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的她

第一百零一章 终点(二)

我看见她了。

像只珍稀的鸟儿,很乖巧地停留在笼子里,既没有逃离的欲-望,也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

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背对着我,正在看书。

书是她的,书签是我的。

我了用她最喜欢的茉莉。

她总是那么认真,这也许是好学生的通病,总是不自觉地就忽略周围的事物,沉浸在独自一人的世界里。

那个空无一人,一无所有的世界。

看到熟悉的背影,我的心顿时从可以超速开罚单的程度,转变成了均匀的八十迈,觉得无比的平稳顺畅。

我总是害怕,怕她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可明明她只是人类,人类除了死亡,不论再怎么消除踪迹,也总是会露出一些踪迹。

但我就是害怕。

她的消失具有多重含义。

主人不见了踪影,或许即意味着智能已经被抛弃。

智能管家从此再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幸好,她还在。

冬天,家里的暖气被我设置成了最贴合人体肤质的温度,但林恩,她却大咧咧地把二楼的窗户开着,寒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一批批地进行着突袭,房间的寒冷几乎能从这扇窗中突破极限。

而我站在门口,像一位呕心沥血,却又对现状无能为力的骑士,就这么看着,看她的手,食指和大拇指保持着将纸页拈起的动作,正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书籍,翻的缓慢而富有节奏,就知道她一定是冻僵了,手指头白的几乎能看出淡紫色的血管。

不过在亲自伸手温暖她之前,骑士还需要请示一遍,不然得不到她的许可,那么一切的行为就丧失了它的本来目的,就像是最逼真的木偶,它的喜怒哀乐,甚至是温暖都不由自己掌控,只是听别人说了算。

窗户被重新关上,可惜寒意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散在这个地方,我们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自己,我则用目光触及,因为我相信目炽热的目光会像太阳一样被自动接收,她那么聪明,并不是不能领会我的爱意。

“我今天去见了老约翰。”

“嗯。”

她轻快地回答了一声。

“不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我这么问道。

林恩偏了偏头,仔细思索了一下,而后摇头,说道:“没关系,你可以不说,我没关系的。”

“是关于你。”

我不觉得这跟她‘没关系’。

有关系的。

我说着,就看见她的手指头又跟着动了一动;

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一股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不肯再给任何多余的反应。

是没必要,还是因为彻底的失望?

我不敢去想。

“老约翰.......我认为他有些话说的很对。”

我在她身边坐下,耐心地表达着我的意愿:“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聊聊。”

翻动书面的手指头停了下来。

..........

谢天谢地,她终于没有再翻下去。

等待使人烦躁,它可以长达一个世纪,也可以短如砂砾的掉落。

但是不要紧,我是智能,智能不会生出不耐烦的情绪,所有的等待都是应该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抱怨的余地。

“好了,你说吧。”

她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终于转过头来,眼神清澈而涣散——那或许是药性没有散去的缘故。

我记得我出门前,她就往嘴里投送了一枚药片,目的是保持长时间的集中力。

“听着,你需要自由。”

我慢慢地,不引人注目地凑近她:“我不会再限制你的出行,也不会用苏埃伦先生来控制你的社交,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试着回到从前,我依然是你的诺里斯,你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这样好么?”

怕她不敢相信,我甚至加大了筹码:“你可以联系任何你想联系的人,我会替你把失去的朋友都一个个找回来,你会重新快乐起来的。”

我从来是说到做到,只要她说‘好’,我就能够让现在的一滩死水重新变得鲜活,智能不是无所不能,但我坚信我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这种技能是人类想做却又无法做到的。

“啊........你能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

林恩的瞳孔似乎微微地轻颤了一下,好用来显示她的紧张。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没有必要再变回去了。”

她大约是怀疑我,怀疑我别有用心地试探,于是用了一个连年幼的孩子都不用刻意分辨的托词,意在安抚。

“不知道老约翰和你说了什么....”她低了头,自言自语道:“但还是很感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习惯了,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她的思考看来完全没有起到作用,说完后只是对我稍微笑了一笑。

......坦白说,她的神情根本没有‘我很高兴’的意思,但却非常体贴地照顾到了此刻我们彼此的情绪。

更多的,还是我的情绪。

我对她的回应,不能说是失望,不过出乎意料却是真的。

我只是没想到我带给她的伤害是这样的深刻,不能说改就改。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我并没有和你开玩笑的意思。”

我继续正色道:“我是真的想要改变,改变我们的现.....”

然而我只是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我也没有和你开玩笑。”

药性仿佛已完全散去,她的眼睛回归了清透,不再涣散。

“那为什么?”

我很不解。

不论如何,她总是在我充满信心的那一刻给我完全降温。

那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总是挑战着我的底线。

林恩看着我,她的眉眼并不哀愁,她的肩膀依然纤瘦。

可她仿佛在这一瞬间就长大,让我不由得开始审视,却找不到变化的痕迹。

我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我经常露出的表情——无奈、温和、从容。

“有些事,并不是说回到过去,它就一定会乖乖地听话,回到原地等你。”

她就像老约翰那样,睿智的源头是现实所导致的沧桑。

可明明她的年纪并没有达到联合都市标准的横线。

“夜莺童话,还记得么?”

林恩拿起手中一直翻阅的书籍,在我眼前摇晃。

我想了想,点点头:“记得。”

“你总是问我,一个人的时候在干什么。”

她骤然间笑出了唇角明显的弧度:“我在看故事。”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

故事的标题是午夜的辛德瑞拉。

灰姑娘。

不能保证所有少女都看过,但它的确流传至今,在新纪元都是一则不折不扣的完美童话。

她不慌不忙地翻到那一页:“嫁给王子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但这么好的事当然不是白来的,总是要付出相对的代价,这个你知道吧?”

我不明白她举例故事的目的,但还是点头:“知道。”

“辛德瑞拉的姐姐,她们要不就是脚掌太大,要不就是脚趾头太长,好像没有一个人能适合那双玻璃鞋”她缓缓地说道:“如果要塞进水晶鞋,就必须要割掉脚掌、割掉多余的地方。”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这就是代价啊.........”

“那么,她们真的全部这么做了?”我问道。

“是的,全部都是。”

“..........”

“姐姐们因为忍受不了疼痛,偷偷地将脚从水晶鞋里伸了出来,于是血染红了洁白的婚纱,她们因此失去了嫁给王子的机会”她说道:“但辛德瑞拉,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将脚上的疼痛很好的藏在心了心里,于是她成为了所有人都喜爱的新娘,与王子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好吧、”我垂下眼睛,顿了一顿,还是说道:“那她一定是快乐的。”

真不知道该对故事里的灰姑娘予以祝福,还是惋惜。

用鲜血换来的爱情,换来王子的垂青;

毕竟故事总是美好的。

“那真实的辛德瑞拉,那双鞋的真正主人,她........”

我还想再问清楚最后的结局。

“没有她了。”

林恩说道:“失败者并不存在于这个故事。”

这就是童话。

美好的被保存,而不美好的就被掩埋在故事的阴暗角落,确保不会有人看见。

“可惜,被割去的伤口总是存在,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愈合,却永远不会生长出来。”

她反过来问我:“你现在是否依旧觉得,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你认为这样可能么?”

“不可能。”

我很诚实地回答她。

受到的伤害,不能说遗忘就遗忘。

这是她刚刚才教会我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我也不喜欢。”

她很自然地说道。

“但这就是事实,事实并不都像童话那样美好,你说对吗诺里斯?”

再一次被叫出名字,我有些迷茫。

也许林恩所说的,只是故事的另一个结局。

我相信大众最喜欢的,永远都是辛德瑞拉在漫长华美的红地毯上遗留下水晶鞋的那一刻,魔法消失前的完美使人铭记。

而所有故事背后的黑暗和背叛,则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

我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