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疑云
深秋的午夜,格外寒冷。
月满裹着外套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脸色发白,她紧紧咬着下颚,牙齿不停地“咯咯”颤抖。
她觉得很冷,冷的全身都疼,仿佛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冻成了冰块,轻轻碰一下就会碎裂。
这种冷不仅仅是因为天气,更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具尸体,以及现在耳边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哭声。
“警官,求求你一定要找到凶手!求求你!我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她不可能会自杀啊!她怎么会自杀……她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我的女儿……她才十八岁啊……女儿啊……”
一个四十几岁左右的女人瘫在地上,抱着警察的腿嚎啕大哭,旁边几个警察正试图将她扶起来,女人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蓬乱的覆盖在脸上,显得憔悴又可怜,此刻正张大着嘴,从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嘶喊,泪水不停从红肿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月满觉得鼻子发酸,不敢再看,将头扭了过去,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
这一刹那,她突然十分痛恨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提前预知了事情的开始,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这个惨烈的结局?如果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演变成这样的结果,那又为什么要赋予她提前洞察的能力?眼睁睁看着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她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死去的少女那张失去生气的面庞,以及脖颈间的青紫勒痕。
事情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源于她可怕的梦境。
这次的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少女。
那是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少女,乌黑的长发,粉润的唇,即使穿着宽松肥大的衣裳,也遮掩不住青春窈窕的身姿。
少女背对着月满,正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嘴里还轻轻哼着歌。
她的动作很仔细,姿态很优美,似乎要去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甜蜜约会。
片刻之后,她放下梳子,换上了一件粉色的蕾丝连衣裙。
少女拿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在空中均匀喷洒了一圈,然后踮着脚,拎起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旋转着,脸上还带着愉悦满足的微笑。
香水的味道很浓,带着甜腻的腥气,月满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然而很快,这种预感就成为了现实。
少女拿出一条麻绳,绕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用力勒紧。
月满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然而她忘了,这只是一个梦,无论自己怎样焦急的呼喊,试图去摇晃少女的肩膀,解下那根麻绳,都只是徒劳。
她只能呆呆的看着少女脖颈上的绳索愈收愈紧,勒破了皮肤,少女似乎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挣扎起来,但她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拽紧了绳索,少女张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球慢慢突出,面色发紫。
不要……不要!
她努力挥着手臂,想去阻止这一切,但她的手穿过少女的身体,就像一阵雾气,始终无法触摸她丝毫。
半晌之后,少女停止了挣扎,软绵绵倒在了地上,美丽的眼睛空洞无神,已经失去了呼吸。
风呼啦啦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道路上的路标。
“所以说,你报警只是因为你做了一个梦?”
对面的警察冷冰冰盯着她,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这位小姐,你是在开玩笑么?”
“仅仅凭一个梦,你就能推断出死者家的具体位置,连房间的摆设,死者自杀所用的工具,甚至是时间、动作、细节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年轻的男警察目光炯炯盯着她,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的口气,那张脸所呈现出来的表情,就差没写出“凶手”这两个字。
月满不禁有些恼怒。
“你怀疑我是凶手?”
“秉着负责的态度,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有嫌疑。”
“难道凶手在杀了人以后,会去自投罗网?”
“不排除有掩人耳目的可能性。”
月满深深呼吸,按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心里清楚,自己所说的话太过于荒诞离奇,换做任何一个人同样也不会相信。
“无论你怎么想,我说的是实话。”
她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出声。
门忽然被打开了,卷进一阵冷风。
“顾队长,人带过来了。”
月满闻声看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竟然是唐逸。
他依旧穿着那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风衣,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到月满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唐先生是吗,请坐吧。”月满对面的警察开口,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唐逸在月满旁边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上的褶皱,然后用镜片后的眼睛温和的望着顾队长,表情十分自然。
顾队长一瞬不瞬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冷不丁说了一句:“唐先生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请你过来?”
唐逸笑了,“警察请我喝茶,一定有他的理由,没什么可好奇的。”
顾队长哼了一声,“你的心理素质很好。”
“性格使然。”
“周洁疯了,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
“可是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唐逸笑了笑,没有回答。
“不仅如此,她还咬死了自己的丈夫。”
“哦?是吗?”虽然是疑问的口气,但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顾队长拿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精巧的琉璃香水瓶。
“这是在周洁的案发现场发现的。唐先生应该认识吧?”
“当然,因为它就是我创造的。”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她。”
“上个礼拜的周末,傍晚的时候。”
顾队长的眼神动了一下,“你的记性可真好。”
“承蒙夸赞,我有些怪癖,每月只调制一种香水,自然记得清楚。”
“她为什么会找到你?”顾队长继续问道。
“因为她想制作一瓶独特的香水,挽回她已经变心的丈夫。”
顾队长嗤笑一声,“难道唐先生的香水能够帮她挽回丈夫?”
唐逸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每一种香味都有它的魅力,吸引着形形色色的人。当它们融合在一起,它们将会变得更加美妙,甚至……可以达成你心底的愿望。”
顾队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问道:“可是她疯了!还咬死了她的丈夫!你觉得这就是她的愿望吗!”
唐逸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对此我觉得十分遗憾。”
“到目前为止,两位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杀人,或者自杀之前都用过你调制的香水,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唐逸笑了,笑的很温和,很无辜,“顾队长,我只是一个调香师,满足顾客的要求是我唯一的职责。难道只是因为这两件凑巧的事情,您就将我定义为嫌疑人了吗?”
“你觉得呢。”
“香水无法杀人,顾队长。如果您怀疑我,可以去做香水成分检测。”
顾队长紧紧盯着唐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唐逸也从容不迫的看着他,脸色依旧温和。
“队长,结果出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紧张的气氛。
“怎么样?”
“是自杀。”
顾队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月满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街道上空空****,和白日的喧嚣鼎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夜风微凉,吹的人头脑清醒。
凌晨……是那些东西最喜欢的时间……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个白色的影子就站在那里,黑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
她紧了紧外套,假装没看见,埋头走进了风里。
然而很快,她就无力的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无异于掩耳盗铃。
和之前每次一样,即便她深深低着头,收敛起眼角的余光,再怎么假装成一个看不见那些东西的普通人,依旧是于事无补,那些东西见了她,就像是苍蝇嗅到了高度腐烂的食物,无论她如何隐藏,都会被盯上的。
比如……眼前的这个女人。
在路过那棵老树的时候,月满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冰冷的腐朽味道,紧接着,一小截白色映入了眼帘,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
她深呼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慢慢抬起了头。
很黑,很长,很浓密的头发,厚重地覆盖在一颗女人的头颅上,长发下露出一只细细的诡异眼睛,没有瞳孔,眼白泛着灰暗的青色。
“嘻嘻。”
它见月满抬头,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又尖又细,贴着耳朵滑了过去,惹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妹妹,你看我的皮美不美?”
它说着,将手伸到脑后,窸窸窣窣剥下来一张雪白的人皮,那张人皮似乎还是新鲜的,背面攀附着丝丝暗红色的血肉和发黄的黏液,撕扯间散发出难闻的腥臭气味,人皮之下,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浓密头发,裹在一起组成女人曼妙的躯体形状,而那些头发,却还在有生命般蠕动收缩着,发出“嘻嘻”的笑声。
月满下意识迈动步子就想逃离,黑色的头发却宛如触手一般伸了过来,脚腕被死死缠住,让她无法移动分毫,长长的头发将她包裹的密密实实,隔绝了所有的空气,女人尖细的声音贴在耳边,针一样刺痛了耳膜。
“小妹妹,你说,我的皮到底美不美?”
月满不禁苦笑,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面对这些东西,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一旦开口回应,那就只有一个后果——被纠缠到死。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一阵异样的沉默过后,脸颊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月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近了脸,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了起来,喷吐出的气息既潮湿,又阴冷,还带着淡淡的木头腐烂似的味道,熏得人有些恶心。
“多么白嫩细致的皮肤啊……真美……把它送给我好么妹妹……”
那声音说着,月满感到脸部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有极长的指甲抓住了自己的脸皮,硬生生要把它扯下来似的,她大惊,正准备挣扎,肩膀处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那力道很大,震得她肩膀发麻。就在这个时刻,那些缠绕住她的长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就消失了。
那些头发一消失,秋夜清凉的空气就潮水般涌了进来,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
“你在做什么?”身后有人说道,声音很洪亮,月满回头,看到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下巴处还留着青色的胡茬,样子很熟悉,一下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喂?你怎么了?”那人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动作让她猛然回过了神,这才认清眼前男人的身份。
“顾队长……”她喃喃,看来自己真的是被那个“女人”缠到意识模糊了,连刚刚才见过面的人都没认出来。
“是我。我观察你很久了,看到你低着头,一个人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就像被什么拦住了似的,你没有事吧?”
“……”月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确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还是个不太好的东西,但她没办法和普通人去解释这些,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更何况,对方的身份还是一个警察。
顾队长感受到空气的沉默,挠了挠头,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就在刚才,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还被自己列为那桩案件的嫌疑人之一。
他朝月满望了半晌,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忍不住指着她的脸问道:“你的脸……”
月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摸了摸脸颊,顿觉一阵刺痛,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看了看,发现右脸颊的侧面赫然多了一道伤口,已经破了皮,还有些红肿。
“怎么搞的,像被猫抓了似的……”
“无妨。”月满不想多做解释,“顾队长还有什么事吗?”
“……你还是叫我顾澄吧。”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带着些大男孩般的青涩和幼稚,与他之前所呈现出来的成熟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月满有些忍俊不禁。
看到她忍笑的表情,顾澄立马停止了小动作,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板起脸道:“我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深更半夜回去怕是不安全,所以过来送你一程。毕竟……这几天不太平。”
月满笑了笑,没有反对。或许是警察这个职业的缘故,顾澄身上散发出的的气场很正,很纯,也很强大,而这种独特的气场,恰巧是那些非人们最害怕的东西,刚刚那个“女人”如果不是逃得快,在这种强大的气场威压之下,恐怕已经灰飞烟灭了吧。总之有他在,这一路上就会清静多了。
“你住哪儿?”
“柳荫巷。”
“柳荫巷?”顾澄蹙眉,“那儿不是早就荒废了么?”
荒废?这个词让月满愣了一下,那个巷子虽然已经很古老,偏僻的几乎没什么人居住,甚至鲜有人闻,但还不至于就到了荒废的地步……她这样想着,口中也只是敷衍了一句:“嗯,算是吧。”
“那你还住在那儿?”
“我在那里开了一间甜品店。”
顾澄马上就笑了出来,浓眉大眼的,脸颊边还有淡淡的酒窝,看起来很阳光:“有生意么?”
“没有。”月满摇了摇头,道:“所以我才会在那儿开店。”
“真搞不懂你的逻辑。”
他吐槽了一句,然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的走着,尽管摆出了这种吊儿郎当的姿势,但他依旧不自觉保持着军人应有的风度,脊背挺的笔直,宽肩窄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经常会这样?”他忽然问道,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指的是做……那种梦。”
“差不多吧。”
“真的假的?”他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夸张,“你不觉得难受?”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顾澄深深看了她一眼,表示很同情她的遭遇。
“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月满沉默了阵,问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顾澄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她,表情显得很认真:“虽然我是一个唯物论主义者,但也不能否认,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很多无法用单纯的科学来解释的事情。古有周公解梦,西方的弗洛伊德也提出过梦的解析,说明梦的存在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可循的,或许你只是第六感比较强而已。只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你再梦到这种事情,直接联系我就行了,可千万别再傻乎乎打电话去警察局报警,毕竟不是每个警察都像我一样能够接受你这种说法。”
“……好。”半晌,月满才回答。
她当时也是昏了头了,那种亲眼看到一个鲜活美丽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被慢慢摧毁,而她却无能为力的可怕感觉,让她恐惧到颤栗,连梦华平时告诫的话都全部忘记了。在惊醒的一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拿起电话,拨打110报了警。幸而,接电话的人是顾澄,他听完自己的叙述,第一反应就是出警,迅速赶往她描述的地点,第二反应才是怀疑她的动机。虽然这举动也没能够挽回那个少女无辜的生命,但顾澄已经展现出了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最优秀的素质。
正想的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了什么声音,她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
似乎有细细的哭声,隐藏在拐角的黑暗里,若隐若现,漂浮不定。
是谁?凌晨时分,谁会躲在黑暗中独自哭泣……是人?还是……那些东西?可是不应该啊,顾澄就在自己身边,那些东西又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跑出来?
月满的脚步停了,她下意识望向顾澄,顾澄也望着她,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儿,月满的嘴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好像有人在哭?听起来怪瘆人的。”
顾澄也能听到,看来并不是那些东西。月满松了一口气,顾澄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悄悄走了过去。
街尾处的角落里,地上蹲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正用双手捂住脸庞,嘤嘤的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怎么了?”月满出声。
女生的身体猛地一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了一声,闭着眼睛往后紧缩着,嘴里胡乱说着什么,还带着哭腔:“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要来找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月满觉得她说的话有些蹊跷,正准备细问,就看到顾澄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作为警察,他对杀人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女生的手臂,沉声道:“冷静,冷静,你冷静点——”
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竟使女生逐渐安静了下来,她不再尖叫,而是睁开眼睛,呆呆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忘记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