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

第十五章 生门

新的循环开启了。

界心鸣醒来,发现自己依旧在发霉、狭小的旅馆房间里。一种无助的痛苦包围了界心鸣,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种情绪。

他一声不吭地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直响,流得到处都是。界心鸣不断地掬起水往自己脸上泼,想要洗去那些一直流淌的眼泪。

他从未如此失态,哪怕是孤独无助的溺死时刻,哪怕是他被诬陷为幕后黑手,哪怕是路骏第一次告诉他林盼盼对他的真实态度……

他揭开每个人说的谎,把真相一块块拼出来,最后却得到了自己是真凶的答案。

他就是一个小丑。

如果这是林盼盼对他的惩罚,那也太残酷了。

界心鸣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慢平复心情,强打起精神,驱车前往白水村。无论如何,他都得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是用他的鲜血来画的。

其他人都早早地等着他了。周忍冬见到界心鸣后,几次想要张口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没有话语能安慰界心鸣,他就像祭奠亡灵的纸人,人们只等着烧掉他,平息死者的愤怒,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葛浩成笑呵呵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我为你准备了绳子、安眠药,还有农药。”

“用不着你的东西。”界心鸣一把推开葛浩成,望了望不远处的群山,“我也选择悬崖。”

界心鸣在他们的注视下爬上白水村附近的悬崖,阴霾的天空下,悬崖拔地而起,好像是被人用巨斧劈过似的,又陡又峭,令人望而生畏。

“等等!等等!”周忍冬挣脱其他人,追上界心鸣,拉住了他,“别跳!这不是你的错。”

界心鸣轻轻推开周忍冬的手:“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们得结束这一切。你能忍受重复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吗?”

界心鸣一闭眼,用力一跃,如同被砍断翅膀的飞鸟,从高处直直坠地。

随着一阵剧痛,他的人生又一次结束了。

在这么多次的死亡中,界心鸣觉得这是死得最轻松的一次。

可是,仅仅一瞬间,他的人生又一次重启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发霉的房间,又从阴沉的睡眠中醒来,仿佛上天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他抱着自己的头,在**一动不动,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难道林盼盼还不愿意放过他们?她准备让所有人都死?

他们六人再度聚首,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会这样。林盼盼究竟想要什么?究竟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界心鸣觉得有人在他耳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狂笑,那笑声就像钢针一样直直插入他的脑髓,不肯消散。

“我们都忘了一个问题。”葛宏发突然说道。

周忍冬不解:“什么问题?”

“把我们召集到这里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说不定找到他,我们就能结束循环了!”葛宏发激动地看向众人。

“没有用的。”界心鸣突然回答。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就是那个幕后黑手?”葛宏发质问界心鸣。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界心鸣抬起头,并没有理会葛宏发,而是转头看向葛浩成。与界心鸣的平静相反,葛浩成脸上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可怖笑容:“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了。”

众人齐齐看向葛浩成,界心鸣说道:“我们在白水村的时候都被药迷晕了,只有那个人没有吃下迷药,所以他才能趁我们昏迷期间完成各种布置。”

“没错,是这样。”周忍冬点头道。

“这段时间,我整理了当时我们吃喝的各种信息。”

1代表有,0代表无。

前半段烧烤表示在聚会前期吃过烧烤,后半段烧烤表示在聚会后期吃过烧烤。

“只要再深入分析一下,真相呼之欲出。”界心鸣说道,“在一次循环中,我是被人用乙醚迷晕的。在迷晕前,我还看到葛宏发和忍冬姐在说话,所以葛宏发不是幕后黑手,与他相关的项可以拿走。后半段烧烤所有人都吃了,所以这段也是干扰项,可以去掉。香烟的派发可以自由控制,但葛浩成和路骏都是直接丢一包出来共享的,所以也舍去这两项。”

“我会被乙醚迷晕,是因为没有摄入迷药,幕后黑手为了执行计划,只能出此下策亲自动手。”

“我拿啤酒瓶对瓶喝酒后,被幕后黑手用乙醚迷晕,拿杯子喝酒时,幕后黑手没有出现。”界心鸣说道,“这就说明药在杯子上,不在酒里和瓶子上,所以保留用杯喝酒这项,去掉拿瓶喝酒那项,得到最终结果。”

只有葛浩成还保持着“0”,说明他没有吃下迷药。

“他是怎么下毒的?”路骏问道。

界心鸣说道:“前后半段烧烤唯一的区别在于水,部分食材都进行过清洗,水盆里的水脏了,负责清洗的人就会倒掉脏水洗一下盆,换上干净的水。”

“水都在桶里,如果有药的话,应该全都有药吧。”王传明道。

“药在盆里。葛浩成让人把内壁涂抹了药的水盆当作清洗盆,所以前半段洗出来的食材全都有药。换了水之后,盆里就干净了,后面洗出来的食材都是安全的。同时为了减轻自己的嫌疑、掩盖下毒手法,他还在其他地方下了药,比如杯子。用饱和式救援的说法类比,他就是实施了饱和式投毒下药,在多地下药,被害人只要碰了一个地方就会中招。如果单独看谁吃了什么谁没吃什么,就会陷入思维死角,很难排查出有问题的地方。”界心鸣说道。

“但我和葛浩成一样没有吃前半段烧烤的东西,如果我不用杯子喝酒的话,他的诡计不就失败了吗?”周忍冬说道。

界心鸣继续解释:“只要他负责烧烤,就处于不败之地。他负责烧烤,就有理由忙着烧烤,不吃第一批烤出来的东西。他甚至可以故意多加辣椒,在其他人辣得不行时,用杯子倒一杯水递给他们。他也能以关心女性的名义,让你休息一下吃一串烧烤。葛浩成没这样做,只是因为一切都很顺利。”

“幕后黑手居然会是葛浩成?他的动机是什么?”周忍冬不解。

“宝石。”界心鸣回答,“宝石矿位置和林盼盼死亡真相是绑定的。葛家兄弟做生意的本钱都来自宝石矿吧。白水村是个小村子,他们能接触到什么人,我们都清楚,哪有人肯出资让两个毛头小伙去做生意。葛宏发掌握宝石矿分到的钱多,本钱足;葛浩成分到的钱少,最后生意失败了。葛浩成需要钱,几次三番找葛宏发借钱,或者让葛宏发带着他再去挖宝石。但葛宏发一直说宝石矿已经开采完了,还不愿意把矿的位置告诉葛浩成,两人彻底交恶。

“葛宏发态度暧昧,一边说宝石开采完了,一边又不把位置告诉葛浩成,葛浩成自然就认为葛宏发想一个人私吞宝石矿了。葛浩成欠了一大笔钱,急需钱还债,白水村也因大坝蓄水要被淹了。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葛浩成就大胆策划了这一切。”

除了界心鸣所说的,关于葛浩成是幕后黑手,其实还有一些佐证。

他们这些人当中只有葛浩成的时间最充裕,界心鸣在迁江县,周忍冬整日都在超市看店,路骏虽然深居简出,但总有人看到他进出居所,王传明出去送货最长不超过一周,葛宏发也天天在外应酬。只有葛浩成在外租房,居无定所,和邻里也熟悉,消失过半个多月。

葛浩成的房间里有纸有笔,说明他有书写需求,但现在有一支笔在垃圾桶里,说明那支笔已经坏了,那他应该还有一支好笔,被他拿走了。葛浩成的房间里有一堆杂书,其中包括潜水书,他可能是想得到宝石矿的位置后,投下定位装置,打算日后潜水寻矿。

葛浩成在林盼盼死后问过亮光的位置,他一直想知道宝石矿在什么地方,他在调查时重提,是故意露出的马脚,就是为了让大家意识到他说了谎,他们的证词不可信。葛浩成迷晕他们后,除了车钥匙外,他还会拿走值钱的手表、首饰,这说明他很缺钱,而不是想误导时间。

葛宏发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盯着葛浩成:“我都说过多少遍,宝石矿已经采完了!你这个满眼只有钱的败类!”说着便冲向葛浩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们又比我好到哪儿去?”葛浩成轻蔑地笑道,斜着脑袋扫视众人,最后看向葛宏发,“你们都是无辜的吗?林盼盼的死,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负责!我是败类的话,那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又算什么东西?”

葛浩成挣开拽着他的葛宏发,弯腰喘着粗气,但嘲讽意仍挂在嘴角。

众人哑然无声。葛浩成说得没错,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导致林盼盼死亡的罪魁祸首,他们都因为自己的私欲,选择逃避责任,无视林盼盼的痛苦,隐瞒一切偷生。或许村民们口中的山鬼作祟不无道理—山鬼作祟,祟在人心。人心中的阴暗欲望滋养了山鬼,也滋养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他们,就是山鬼。

“我……我还有一个疑问……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某次循环中,葛浩成在逃亡路上惨死,”周忍冬怯怯地问道,“如果他是幕后黑手,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巧合。”界心鸣曾把路骏当作幕后黑手,他以为自己看到了路骏写完信回来装晕的过程,但这只是假象。

在后来的几次循环中,界心鸣从未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过大坝蓄水延期的新闻,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报道和通知。难道只有界心鸣被淹死那次是特殊吗?不可能,在循环中最大的变数就是他们,像蓄水这种巨大事项绝不会更改。

真相呼之欲出,不是蓄水提前了一天,而是他们把日子记错了一天。

为什么会记错日子?

因为幕后黑手留下来的信中明确说了还有三天。界心鸣猜想幕后黑手写的其实是“2”天,但被路骏加了一笔改成了“3”天。上天是公平的,路骏的留言被人改过一次,这次轮到他改别人的留言了。

葛浩成用左手写完信后,把笔留在了纸箱上。由于体质的原因,路骏率先苏醒,注意到了黑色纸箱。他看到了信,得知林盼盼的死另有隐情,他想要为自己和林盼盼复仇,又怕凶手会逃脱惩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误导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葬身鱼腹。

那次循环,路骏溺死前的那句遗言就是为此而道歉。

为避免看到笔联想到有人改过信这件事,路骏还把笔收了起来。后来,界心鸣为周忍冬排蛇毒,路骏拿出的笔正是葛浩成的笔,葛浩成怕暴露,没有认领。界心鸣把他们带出白水村喝酒那次,他向路骏要笔,路骏只能去前台要来一支圆珠笔,就是因为路骏没经过昏迷,没拿到葛浩成的笔。

而界心鸣误会路骏是幕后黑手,其实,他看到的是路骏改完信回来装晕的场景。路骏的这个举动打乱了葛浩成的计划,他们醒来后发现还有三天,竟然一点都不紧张。葛宏发居然还提出走出去这种方案,如果是三天,那走出去确实还有一线生机。实际上只有两天时间了,黑水川的桥还被炸断了,没有他准备的路线图,他们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按葛浩成的计划,他们本该心无旁骛地调查林盼盼的死亡,因为那才是生机所在。但葛浩成也没有什么办法,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握。他不敢贸然推荐调查。如果表现得太激进,他就会像其中一次循环的界心鸣一样,被当作幕后黑手,直接被指出来。他只能跟着葛宏发他们出发,最后在黑水川附近和葛宏发发生矛盾,坠崖而死。

“确实是我召集你们来的,所以呢?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循环并没有停止。”葛浩成摊手说道。

众人无言以对,他们终于理解了界心鸣所说的“没有用”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们谁知道我姐的墓在哪儿?”界心鸣突然问道。

林盼盼原先的墓应该在白水村,但随着大坝的建设,白水村成为蓄水区,有主之墓都被迁移到公共墓园了。界心鸣不知道新地点。车内一片沉默,他们这些对林盼盼有愧的人,这些年来从没有正大光明地祭拜过林盼盼。

“我知道村委会把所有墓都迁到岩山陵园了。你是觉得,扫墓可以化解林盼盼的怨气?”王传明说道。

界心鸣听到王传明的回答后冷笑一声,继而悲凉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么久了,该去看看她了。”

“那我们一起去吧。”周忍冬提议。

众人分批挤在界心鸣和葛宏发的车里,摇摇晃晃地前往陵园,一路上没人说话。

墓碑空****地立在日光下,生出一块浓郁的黑暗。路骏和葛浩成为林盼盼墓添了土,拔掉了杂草;界心鸣用清水擦干净了她的墓碑;周忍冬拿出了路上买的香烛和各色糕点。他们每个人都为林盼盼烧了一沓纸钱。

你可以安息了,界心鸣在心里对林盼盼说,真相已经现世,你也可以离去了。纸钱燃烧的火焰中似乎映照出了林盼盼满足的面容。界心鸣摩挲着墓碑,说道:“以后我会多来看你的。”

他不是不在意路骏说过的话,但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了一百天,却只对你坏了一天,你还是会把他当好人吧?也许人与人之间的账不能这样算。就算听到那些话,他也做不到由爱转恨,在他的记忆中,林盼盼依然是他的好姐姐。

祭拜快接近尾声,香烛燃尽。他们也准备走了。

天空落下雨来,乌云从天际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不断落下。雨越下越大,打得树叶啪啪作响,雨水落在地上,拍打出大地的气息,空气中飘着一丝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地上的水汇成小溪,向低处流去。

“别发呆了,我们快走。”周忍冬催促界心鸣。他们没有带伞,只能去车上避雨。

界心鸣向周忍冬跑去,回头又望了一眼,林盼盼的墓碑在大雨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耳边传来嘈杂的响声,混着难闻的气味,刺激着界心鸣的神经。他终于睁开眼,可是什么也没看到。面前紧挨着一堵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枕头湿湿的,界心鸣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费力地翻过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梦里—他在火车上,躺在卧铺上。

火车前进的噪声,小桌上只剩汤的泡面,对铺露在被子外的一只脚,隐隐散发着臭味。界心鸣不敢相信,闭上眼,狠狠掐了下眉头。疼痛从两眉间传来,他再次睁开眼,一切都没变,他还在车厢里。

列车员刚好来查票,界心鸣翻找外套,在内口袋里发现了车票,掏出一看,车票上赫然印着:阜清—迁江。界心鸣看了眼表,晚上十一点十六分。他急忙询问列车员日期,被告知现在是六月一日。

循环,结束了?

查完票后,界心鸣瘫在卧铺上,久久不能平静。

上一分钟,他还被困在噩梦般的真实里,因为无法逃脱而崩溃。可当下一分钟,循环真的结束了。再回想之前的事情,他又觉得一切是那样不真实、那样遥不可及,就像一个绵绵黑夜里无法醒来的噩梦。在他满头大汗挣扎着醒来后,噩梦就在火车的轰鸣声和逼仄的床铺间远去,只留下一段似梦非梦的恍惚记忆和解开心结后的释然与平静。

在这个漫长的梦后,他发了一场高烧。烧退后,界心鸣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渐渐地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后来,他去周忍冬家附近打听过她的近况,得知周忍冬和赵彬离了婚,借了一笔钱,开了一家小服装店。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周忍冬进货回来,拽着拖车找钥匙开门,虽然神情略显疲累,但眉宇间不再有阴霾。界心鸣没有上前打扰。

除此之外,他没有去找过任何人,也没有去确认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那不再重要。无论循环是否真实,林盼盼的死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她的死亡刻在他们每个人心里,成了禁锢终身的枷锁。心结虽解,可死亡的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界心鸣兜兜转转,上了天台。天台上有一个巨大的晒衣场,挂着颜色各异的床单和被褥,就像旗帜一般。

界心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不亚于花香。他站在天台边上,俯视下方,人群在繁华的街道上缓缓流动……

宇宙会膨胀,然后缩回原形,周而复始。

你不知道的是,当宇宙再度膨胀时,现在的情况又会重演。

你犯的每一个错,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永无止境。

所以我劝你,错误发生后立即修正,

因为这一次,是你唯一的机会。

—《K星异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