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病房里的救世主
双层大巴到站通报,磁性的机械女声简直可以去童话书里当旁白,用它的声音来哄小屁孩们睡觉肯定比自家的父母好,因为智能做什么都很有耐心,它可以被设定成所有小孩儿的母亲,而且在他们调皮捣蛋,又或者拿勺子把自己的门牙崩掉的时候,它也不会对自己的孩子生气。
唉,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有享受到这种人工妈妈的福利呢?
我小时候.......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使劲去回忆,但是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掀开被封存的记忆,可惜过程总被打断,当我回过神来时,双层巴士的声音已经很有耐性地一连通报了两遍:肯辛顿街西克区,健康中心到了,希望您乘坐愉快。
愉快地去医院,再愉快地付账单。
真贴心。
这么说吧,托小茶杯的福,我现在勉强还能保持良好的心情,没有被医院那股劈头盖脸的病气给传染。
车子慢悠悠地开走了,车屁股后头乌烟瘴气。
有几个刚从医院包扎完伤口的人还在很夸张地大声咳嗽,就站在我身边。
..........
联合都市的绿化有时就和得了斑秃的成年人一样,这里很茂密,那里也很茂密。
但是该秃的地方,它连根毛都不剩。
我们得习惯。
我带着诺里斯下车,下地刚站稳,耳机里就传来诺里斯的声音:“他们都是病人?我看他们都不怎么笑。”
“正常,知道自己有病的人通常都笑不出来。”
我这么跟诺里斯解释道。
来医院的人不可能是来度假的,我心说我要是染上一场小感冒,或者每半个月都要来打一次胰岛素的话,那我怎么着都快活不起来,健康中心影响人的心情,来这儿就意味着你身体出了毛病,为了治病还得花上一笔要价不菲的诊费,整栋建筑里除了护工复制人对你友善点儿,正经的医生就跟阿伦说的差不多,都是一群混蛋。
能治好当然好,治不好就得乖乖躺在病床-上。
至于躺多久,这就看心情了。
“看来这地方不讨人喜欢”诺里斯说。
“治好了就喜欢,治不好就不喜欢,人都是很现实的”我回答道。
我来的次数很少都不怎么喜欢这里,又何况是那些动不动就得来这儿动一场大手术的人呢?
进去后我找到了前台登记处。
“你好,请问约翰摩尔斯在哪一间病房?”
前台复制人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相当程序化的微笑,我能够看见她嘴里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
诺里斯的感应器也一闪一闪。
他在观察。
刚才他观察病人,现在他观察复制人。
我诞生出一种假象,有点想把刚才巴士上的声音安到她的身上,感觉会非常匹配。
也许这依然是我的错觉。
也许,她已经笑的很累,非常非常累;
这名复制人,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稍等”前台处的接待复制人动动手指,面前的透明横式屏幕上就切出了一份病人资料:“约翰.K.摩尔斯是吗?他在三楼零六号病床,上去左转后第六个门就是。”
“谢谢。”
我们上电梯,这个时间段的病人和家属都很少,诺里斯直到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时才说道:“她的手指头缺了一块,应该是老型号了。”
“老型号还留着吗?”我奇怪道:“我以为过期了就得去报废。”
“不是过期”诺里斯说:“有些地方保留老型号很正常,用惯了也不舍得换,以前的复制人综合性很强,比如医用型就可以同时担任就助产士和护理员,等到他们的手臂因为逐年的工伤和损耗而变得不再灵敏时,那么摆放在入口接待病人也是可以的。”
“如果受到损伤,那他们也会有痛感吗?”
“有,我刚才观察了她的型号,二十年前的原型机都备有痛感开关,制造商认为这样做有助于他们更快地产生共情反应。”
然而二十年后我们知道了,这样的设置根本就不科学。
复制人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疼痛,且记忆里也只会保留疼痛。
共情反应不是这么来的。
“........这就是我愿意给你买成像仪,却不愿意买他们的原因。”
我得知了前台接待员被保留的原因后,由衷地对诺里斯说道。
见到老约翰时他正和邻床的老头聊天,我的情绪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放松了下来,踏踏实实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扬起笑脸,这些动作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我想只有诺里斯注意到了。
我没有冒犯任何人,也没有冒犯任何老头的意思,但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总是有股说不出来的,不好具体描述的味道,我母亲曾语带抱怨地把它称之为‘老人气’,意思是这味道透着腐朽和霉味儿,它无色无形,就潜藏在空气中,无孔不入。而且最可怕的是有这种气味的老人在哪儿都一样,连他用的家具和床铺都会染上这股味道,闻过并且对这种味道有条件反射的人,他们的下场就会和我一样,一秒都不能多呆,脚下的路都不用看,满脑子就只想着如何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
有些老人没有,有些则一开始没有,但是离开了熟悉的地方,或者来到了类似于健康中心这样讨人厌的地方,那种气味可能就会被激发出来,反正什么都有可能。
谢天谢地,他没有。
和我预料的一样,老约翰是个干净整洁的老头,而他没有老人气的这一优点更是让他那受人喜爱的程度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我向他隔壁的病友自我介绍了一番,那位老人看着很活泼,不过年龄上要更老一些,身上的味道不明显。
他问我是不是前几天经常来这儿的另一个小伙子,问我是不是那小伙子家的女孩儿(就是女朋友的意思),毕竟我们两个都那么漂亮,还都那么年轻。
我说是的,我们是一对,但是刚成,在一起的时间还没超过三个礼拜。
“三个礼拜并不短”那位老人家意味深长地说:“从不喜欢到喜欢,往往需要三年甚至更长,而反过来,找个理由分开,往往只需要三天。”
“...........”
我笑了笑,打开了成像仪的开关,诺里斯也适时地出来打招呼,他不乐意在别人面前说是我的管家,那样会显得很生疏;他自称是我的朋友,负责定期检查我身体情况,还成天关心我心理健康的那种朋友。
“我听安琪儿说过,感谢她终于把你带来了,你叫什么来着?”老约翰没有任何的不适,他就是用他的眼睛随意地冲着诺里斯表面丰满,但实际空虚的躯体看了几眼,并没有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甚至都没有把他当成一台机器。
“诺里斯,当中两个r的诺里斯。”
“噢,诺里斯”老约翰跟着复述了一遍,然后笑着说:“我知道这个名字,它的意思是极光。”
“是的,它来自一本一九六二年的童话故事集,我在林恩十二岁时得到了这个名字,保留至今。”说到这里时诺里斯很高兴,他甚至用成像仪把当时的照片投射到了我的小茶杯上,投射出我十二岁时第一次看见他那会儿的表情。
我看上去蠢的要死。
“嗯,不错,跟我想象的一样”偏偏老约翰和隔壁的病友都很捧场:“那会儿她瞧着就和我的安琪儿一个年纪,不过安琪儿有虎牙,她有自然卷的头发。”
“她说为了将我带回家,她的卡上已经少了将近两个零。”
“促销员的阴谋,别去理他们。”
“我儿子曾经做过促销员,不过是卖吐司机。”
“不错的职业!”
“那是!不过之前我儿子为了他家的漂亮保姆和他老婆吵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竟然是智能管家劝好了他们。”
“哦?真的吗?我可以问一问他用的是哪一款型号么?因为oasis三代很少有机会和二代的前辈们交流,我很乐意跟他聊聊。”
“下次我儿子来,我问问他乐不乐意..........”
等等,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居然都把我晾在了一边,你们敢相信吗?
我就这么看着诺里斯喧宾夺主地抢过了我的戏份,在老约翰和其他老头面前大受欢迎。
我竟然还有点儿嫉妒?
“请问........”
老约翰跟诺里斯聊了一会儿,斟酌着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和诺里斯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我可以再见一见我的安琪儿么?”
我又转头,看诺里斯。
他仍是微笑着,身体和五官完美的不忍心去碰触。
他仍是透明的。
“可以,当然可以。”
他这么回答道。
诺里斯有储存记忆的卡片,也可以在旁人的解说下塑造他们梦中的场景,我的小茶杯显然太小,他于是把屏幕切换到了病房里那块巨大的淡绿色墙壁上(这样做会很消耗内核,就像打游戏时连开十几个外挂那样,稍有不慎就容易陷入死循环,不过诺里斯是新型的三代,所以应该没问题)。
墙壁上倒映出很规整的一块方形,像是一场无声电影的巡回展出,老约翰靠着描述拼凑出了他的安琪儿,隔壁的老人也描述着自己初恋情-人的五官,诺里斯的搜索库在这时候大-发光彩,他尽力地去还原,专注认真,从头到尾都没有不耐烦。
在这一刻,他就是这间病房的救世主;
是活生生的,诺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