易,不能怪王元庆。”

“属下失言。”黑袍人道。

紫袍人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摆摆手,旋即问道:“可有唐门的消息?”

“死守金州的,悉数战死;据说最后有两人护着一位叫敬德的部将突围,将军情送到了开封,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紫袍人缓缓抚着三缕长髯,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军情从此处到开封,再层层上报,等那大军前往江陵时,不知还能不能赶在这一路无阻的汉中军前面了……”

“太傅大人请宽心,那傅红雨的铁马山庄人马,想必此时还离江陵不远,若听得了动静,率江湖之力,应当可以支应些时日。”

提到“铁马山庄”,紫袍人面色愈发凝重:“行军打仗,毕竟不同于江湖较量,你是习武之人,应当比我清楚……那些江湖人士,不过三五千,且各自为战,挡这几万大军,能撑多久?若我墨羽真害这江湖断了香火,岂非罪过?”

这紫袍人正是离京西行的墨羽,在一旁护卫的,自然是那个武功修为令傅红雨都不敢小觑的公孙棠。

墨羽望着城头上的幡旌,忽然问道:“听说那孙俞厚葬了王元庆和唐门两长老?”

“是,就葬在城西南,据说是特地选了唐门的方向。”

“装模作样。”墨羽冷哼了一声,“能用那种卑鄙手段诛杀唐漠的人,倒演起英雄惜英雄的戏来了。”

说着,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想象那刀光剑影的场面,忽然道:“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啊,可谓是习武之人的无上风流吧……这金州城如今戒备森严,若要你去刺孙俞,有几成把握得手?”

“十成。”公孙棠道。

“哦?”墨羽有些意外。

“但得手后恐难脱身。”

墨羽默然,片刻后道:“杀一个孙俞,还有许多个孙俞,于事无补。沙场之上,匹夫之勇,果真不可取……连你都难以脱身,那天下刺客如唐门的那几位,恐皆是以必死之心行刺杀之事,可敬,可叹……”

“倒有一人,行刺杀之事,可来去自如。”公孙棠道。

“花雕?”

“是。”

墨羽点点头:“闻名久矣,不知能否有缘得见。”

“恕属下直言,花雕现身之时,大抵便是要取人性命,还是不见为好。”

“你比之如何?”

公孙棠未答,只是面上忽现惭色,说道:“十年前,大人自开封离任返京,途中曾遇上逍遥台叛出门墙的大护法庞万秋前来行刺,属下与他斗了五十余招,后以一招险胜,伤其右臂,却没能将人留住。”

墨羽显然是知道这件事情,并不开口,只静静等着公孙棠说下去。

“那庞万秋比属下年长二十几岁,近乎通习逍遥台所有武功,这十年来,武艺精进虽未必及得上属下,但应当也不会慢太多。半年前听说,此人死在了花雕手里,十三招。”

墨羽眉毛扬起,脸上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惊异来:“在京城里待久了,果然目光也短了,这花雕竟如此厉害?江湖之上,还有能与之匹敌的人么?”

公孙棠沉吟片刻,道:“若说武功造诣,想登峰造极、当那江湖魁首,虽难,但江湖上总还有那么几人、几种功夫:早先有铁云博天下所长的铁衣神功,张白楼独创的大楼心道,少林那满阁经藏,如今有铁马庄主的金戈剑意,武当青莲子的太平心法,马马虎虎还可算上那几个顶尖的武林世家、名门大派。论武功,谁也没强过旁人太多,但武功之外,有人练的是世间大道,有人练的是心意,种种不同。因无人能盖过傅红雨那股剑中浩然气,故他可称雄夺魁。而论杀人的本事,花雕天下无双。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求应堂重现江湖,花雕便行踪飘忽不定,也鲜少出手了。”

“你与傅红雨的武功,孰高孰低?”

“未曾交手,料想应当在伯仲之间。”

“那新江湖一说,有什么名堂?”

一直面沉如水的公孙棠竟然笑了:“无非是江湖新人不满那些旧的格局,想要压着老江湖打出名号来,再加上那千事通推波助澜,便闹出了这所谓的新江湖之说,经不起推敲。何为新,何为老,怎地区分?莫非三十岁算新,三十一岁便老了么?”

“那新江湖武评?”

“武评上的几人,倒确实站得住脚。然这偌大江湖,更多的是些练了几年功夫便要去挑战武林泰斗的愣头青,或是没几斤本事却倚老卖老、自视甚高的老匹夫,被那千事通一挑拨,彼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荒唐至极。”

墨羽若有所思,说了句:“庙堂尚如此,江湖也一样。”

言罢,墨羽转身离去,公孙棠大步跟上。

“走吧,去唐飞鹏他们的墓前看看。”

时近腊月,北峪关外已经渐渐变成了白色。

山丘、草原,皆如覆白纱;人也好,马也罢,呼出的气也皆是白色;身上的铠甲,腰中的兵刃,若是没防备时伸手碰了一下,都要冰得人周身上下一个激灵。天上那轮红日依旧,只是已无法将人晒暖,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偷懒。

行至半路,那红日又藏了起来,又飘起了“鹅毛”。望着天上这纷纷扬扬飘洒下来的大雪,文奉先忽然忧心起来。

辽人久居关在,自然熟稔这严寒刺骨的天气,但中原将士能否应付得了,可就难说了。

“单将军,传令下去,留两千啸虎军押送辎重,其余兵马带好御寒衣物、备三日干粮,急行军!近日便要在关外与耶律石大军厮杀一场!”

单通对文奉先向来是言听计从,得令而去。

文奉先看着一旁的曲铃,自从几年前两人一同经历了那场变故,曲铃便一直有了暗伤,受不得寒,这些年哪里经历过这等风雪。她此时正裹紧了棉袍却仍然俏脸冻得通红,双手更是缩在袖中,由着座下战马自行奔驰。

“再忍些时日,很快便回中原。”文奉先心疼道。

“起先只道北地沙场无珍馐美食、绫罗绸缎,哪想到还有这恨不得冻坏了耳朵的日子。不过,本姑娘可还没看够这关外雪景,不急,你大可从容布局,胜得慢些。”曲铃笑道。

文奉先一时间哭笑不得,心里知道曲铃是怕自己因担心她而急于速战、最终乱了大局,只好点点头。

旁边忽然一骑赶上,乃是飞羽营马军副尉安大燕。

“先生,那耶律石起十万铁骑进犯,如今虽在定云关吃了几场败仗,却也只是十去二三,北峪关外的大军可未曾动了筋骨。”安大燕说着,面上显得忧心忡忡,“先生与柱国公兵分两路,只带这不足两万的兵力前去厮杀……”

文奉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安大燕,笑道:“安将军是想说我托大?”

“末将不敢。”被说破了心事,安大燕一时有些尴尬,讪笑着,两眼偷偷去瞄文奉先和曲铃,见二人皆不生气,才放下心来。

“一万七千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给耶律石的屁股烧一把火,倒是够了。”文奉先一边赶路,一边说道。

“怎地不与柱国公一道?届时三万啸虎军皆至,那耶律石恐怕只能屁滚尿流。”

文奉先还没答话,曲铃倒先笑了:“安将军,这话可得当心,啸虎军倒是善战,莫非你们飞羽营便差了么?若一会儿让单将军听见了,少不得要骂你。”

“沙将军那两万兵马,另有妙用,可比此处厮杀重要得多。”文奉先不以为意,回答道。

“莫非真是去杀萧达了?”安大燕问道。

文奉先看了安大燕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事关军情,安大燕知道再问下去文奉先也不会说了,便道了声“谢先生指教”,按下好奇专心赶路。

奉州城外。

一觉醒来,驻守城头的大辽兵士几乎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摔下城来,哭着去喊城中主将;那主将闻讯赶来,向下望去,竟然也禁不住两腿打软,站立不住。

原本昨日白茫茫的原野,现在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黑压压的铁骑。

城下幡旌漫卷,骏马扬蹄,杀气冲天,一杆大旗上绣着猛虎,上书一个金灿灿的“沙”字。

除了几名主将之外,啸虎军都以为是要去寻那大辽副帅萧达,断耶律石的臂膀,哪想到沙百战半路下令调转马头,一路北奔。起先还当是有甚妙计,要打萧达一个措手不及,结果竟然直接杀到奉州城下来了,一时都惊讶万分,心里赞叹柱国公用兵神鬼莫测,接着便摩拳擦掌,死死盯着那城头辽人的旗号,如两万只猛虎,盯着待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