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

关于爱情

“黎子,可不可以换个班,如果你非要每天上满八小时的话,下午走,晚上回来,我不喜欢早上醒来看见空****的屋子,我想睁开眼睛就看见你,看你给我做早饭。”在我上班很久以后,他终于忍不住告诉我。

那时的合约仍是一纸空文。

顺从波西的意思,我会在每个清晨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准备好早饭。像守望我的田原,守望一朵水仙花开,像我前世与一颗麦、一颗花苞订下过契约。

在他醒来后,看见我还在,等他心满意足后才离去。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守望的,是我的幸福。

可惜渐渐的,我看到瑕疵,像一件绒线衫,出现线头时,最好不要用手去扯。在爱情里,如果有问题存在,总有一天会发生。好比我在月光下照镜子,那点光辉足够我看见脸庞,而雀斑若隐若现,我心里十分得意,心想今晚的我多美呀,但是灯一开,纤毫毕现。

总是这样。

我躺在**轻轻咬自己的指甲,听他蹑手蹑脚地来去,他在我身后出入在卧室和浴室间,换衣服,换鞋,洗澡,然后轻轻地爬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睡觉。

这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他可以仅凭一点月光做完许多繁琐的事。

夜光屏幕的宜家方钟会显示出凌晨一点后,接着一分钟一分钟地往下跳。或许以前我太爱睡觉了,所以装出睡觉的样子会特别拿手。他从来没有猜到,其实我睡觉是很警醒的,何况当我每晚九点回家,发现他并不在家时。

我会有多关注他的去向,一定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我很想在半夜忽然从**坐起来说:波西,我们得好好谈谈。为什么你让我换班?让我早上陪着你,结果等我下班回家时发现你不见踪影,每晚搞到一、二点回来,还像做贼一样。很明显你就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欺骗我是不好的!

对,我一定想以这句做为谈话的结尾。但每每我知道他这么做时,偏偏就不敢这么干,心里毫无底气,我觉得一旦我挑出这个话题,我们就会争吵。

说出许多恼羞成怒的话,说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一想到此,我就觉得害怕,觉得天昏地暗,于是我便什么也不过问,保持缄默,局面因此糟糕得很。我们各结珠胎,也过着忧愁于米珠薪桂的日子。

可没多久,波西忽然染了新发色,买了一双价值不菲的NIKE。浴室里他常用的护肤品换成一套全新的,他给我买了一块CK的手表,某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它就搁在我脸旁,冰凉的表面轻吻着我的鼻尖。

我戴上礼物后还是没有质问波西,以至于某天,他忽然说:黎子,你真的好乖。

我便接受了这个荣誉。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忍无可忍,但不是用说的。

我在那晚跟踪了他,在华灯初上的时候,车灯于高架上游动成流火。当我在这派辉煌中行走时,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全都往后捋,因为涂了太多定型发胶,而让原本金黄的发色变黯,一束束粘在一起,像顶着果冻的雅痞一样。他穿着白衬衫,衣袋里塞着一枚领结,黑色包身的西装和一条紧绷到离谱的小脚裤,脚上则是一双翘首的皮鞋。

那套不正经的装束,要了他‘年轻帅气’的命。就像前卫的行为艺术,因为太古怪,而无法让人感到赏心悦目,人们心里总拧着一股劲要和这种‘极端美’互相抵触。

我正与这种美抵触过,那‘美艳’的波西在多年前亦曾出现,之后的日子我们便失去联系,我为所有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这副妆容的夜晚而恐惧,使我跟踪他的脚步越来越绝望和无力。

但我们不得不走到那个目的地,像地球即使是个圆,你也会回到起点一样,出发后的人总会有个目的地,随意流浪也会有,那是一个终点,死亡也算是终点。

波西走进去,我看着他和门僮点点头。

我仰望这座金碧堂皇的宫殿式建筑物,看到夜总会三个字时,觉得自己像块冰,冻在了地面上。那种冬天从屋檐上滴下的水柱,锥形的,如果用手拨它,就会整根的掉在地面,断裂。那种马路上的浅水洼,结成薄冰后被人踩碎。我只想到冰,寒彻透骨。

我为自己想了几种方案:

一种是扭头回家,什么也不干,蒙着被子痛哭一场然后睡觉。

一种是去最近的超市买几包烟,几瓶酒,在夜总会门前的小花坛里自斟自饮,等到他出来时,酒气冲天的扑上去,嚎丧一样辱骂他的堕落。

一种还是扭头回家,找出我最像样子,也是最不正经的连衣裙出来,涂脂抹粉,携带上我所有的现金再杀回来,冲进夜总会,一把揪起他……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就楞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像忽然失忆的人一般,在场景里寻找自己的定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做什么?我要到哪里去?

直到有车在我站的路口转弯时,忽然鸣响喇叭惊醒我,我便觉得哪个方案都不可靠。我听到那车上放着梦飞船的《不值得》。

那首歌词让我噤若寒蝉:“除了爱你,除了想你,我什么什么都愿意……你从没爱过我,你在敷衍我,一直一直忽略我的感受……一次一次忽略我的感受,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无力继续……”

我在弯道上与车子背向而去,我直面着夜总会里水晶宫般的大堂,以我最真实的性格走进去。那时夜晚十一点,我胡思乱想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候来靡靡夜世最摩登的时刻。

我和门僮撞肩而过,宫庭式的宽阔楼梯前,漫步着身穿白色鱼尾礼服的女子,漫天的香气和赤金色装饰。巨大的滚珠喷泉,涌出层层白雾,附和风雅和浪漫的调子,像是油脂堆砌的春宫画,我闯了进去,速度异常的快。

“小姐,你找谁?”这种问句不绝于耳,

“找人!”我就这么粗鲁的回答他们,像大老婆来找丈夫的小姘头一样。

我在场子里乱转,大堂,迪高舞池的外围,吧台和男、女厕所。最后在走廊里和他相遇……一间包房门正洞开着,单膝跪地的波西站起来,将空杯和水果碟放到托盘上,单手举了出来,身子慢慢往后退,始终笑对客人,然后合上门。

他转身时与我直面,他只是浅笑,对身后走来的同事说:A3加单,要一瓶XO。然后把托盘给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等同事走远了,他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顾自点上一根,对我浅笑,然后牵我的手,很自然的把我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我们坐在沙发上。

我的眼泪大颗的涌出来,滚落到衣襟上,再砸到地面。

他说:“你哭什么呢?”

他表示不能理解,表情始终浅笑着的,当有同事经过时,还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我便擦干眼泪,不想让陌生人对我们好奇,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们是无话不谈的。”

“那又怎么了?”

“可是你……”

“怎么?”他看着我,用饶有兴趣和无所谓的眼神。

“你回到这里上班,你没有告诉我。”

“我来这里上班,赚自己劳动后所应得到的工资,有什么问题呢?”

“这种劳动?”

“在你眼里很不正经是不是?”他笑。换作几年前,他还不敢拿出这种态度,事到如今,他有点成熟得过了份……

“我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变成这样。”

“呵呵,黎子,小傻瓜。放轻松点,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公司方做决定先起用一个混血男模来做几期杂志,将我搁后了,这期间因为合约的关系,我也不能干别的。怎么说呢……我们两住一起开销挺大,不能全靠你扫地、抹桌子这么辛苦吧?你知道我这辈子也没学会什么东西,就在这里混过,知道怎么赚快钱。”说着他从口袋里悄悄捻出两张百元大钞。“看,如果遇到大款,端个果盘就给这么多小费,赚吧?!这里傻B特别多,但是不能让领班看到,夜总会得抽头的……”

“延后?他们通知你的?”

“是呀。”

“可波西?非得这样吗?”

“非得怎么样了?”

“回到过去的日子,你明明知道我们曾为了这件事,互不联系……”

“我现在没有卖身!我不是那种少爷!我没有回到过去的日子!我只是一个服务生,懂不懂?你不能把我过去的污点,烫成我这一辈子的纹身。”

轮到我呆若木鸡了,波西的话由轻到重,每一句都似寒山晚钟,叩在风里,让人从五脏六腑中听到,觉得震惊。

他不是没有他的道理,而我阵线溃散到哪里去了。

我节节败退,一路扯着焚毁的战旗狂奔,在旷野或荆棘里,在我为自己设下的障碍与壕沟里,踩下泥泞混淖的每一步。

我想让自己既理智又有逻辑和条理的奉劝他,他的责任感是正确的,而做法错误的,但我做不到。整个夜总会里忽然放起刘德华的《冰雨》,毫无联系的歌词砸向我,一样的悲凉,却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无关,让我的情绪异常无厘头起来。

“我是在等待你的未来,难道只换来一句活该,一个人静静发呆,两个人却有不同无奈,好好的一份爱,怎么会慢慢变坏……”

波西的烟抽完了,他站起身,拉拉坐皱的衣服。

他说:“乖,早点回家去洗洗睡吧,我收工了马上回来。如果睡不着,我就给你带夜宵好吗?我们楼下的麻辣肠粉不错。”

我双眼一红。

他笑。“拜托,不要哭了,这哪里还像黎子啊!你这样太变态了,太丑了,我实在受不了。”

“混蛋!”我骂。

“对,感觉回来了!”

“连波西!你!”

“回家吧,等我。”他一把扯过我在怀里,轻吻我的额头,然后拍拍我的背,把我温柔地推出去。我便顺从的往外走,不停回头,回头,好像看不够这个男子。

他收起笑容后,转身走了,去下一个需要他工作的地方,跪式服务。

此夜,我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踱,我想只要我走得慢一点,他就会从身后追上我。我怀念所有背靠在他怀里的日子,一整个季节,弥漫着他的温暖。而爱情在我身上却总是硬绷绷的,一点弧度也没有,它让我撞疼他,让他拥抱我时也会疼痛。

快到家门口时,我觉得我今天撞破的,不是他的隐瞒,而是我们之间最薄的一层保护壳,它或许让我们距离更近,又或许让我们各自快速地垒好破城墙,让它更厚更坚固。

那晚,我在半夜忽然睁开眼睛,竟然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

从前,波西问我将来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男友。我说:“我希望我们是有默契的,亦动亦静的,因为像我这样的疯子,总是闹的时候特别折腾,安静的时候特别死气沉沉,希望他也可以这个样子。比方我们在一起坐着开书时,哪怕我们看的不是同样的东西,但也不用在过份安静的时候,会担心对方是否无法忍耐。我们应该理所应当的沉默,和心安理得的胡闹,就是这样。”

他听完后说:“你疯了。这样你只能和自己谈恋爱。”

可我们每个人最爱的都应该是自己,我一点也不为自己的爱情理想而羞愧,因为曾几何时,我觉得那个人,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我们坐在一起看书,我看谷崎润一郎写的《细雪》,这一整本书都在叨叨四姐妹的生活琐事,写她们和与她们相关人等的生活(包括邻居家的那条狗)。书评说,这是一副艳丽的‘绘画长卷’,‘才不世出的物语文学’,‘最上乘的风俗小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它会让我安静,非常非常的安静,好像我掉到那个时空里,伫立一旁看着这四姐妹的颦笑与婀娜,或许立在樱花树下的也有我一份。

波西在看体育杂志,一边抽烟,一边喝着袋泡花茶。他蜷在最舒适的大靠枕上,不声不响翻杂志,能坐上很久。自从他上夜班以后,白天总会很晚才醒,梳洗吃饱后什么也不干,就赖在角落里听着音乐。

有时望着他,你会觉得时间在这个人身上不起作用,是凝固的。即使一天一天过得流转飞快,也没有听他感叹过,但有时,他也会看着渐渐灰暗的天空,忽然皱一下眉头,那就是他最大的报怨了。在落地窗前望着街景,眼神流落到某一处,像囚禁的鸽子,一种神奇的飞鸟……

很多时候,波西真的就如此沉默,从小到大,我没有熬过他,比他更坚忍的纪录。有时我怀疑他在‘顾客’面前怎么单腿跪得下去。他孱弱的笑容后,隐藏着一句‘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们听杜德伟的《无心伤害》。

“爱是纯真,爱是无痕,不在乎怎么会痛苦万分,我真的太笨,不懂心疼……无心伤害,你应该明白……”

听这首歌时,他轻轻跟着哼唱,将我挪到他怀里。那时我从心底里感到报歉,我明白是我不应该把我的爱那么重的担在他肩上……我应该放慢我的脚步,让他能从身后慢慢跟上我。

“挺着胸,勇敢面对呼吸的风,伤心总带不走痛,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沉默,完完全把你放在我心中,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面对你都说不出口……”

杜德伟的《不走》。

我们缠绕在音乐里,我只有用我的身体来说报歉。现在我相信这是异性间最自然而然的事,当语言达不到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来交流,因此我们才能最明白专属于彼此。

不走,波西,别走。

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论用什么方式和怎样的努力。

他说:“黎子,不要哭了……”

我才惊觉自己又落下眼泪,这种**成了最不受我控制的东西,仿佛不是我的双眼中流出来的,像是天空在下雨,在一个我们还相爱着的星期天下午。

如果他说的是:黎子,我爱你。

是否就成全了我的死心塌地。

这么久,我还是没有问过……

“我站在这里双手空空,大雨下的不知所措,告诉我你在玩我,是否你躲在远处笑我,让我在坚持为你,不走……”

八点,他出门上班去了。我一直**地藏他的衣衫里,在他温暖过的地毯上不想动弹,如果时间这样停滞,我愿意就保持这样的姿势,枕着我们容纳彼此的地方,还做着我们相守的美梦。

凌晨一点,我发短信给波西,我告诉他。

我真的好爱你。

没有回音。

半小时后,他打电话过来,手机振动没有震醒我,其实我并没有睡着,只是发呆时头脑一阵空白。

最后他只能用短信回答我。

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