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四章 电话

月满带着女生回到了甜品店,递给她一杯热水。

“谢,谢谢。”女生接过水杯,在手里呆呆捧着,神情茫然。

“现在可以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吗?”顾澄就坐在对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问道。

女生听到这句话,默默垂着头,又流下了两行眼泪。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她……”她嗫嚅着,清秀的脸色现出病态的苍白:“可是她竟然真的死了,我很害怕,又很愧疚,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是谁?你害了她什么?慢慢说,说清楚。”

女生紧紧握着水杯,咬着嘴唇,内心似乎在挣扎些什么,最终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喝了一口热水,开始缓缓道来。

“玲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甚至连高中也是同一所学校。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虽然,我有时候也会嫉妒她。她很优秀,学习好,人长得也漂亮,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我和她走在一起,就像是白天鹅与丑小鸭的组合,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永远都追不上她的脚步。”

“上个月,我们班来了一个转校生,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沦陷了。他很帅气,很阳光,笑起来好看极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坚持不懈的去主动追他,找他说话,给他送早餐,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了靠近他多一点点。可是……他的眼中却看不到我,在他心里只有玲霖!”

她述说着,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们一起出去看电影了,手牵着手,甜蜜极了,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么温柔的笑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爱玲霖,就连他也是一样!我很嫉妒,嫉妒的就要发狂,所以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叫唐逸的调香师。”

“唐逸?”在她叙述的时候,月满一直是沉默着的,听到这里却感到很意外,忍不住问出声:“你找他做什么?”

“有一个人告诉我,只有他可以帮我。”

“那个人是谁?”顾澄追问。

“不知道。”女生摇了摇头,“很奇怪的一个人,全身都裹在黑色的斗篷里,脸上带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

“然后呢?”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瓶香水,听说,可以满足我心底的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让玲霖消失。”

月满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实在看不出来,面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瘦弱女生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怨气,为了爱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那女生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低抽噎起来,脸上写满了悔恨,害怕和愧疚。

“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我以为,只要玲霖消失,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我把那瓶香水送给她之后,她竟然真的死了……我后悔极了,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亲手害死了她!”

月满看着女生痛哭流涕的样子,觉得她既可恨,又可怜。

“行了,大概情况我都知道了。”顾澄站了起来,对那女生说道:“你跟我去警察局走一趟,我还有些细节要弄清楚。”又回头对月满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先休息吧。”

月满送他们出门,远远看着女生瘦弱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玲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会这么恨自己,恨到想让她去死。

人心,是多么的可怕。

整整一晚,月满都没有闭上眼睛,她不敢入睡,她害怕自己睡着了之后,又会出现和前两次一样恐怖的梦境,那种感觉,她不想再体会第三次。

对于那个女生的话,她相信女生说的是真的,但她不相信一瓶香水也能杀人。

除非,那瓶香水并不是普通的香水,而是——愿望。

唐逸说,香水可以帮助人达成心里的愿望。

这到底是他为了做生意而想出来的噱头,还是说……真的?

在**翻来覆去思考了近两个小时之后,月满终于从**爬了起来,找出那张素描画,看着右下角的一串手机号码出神。

她不知道沈明镜那晚的临别一眼包含着怎样的深意,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每件事情几乎都与唐逸有关,她没有办法保持无动于衷。

犹豫了一会,月满还是拨通了那串号码。

“嘟……嘟……嘟……”

手机里传来机械而漫长的等待声,过了很久,就在月满想要挂掉的时候,手机里终于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线。

“……喂?”女人的嗓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

“是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沈明镜的声音急促,还带着一丝惊慌。

“你怎么了?”月满觉得她不太对劲。

“我……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不知道该和谁说,那天在甜品店见到你,我心里忽然就有一种感觉,或许,只有你能帮助我。”

“什么秘密?”

“我怀疑……我的丈夫,不是我的丈夫。”

“什么?”月满愣了一下,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叫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丈夫?

“很难理解是么?”她的话语顿了顿,发出苦笑:“说实话,这件事情诡异的连我自己都很难想象……”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开始。”沈明镜在电话另一端缓缓道来。

“在那之前,我和唐逸一直都很恩爱,他对我很好,在我生病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是衣不解带的陪伴着我。那场大病之后,我失去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情绪也变得很不稳定,甚至会把碗摔到他脸上,他却从来不会怪我,对我始终如初,让我感到很愧疚。”

她叹了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

“在我情绪终于稳定了之后,唐逸带我回到了这里,也是他的故乡,他在东篱路19号有一套老房子,我们准备就此定居下来。我以为,我们的生活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平静地过下去,可是,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里,我见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他的全身血淋淋的,连衣服都在滴着血,他就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想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但是,从那晚开始,我只要一睡觉,就会梦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甚至还梦到了唐逸,我看到他拿着一把刀,捅进了我的胸膛……他的样子可怕极了……梦醒了之后,我看着唐逸熟睡的脸,总觉得,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他一直喜欢喷一种香水,以前,我很迷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可就从那一晚开始,我只要一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就控制不住呕吐的欲望,甚至,连他的脸我都觉得好陌生,好陌生,就好像……完全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病了,直到后来的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名叫何澜的女人。她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热情的喊着我的名字,问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很诧异,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她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都是艺术专业的,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上丈夫乔凡和她一起聚一聚。我惊讶极了,我的丈夫根本就不叫乔凡!我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可她却留下了名片,让我有事就打电话。”

“我回家以后,再一次询问唐逸关于过去的事情,他却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我也曾想过联系何澜,但她留给我的那张名片,我怎么也找不到了。唐逸说我病了,每天都让我喝药,药的味道很苦,很奇怪,每次喝完之后我就会陷入沉睡,意识变得迷迷糊糊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心唐逸的一举一动,终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发现了他电脑上的加密文件。里面是一些婚纱照,新娘是我,新郎——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怎么会这样?”月满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很不可思议,是吗?”沈明镜苦笑了一声,“我也是一样的反应。”

月满听到她那边的信号似乎变弱了,电话里还传来了一些噪音,像是锤子砸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等会……”锤子的声音响了一阵,随即“咔哒”一声,好像是有东西断了。沈明镜喘着气,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我忘了告诉你,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个密室。”

密室?月满的心中忽然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她紧张地说道:“别……你别进去!”

“我已经进来了。”电话一端传来沈明镜的声音,“你猜,里面会有什么?”

月满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你不要管里面有什么,赶紧出来,别进去。”

然而,已经晚了。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随即“啪”的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噪杂的噪音之后,彻底失去了信号。

“喂?喂?!你还在吗?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月满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她挂掉电话再打过去,始终是一阵忙音。

她拿着手机,全身冰凉。

沈明镜到底看到了什么?一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才会让她的情绪那么崩溃,她在电话里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她……会不会……

想到这里,月满的心就慢慢沉了下去。

她紧抿着唇,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最终咬了咬牙,拿起那张素描画跑出了家门,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第一缕阳光洒落地面的时候,月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一座独立洋房的门前。

她的脸色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泛出潋滟的红晕,额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了脸上。

东篱路19号。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洋房,还保留着上个年代的建筑风格,有些斑驳的白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从远处看去,或金或红的叶子连成一片,让整座小楼看起来像是在火焰中烈烈燃烧,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月满深呼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唐逸,看到他,月满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神经不自觉绷紧起来。

“是你?”唐逸似乎有些惊讶。

“那天晚上,您妻子落下了一张画在我店里,我给她送过来。”月满扬了扬手里的素描画,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

“原来是这样。”唐逸笑了笑,侧身请她进去,“请进吧。”

月满经过唐逸身边的时候,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香味变得浓烈了很多,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血腥味。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房子里的情况,三室一厅的基础格局,楼上还有个小阁楼。房子里的家具是松木的,看起来也有不少年了,颜色发暗,显得有些陈旧。头顶的吊灯很复古,像民国时期的样式,沙发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一台留声机,整个房子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请坐。”唐逸递给她一杯已经泡好的茶,茶杯是清雅的青花瓷,月满闻了闻,依旧是铁观音。

“家里有点乱,月满小姐不要介意。”唐逸说着,在屋子里收拾起来,“最近比较忙,一直没来得及打扫卫生,明镜的身体向来不好,我也不放心让她做这些杂事。”

月满注意到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的亚麻家居服,脸色疲惫,眼底发青,显然是一夜都没有休息。

“您妻子在家吗?”月满轻轻抿了一口茶,状似无意的问道。

唐逸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她……在家。不过,出了一点小状况。”

月满的心“咯噔”一下,问道:“什么状况?”

唐逸叹了口气,感觉很疲倦:“你跟我来吧。”

月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间卧室。卧室的房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中间大**盖着厚厚的被子,顶起很高,依稀可以看到被褥里有一个瘦弱的人形。

是沈明镜。

她整个人都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到几乎病态的脸,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原本清瘦的脸颊似乎瘦的更厉害了,两边都凹陷了进去,脸色差的不像一个活人。

月满想到这里,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走近几步,看到**的人鼻间仍有微弱的呼吸,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又生病了。”唐逸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明镜以前生过一场大病,从那以后,身体一直都很虚弱,不能从事任何体力劳动,不能集中注意力长时间做一样事情,甚至不能走太多路,否则就会当场晕厥。所以她的情绪一直都不太稳定,平时很温柔,但有些时候又很暴躁,每次发起脾气来都会乱砸乱摔,连我都拦不住她。我带她去看过心理咨询师,治疗一段时间以后,她发脾气的次数就逐渐减少,到后来她的状态也越来越稳定,差不多康复了。”

唐逸专注的望着**的妻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爱意和怜惜,“然后,我就带她回到了这里,希望她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而不是整日躺在医院的病**。可就从两个月前起,她的情绪又变得反复无常,严重的时候,甚至比之前更加糟糕。”

唐逸低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她每晚都会做梦,各种诡异血腥的梦,每次都是哭着醒来,大喊大叫不让我触碰。这还算好的——到了后来,她开始频繁出现幻觉,经常虚构出一些并不存在的人物,还质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还说,我不是她的丈夫。”

他低下头,用手抱着脑袋,显得很痛苦:“我去咨询过医生,医生说,她很可能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今天凌晨我从警察局回来,就发现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直颤抖,还在不停地说着胡话。我只好把她抱到**,好不容易哄她睡着了。”

说完,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色很憔悴。

月满觉得他说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漏洞,可从自己与沈明镜的接触看来,沈明镜情绪稳定,说话思路条理清晰,和她通电话的时候也表现的非常正常,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们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说的不是实话。

到底是谁在撒谎?唐逸,还是沈明镜?

月满很想听一听沈明镜的说法,但她一直在沉睡,无法和自己进行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唐逸和沈明镜两个人,自己对沈明镜的好感和信任程度更深,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透露出来的优雅气质,以及那双温婉美丽的琥珀色眼睛,让自己没来由觉得很亲近。

而唐逸,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的非常完美,完美的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梦华曾经告诉过自己,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一个人表现的完美无缺,那就一定是假的。

可自己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一时之间也无法得到确定的结论。

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唐逸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瓶香水,淡紫色的神秘**盛在精致的琉璃瓶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漾。

“这是我新调制的一种香水。”他说着,微微笑了起来,“是专门为你调制的,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么?”

月满摇了摇头,唐逸的笑容有些奇怪,让她觉得浑身都不太自在。

她的目光落到手里的茶杯上,茶水已经完全冷了,铁观音的叶子沉在水底,看起来就像一团墨汁。

茶水……

月满忽然一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什么。

她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唐逸去泡茶,说明她手里的这杯茶是早就准备好的——

唐逸为什么要提前泡茶?除非——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来。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头皮不禁开始微微发麻。

“我先回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不打扰你们休息。”

唐逸忽然笑了,他举着那只精致的香水瓶,定定看着她,“月满小姐才刚过来,怎么急着要走?不如留下来用午饭吧。”

“不用。”月满终于察觉到不对,站起身就想离开,唐逸却比她动作更快——刹那间就打开了香水瓶的盖子,朝空中喷洒了一阵香雾,轻启嘴唇念道,“月,满。”

仿佛是幻觉,随着香气的弥漫,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淡淡的紫色烟雾,在唐逸叫出月满两个字的瞬间,那烟雾像是寻觅到了目标,蛇一样灵活地钻进了她的眼睛,鼻孔和喉咙,甚至是**在外的皮肤。

月满只觉得全身一凉,手脚麻木,如坠冰窖。

她听到唐逸的声音在淡淡说着——

“这种香的名字叫——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