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

不知检点

当晚,我们在元绿回转寿司里庆祝他签订了一份看来很不错的新合约,因为我回家挺晚而只能选择离家最近的馆子,让波西颇有微词。我们点了双份三文鱼刺身拼盘,又点了一堆用三文鱼肉做的各种寿司,好像我们前世与三文鱼结下不小的仇恨一样,大啖其肉。

我爱吃纳豆寿司和招牌面,而波西爱吃牛肉饭,一样都叫了一份,还点了天妇罗与金针牛肉卷,小小的方桌上堆了许多。

我们又点了小瓶清酒,喝的不过瘾,在喝完后又换了大瓶,连续上了几次,后来我不得不用手撑住脑袋,听他在我身边笑话我:“怎么喝这点糖水就抵不住了,好没用啊,黎子你现在越来越不行了。”

可能吧,但也可能是人在特别累的时候会扛不住酒精。

我找到机会就一直握住波西的手不放,好像我这辈子都没有摸过它们一样,搞得波西吃东西非常困难,有时不得不用力甩两下才把我松开。

他纳闷地问:“黎子,你怎么了?替我开心也不用粘成这样吧?”

然后附在我耳边轻声暧昧地:“是不是想要我了,那也等我吃饱了回家再说啊。”

因为酒精的关系,我晕得更厉害。

我大笑一通,然后双手环绕住他,枕在他的肩膀上想要睡觉。

他用手指抵开我的脑袋,觉得我非常扫兴。“还没吃完呢,醒醒!怎么可以浪费呢?”

我撑住头,悻悻地继续吃鱼,不说什么,也不问他关于新合约的一个字。

他关子卖了半天,兴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下一期绅仕专辑会找我去拍,穿各种国际顶尖品牌的套装,特别棒。”

“你像绅仕吗?”

“不像吗?不说话的时候,我也显得特别高贵。”他做了个搔首弄姿的动作,小样还真不是一般的迷人。

“哦,那拍去吧!”

“道具有最新款的三星滑盖手机,BOSS和LV的皮具,眼镜和别的什么,我正愁最近没钱添置新饰品呢,用用道具也算过瘾。”

“嗯。”

“做专辑模特,就算是间隔的档期,一年下来也红了,让大众混个眼熟,何况混五年。五年内我只要拍了什么好作品,拿到什么时尚大奖,肯定火,接下来可以灌CD,拍连续剧,甚至拍电影,好的话我宁肯赔违约金,到时候另投新东家,接着我就躺在**数钱,那钱啊哗哗的……”

他好兴奋……真的好兴奋。

可是五年,这么久,为什么一下子允许自己的自由被攥在别人手中五年?

于是我问:“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签五年不会太长吗。”

“长是长了点,但对我也算是一种保障。”

“为他们杂志拍摄的同时,可以接另外的工作吗?”

“不可以,这是他们的强制要求,当时我也觉得挺不合理,但是那地方严格要求模特的专属性,在我再三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签了。之前,我和ERIC也商量过,他和那个姚岳是老朋友了,连他也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安啦!朝中有人好办事,等着看我的好日子来吧。”

是吗?

芥末的辛辣味从舌上直冲到鼻腔,辣气在头颅的中部打转,眼泪涌了出来,我用力的去擦。

“吃芥末要小心点的,感觉冲的时候不要呼吸,把那一口迅速嚼烂后咽下去,然后用嘴巴呼吸,不要通过鼻子,这样辣的感觉就少多了。”他递给我纸巾。

“明白了。”我点头。

就像恋爱一样被他照顾,能被他宠爱的时候就无耻的享受,天知道这样能维持多久。我斟满酒,然后一口喝掉,告诉自己,许多事情其实都已经解决了,不要耿耿于怀。

我看看波西,发现自己还是这么喜欢他,这样就够了。

我倒在他怀里,很甜密地睡着,在半夜毫无缘故的醒来,四下寂静,一丝声响也没有,他很安静地睡在我身边,我睁着眼睛觉得世界空灵无际,觉得自己融化在月光底下,哑口无言。

他就在我身边,而我却还在思念。像是我爱得太过份,便在心里又创造出一个波西,永远沟壑难平。我会守着一个人时,怕在遥远时结冰,在靠近时灼痛,在平行时却慢慢营造出一种叫作距离的东西。

我是多想让自己准备好守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所梦想着的幸福到来。

但这一切都得让时间来解决。

它亘古不变,它的天下它说了算。

我的波西便在我们都百无聊赖和等待的日子里,提议用我们所剩不多的钱挥霍,之前曾经提到波西是很能够无耻并享受着的人,我竭力反抗一同去五星级宾馆内混食吃的做法,于是他的提案降低程度。

他带我在整座城市的大型购物超市和家俱城里闲逛,各大商店和步行商业街道。当我提议去久违的博物馆和自然博物馆时,他皱着眉头说不好,理由是需要买票入场,他至多接受中央绿地和外滩这样可以免费观光的场所,我吐吐舌头,才知道波西其实是节俭的。

我们在麦当劳里喝可以续杯的咖啡与红茶,用手机打游戏,在阳光下像两只小猫般厮混过一整个下午。我们在宜家试用每一个样板房间,坐每一张沙发和床,抚摸每一个喜欢的靠垫与杯罐,饿了的时候在一楼吃六元钱的热狗套餐,藏着纸杯子,于是喝到能无限续杯的可乐。我们在购物超市里吃刚出蒸笼的烧卖,葱烤的炝饼与热豆浆,试用超市中的按摩椅,玩许多玩具的展示品,到夜里最晚出店时,举出几只空空的塑料袋,凭上面的条形码付帐。也有去上海书城,蜷在地板上看书,或者在CD区的视听架旁带上耳机听音乐。

逛商场时,不论多贵的品牌,波西会忽然把我推出去让我试衣服。以前总是看他在那里装作要买的样子,试遍所有他喜欢的衣服,奇怪的是,营业员很少有嗔怒于他的,他看来就像是衣架子,一个贵公子,常听人赞扬他,而他最后看不中任何一件也是理所当然的,他骨子里透着可以挑剔的权利,天生的气质。

而我不行,他推我出去时,我便颤颤地往后缩,连艾格这样平易近人的品牌都不敢多穿几件,不能买的东西,自然是少碰。

那种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原则,看来只是我有。

我们会在中央绿地的湖边喂鱼,他指着一处草地说:“那里,就是那里,我傻等了你半天!”

我笑,同他追逐和奔跑。

但半个月很快过去,我的波西没有接到任何拍摄的通知。有天他哪儿也不打算带我去,独自坐在沙发,玩弄一张刚充完值的手机卡,他转动它,最后一拗为二。什么也没有对我讲。

那天我也收到了舅妈的短信,她说她终于收到了舅舅签署的离婚协议,这场闹剧结束了。

我回复道:恭喜你啊。

她再问:黎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时,我删除了这条消息。

“波西,今天我们还出去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不太想动。”他说的是实话。

“我只去过那里一次,但我怀念那里了,想带你去那儿看看。”

“你自己去吧,我真的很累。”

“陪陪我好吗?”我蹲在沙发边,像极了弟弟在要食物。

他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停顿几秒后,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外套披上,牵着我的手出去。

他笑着说:“养你果然和养弟弟一样,常出去跑,心就野了,时不时就得带你往外溜溜。溜弟弟是溜狗,溜你是溜小猪。”

这次我不和他吵架,他愿意跟我走,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坐地铁一号线到外环线站下,出站口便是白色顶篷的新梅天桥。有电梯上下,桥面的前方有个小小的岗亭,今天那里没有人。桥面铺着干净的地砖,桥下是宽阔的车道。

他双手插在衣袋,往前走,以为我还要带他到哪里去。

而我就停在桥的当中,这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想给他听周迅唱的《大齐》。

“……看他在沉默里幻想,听他不经意的歌唱……他呼吸我是空气,悄悄地他等我睡醒……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只要每一天在一起。”

于是我拿出我的手机放这首MP3,音乐在车流声中显得微弱,但我相信波西听到了。

“五年前的春天我来这里,那时正在放《将爱情进行到底》的电视剧,当时的上海并不是处处都有时尚的景点,于是摄影组四处辗转,拍了许多不同地方的场景,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好像在上海走不到几步,就有非常炫的外景。当时他们常来新梅天桥,男女主角在这儿奔跑,拥抱,哭泣,发生好多好多的事情,似乎这儿是一座神秘的爱情天桥,白色的顶篷,当你从电梯上来,慢慢露出脸时,发现相爱着的彼此……”

“所以你在这里许愿了是不是?”他得意的走上来,双手环绕住我。真是爱情中的神算子。

“嗯。我许愿了。”

“希望和我在一起。”

“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五年前……好远好远,好久好久。”

不要再说了,忽然显得我特别委屈。

他浅笑,然后不动声色,紧紧的抱住我。那瞬间,我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忽然从我肩头卸掉了,我的心异常轻松。

那时起风,他的刘海拂在我面上。

我们在新梅天桥上走了两圈,后来发现这地方除了桥,并没有什么东西再好看。他看看我,我笑,觉得五年前的自己似乎挺傻,他也不好意思挑明,两个人脸上都讪讪的。

于是我们牵着手离去了。

坐在地铁上时,他说:“知道吗?刚才我也许了个愿。”

“什么时候?什么愿望?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被你看出来还能叫波西嘛?愿望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当然不能告诉你。”他故作严肃。

我心里窃喜,心想你和我玩还嫩着点,现在你不是满脑子想工作的事了吧。还得意,美得你。

刚想到此,发现他把手机拿出来,在检查是否收到新的短信。

因此,我知道自欺欺人是不对的。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带他去,如果肯花钱的话,我们可以去历史博物馆,带上耳麦,能听上一天的文物解析。或者去海洋博物馆,走一次我经历过的路线,要不去野生动物园,乖乖的坐在车笼子里,和动物们彼此探视。

总之做什么都好,不能让波西有空白的时间去想工作。

那份该死的合约,究竟什么时候才开始兑现。我的手握住手机,互相传递一种冷冷的温度。忽然,我被自己的愤怒吓到,我猜我刚才几乎要摁下数字键,拨打一个电话直接质问姚岳。

好在我说服自己,不要和短暂的等待计较,像姚岳这样的男子,应该是站在杂志的利益上,去公平的做些什么。他的洋服和袖扣,钛金镜架和语气,都体现着一种天秤座的公平,我不该怀疑他的。

不该怀疑任何人。

所以我们乖乖的回到家,我为波西煮了一餐实惠、可口的饭菜。腌制的带鱼,切成大段煎成酥黄,再下老抽炖成红烧,水芹菜烧上豆腐干丝,鸡毛菜和小肉丸子汆的汤。波西举着筷子,欢喜得不行,他说:“你太厉害了,就我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灶,可以煮出这种东西来,真是神,黎子,你是我的女神!”

“灶神吧?”我笑。

“随便啦。”他早含了一大口饭,用牙剔带鱼刺去了。

我坐在他身边吃饭,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刚才我在厨房里接到麦当劳的电话,我被录取成为他们的计时工人,会穿上花里胡哨的衣服,带可爱的帽子,先从擦地抹桌子扔垃圾开始,慢慢的收银,为客人装每一盒开心乐园套餐。

我要工作去了,波西。但如果你需要我在家里陪着你,我会选择放弃这份工作。

同他一起收拾完碗筷后,我还是没有开口。

泡红茶时,他忽然粘在我身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身体,我想到他索要的东西,不禁耳根赤热。以前总认为这些是不知检点的事情,尤其当看到他与别人在做的时候,会觉得心悸与恶心,好像水土不服一样。

但当他的手指进入我的衣服,当那种温度像神迹的光辉一样感召到我,我会觉得我的身体只剩下肌肤,意乱神迷的肌肤。

总还是不知检点的事情,像李宗盛写的《阴天》。

以我们**的腹背,缠绕的脚踝与手臂……

他身上的烟气会沁入到我的肺里,那和世上任一种味道都不同,它像我的鸦片,一种毒。

天明时,我从胸上轻轻挪开他的手,起床梳洗,更换干净的衣服,决定还是要去工作。小时候与舅舅生活一起,在粮油店买米面时,总是看到一块腐乳或酱瓜都会嘴馋,那时星火24小时商店里还有卖用去肉的话梅核腌制的零食,每一粒都咸得可怕,但可以含上很久。我偶尔能买上一包,品啧半天……

我想那时算得上捉襟见肘的生活,所以我不想要现在还得过买米时,都得考虑要不要多备一包方便面或一罐八宝粥的日子。

波西抽的烟,阔板七星、大卫?杜夫或者广告版的万宝路,我偶尔买本盗版书,那种厚度总侃不下十元钱……既然我们算不到幸福来临的那个日子,不妨在前往幸福的道路上,走得坚强一点。

我带上手机出门,决定在下午波西醒来后,在电话里告诉他真相,不用面对面,我可以轻松一点,让他不能从我的表情上判断我是否掩饰和假装。

声音是最好粉饰的……我,黎子,是快乐的小精灵……看,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波西,就是这样,一早就面试下来的,还是朋友给我介绍的,推辞掉总不太好,我今天就是第一天上班啦,什么都挺好的,中午工作餐还是发的汉堡包和饮料吃哟,特别棒,我都快爱死麦当劳了。”

“嗯,那你好好干吧。”他无所谓的语气。

“晚上想吃什么?我们这儿附近就有个大菜场,我正好顺路买回来。”

“随便吧,有什么吃什么。”

“好呀,那我买点大猪骨,用黄豆一起煮了炖汤喝,再炒个木耳肉片吧,你喜欢的,还有……”

“够了。要是麦当劳里还解决晚饭,你不如吃完再回来吧,我在家随便什么都能对付。”

波西……

他笑:“记得以后出门前一定要通知我一下,醒来时身边空****的,感觉不太好。”

“嗯,我知道了。”

“好,乖!努力工作吧。”

“我会加油的。”

我们异常甜蜜,挂上电话。

我理整齐自己的小围裙,继续拿着拖把,快乐的拖地。

我会在四点之前赶回家,手里提着我该买的东西,为了波西的善解人意,我决定透支一下,买他最爱吃的虾。明天上班以前,会先想好怎样与他道别,一个最热烈的额头吻,还有我最敬爱的天上的神明,请你一定要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