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的她

第一百零二章 终点(三)

好了,灰姑娘的故事说完了。

短短几句,却包含了所有。

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更没有所谓的就坏心继母与姐姐。

一切都是辛德瑞拉自己的选择。

灰姑娘的魔法消失在午夜十二点之前;

而我对她的爱意,似乎也要随着时间的流转,渐渐地被阳光所蒸发,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这时候要是有会魔法的家伙出现就好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能我什么也没有想,可能我只是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重新被唤醒的那一刻,我看见的是那张值得我永生去铭记的笑脸。

可惜魔法只存在于霍格沃兹,并不存在于新纪元。

我知道我的计划失败了。

失败的很彻底。

最大的原因,或许就是来自于我的自以为是;是我对自身作出的判断百分之百的确信,老约翰说的正是这股偏执。

我的偏执终将导致他人的死亡——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我不是最终意义上的胜利者。

尽管我曾奢望我能够成为她的挚友、她的亲人;

甚至是爱人。

这份爱意来的那样猛烈,却又那么沉重,像穷苦了一辈子的穷小子第一次尝到新出炉的蛋糕,也像刚得到躯壳的智能那样沾沾自喜,自以为占-有了身-体,掌控住她最要紧的自由,就能够得到我所期盼的东西。

可我到底期盼什么呢?

我肆意滥用着与生俱来的能力,操控着少女的人生,几乎就要把她逼入绝境。

可怜的苏埃伦卡特,可怜的就彼得,我一个一个赶走了他们,却在与老约翰的对话中,逐渐认清了自己失败的现实。

真是可歌可泣,又足够残酷的现实啊........

原来早在产生欲-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伤害了她。

老约翰说:“你们曾是彼此的骄傲。”

是的,她是我的骄傲。

一直都是。

只是她心中的诺里斯,早就成为了过去时。

终于,我意识到我只是一台无关紧要的智能;

我只是她的诺里斯,仅此而已。

房间里,不,不应该说是房间,整个家里都没有了她的身影。

少女活的像一抹毫无轻重的影子,只在月光瞧瞧照射进窗户时,才能显现人类原本的轮廓。

于是时间再次倒转,再次停滞,最后定格在这一瞬间。

我仿佛要将她的所有都看进眼里,用我庞大的智库,还有那颗并不会跳动的心;

是的,我要把她的样子给记下来。

今年,她终于十八岁了。

少女的鼻尖小巧,肤色苍白,脆弱的仿佛只手就能被折去。

她的侧脸无比精巧,可爱。

还有她经常嫌弃不够厚度的嘴唇,涂口红时总是一不小心就要涂出边界。

到那会儿阿伦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面纸巾,仔细地为她擦拭。

他们刚刚确立关系的那一阵,总是这样旁若无人的展现着彼此的亲密。

那一阵,我的心情干脆直接跌下谷底。

我很生气,因为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

但后来想想,又突然觉得这也没关系,至少我也尝过它的味道,虽然之前目睹过不少次阿伦与她的动作与亲昵,但真的触及之后我才发现,人类的嘴-唇,尤其是你所深爱的那个人,尝起来的确是比蛋糕要甜美不少。

一开始,我是生气,再后来是嫉妒;

只有现在,我对此感到怀念。

毕竟那时的她依然鲜活,是这所纯白的房子里,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

在乎的时候,怎么也没有办法得到,就算真的握入手中,也不过是个半成品,因为她早就失去了一半的灵魂。

而现在,她不在乎了,所以那剩下的另一半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总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我站在了这里,在联合都市的细雪中不错眼地观察着她;

这是自我被唤醒那次之后,最值得铭记的一天。

“你也在看雪吗?”

她注意到身后的目光,那样的炽热,不容忽视,便回过头来。

“很漂亮吧.......?”林恩笑着触摸那隔了一层窗户的风景:“可惜我们都不能走出去呢..........”

我们都被困住了。

在这所纯白的牢-狱。

她是不想,而我是不敢。

这一阵子我对时常着镜子,有时似乎也能感受到镜中人的可怕。

原来,我对自己也产生了同样的恐惧。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内核又在隐隐地颤动,向智能中枢散发着不解、迷茫的信号,又让我拉回了思绪。

我猜少女只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在看它们什么时候停止,还是继续下去。

她的世界早已谢绝了旁人的加入。

包括我在内。

“.....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闷、暗哑,充满着恳求的意味;

然而时至今日,我已经能将它们完全的隐藏好,不会让她再看出来了。

我的恳求没起作用,林恩依然下意识地就想摇头。

而我抢在她出声之前,又打断了她。

最后一次了。

我说,就这一天。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是心知肚明吧,机会或许就只有这一次。

还好,她同意了。

“好吧。”

她像个孩子似的歪了歪脑袋,最后这么说道。

我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情,伸手替她围上了围巾;

漂亮的围巾。

还有靴子,小羊皮的短靴,仿真皮做的。

哦对,还有口红,她的脸色不好,需要口红做调色,可以让她暂时地鲜活起来。

我从上到下,无比仔细地打扮她,从服装到脸蛋。

这不像那种过家家的游戏,我的心情几乎是神圣的,用可以停滞时间的速度缓慢地进行着智能生涯中的最后一项事业。

“好了”我说:“我们出去吧。”

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去散步。

冬季的帕克公园早早地开馆,早早地就闭馆,雪地上的两排脚印迟缓而又行进着,有些人就是这样,没出门前只是一味地摇头,表示并不想动弹,但外头的一切依然是富有吸引力的存在,等出去就知道了;

这是个明朗的世界。

“这里,我还记得我们一起野餐,你记得吗?那天还有黛比I小姐。”

我指指那片已然被并封住的草坪,雪白的,看不出一丝绿意。

“还有这”我的声线越来越欢快,几乎有些傻乐了:“有一次你为了赶教授的课,硬是翻过了这里的围栏,摔的很疼,回来时哭着说自己的测验得了满分.........”

每一件,每一件和她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我知道我的快乐在她看来简直是有点诡异,但时间不够,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雪花堆砌出的空白与纯白面前,我发现我再也做不出正确的判断。

至少它不再是完全被肯定,而是有了小小的瑕疵。

就和每个人的人生一样,它们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要紧。

伸出腿,迈过去就好了。

我脑中回响起看过的电影,还有新旧约的诗篇。

我说过,我在数以万计的同类中,不过是最平庸的那个。

我没有野心,欲-望?那也仅是一点。

当欲-望无法抵御现实的入侵与吞噬,它也就慢慢地褪去了。

我想起老约翰对我说过的:

“人的心脏是永动机,机器的内核也是。”

“当你终于学会了爱,就到了该自我销毁的时候。”

关闭,即代表永恒。

我兴致很好,我们拥有共同回忆的地点真不少,虽然只是围绕着肯辛顿街的周边不停的打转,转悠;

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我将所有要说的话都来回反复地说了一遍。

只是说到最后,她也只是对着我的眼睛,一半的不解夹杂着一半的惧怕。

“诺里斯,你又想要做什么了?”

她平静的宛如一个陌生人,只是这么问道。

“没什么。”

我笑笑,又在她小巧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

天,这一晚过的可真快。

我趁着她熟睡,走到储藏间,将夜莺童话默默地放置到书柜的最高一级。

然后,我留下了最后一份礼物。

回到房间,床-上的少女正是酣眠。

托药片的福,她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更不会醒来,亲眼目睹我的消失。

我想她一定会伤心的。

但是不能太久,她还有漫长的岁月需要度过,她的学院生活才刚开始,还没走到一半。

希望她不会太难过吧。

我弯下腰,忍受着内核剧烈的颤动,与遍及全身的麻木和冷却。

少女睡着了。

她不知道我与她说了什么。

我弯下腰,凑近了,张嘴并不能吐出呼吸,仿佛连心底的爱意,都一并消失了。

我轻轻地,向熟睡的人说道:

“晚安。”

还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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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环视一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是很安静。

和以往的时候一样,安静的让人多少有点不适应。

我穿衣,下楼,像往常一样,给自己榨一杯果汁。

楼下的终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复古的播放器。

这是我用来播放黑胶唱片的工具。

新纪元,继续听黑胶唱片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这是我的习惯。

我不喜欢改变什么,于是所有的好习惯和坏习惯,就这么被我保留了下来。

这会儿,播放器慢慢转动着。

那是一张上了年头的老唱片。

温柔的女声循环播放着,那是一首儿歌;

她唱的真是温柔,真是好听。

其中的一段,是这样唱的:

“我打开了抽屉;

纸片做的小船等在原地;

它在等外头的小雨滴;

我陪着它一起;

等待雨水汇聚;

我们心底保留真挚的回忆;

我看着小船走的很急;

大喊着你要往哪儿去;

我看着小船沉入雨做的漩涡里;

它说你要快些长大,长到雨水再也落不进尘埃里;

它继续等,等外头的小雨滴;

它说我亲爱的宝贝,我有多么爱你;

它说只有这样,我才好安心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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