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十章 大厦将倾

主位上的男人骤然站起,脸色惊疑不定,一直等到魇兽恢复人身,满足的舔了舔血红的嘴唇,再也看不到食梦貘的身影,他才颓然坐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会,怎么会变得这么弱……”

“主人……”魇兽乖巧的跪在他脚下,抬起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我已经把这个可恶的家伙吃掉了,主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啊——”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利爪就已经锁住了他的喉咙,白衣的男人盯着他,眼中聚集起了狂暴的怒意。

“卑贱的东西,好大的胆子,竟敢吃了他!你现在就去给他陪葬吧——”男人正准备捏断他的脖子,就在一刹那,魇的胸膛突然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破了开来,爆出一大团黑色的烟雾,有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冲着男人的心口一抓,男人吃了一惊,赶忙丢掉手里的人,避开致命的攻击,但那个东西却晃了一下,并不继续攻击他,反而抓住了他面前的那盏灯,闪电般退了老远。

魇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肉身消散成黑雾,又慢慢凝聚在一起,化为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

“你果然没死。”

男人看着那道破膛而出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梦华的金发蓬乱,周身还缭绕着黑色的雾气,显得有些狼狈,但瞳孔却灿金若朝阳,照亮了月满眼前的雾霾。

“我倒是想看看,你如今还有多大的本事。”那个男人说着,身形一动,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头白如霜雪,羊身人面的异兽,张开巨嘴朝着梦华咬了过去。

梦华一把将月满推开,喝道:“打……”剩下的几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一金一白两只异兽在空中厮斗起来,一时间厅堂之内啸声如雷鸣,平地盘旋起一阵龙卷风。

月满抱着枭,踉踉跄跄躲在了角落里,才惊觉手上被塞了盏灯。

她脑袋乱如浆糊,仔细回忆着梦华刚才说的话,却只记得一个打,后面的字,却是一个也没听清楚。

打……打什么?

梦华不会无缘无故和自己说这样一句话,一定是需要自己去做什么事情……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喂!小心——”怀里的枭忽然从怀里跳了出去,拱起后背对着某处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音。

柱子后面,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黑发红裙,脸色白的可怕,眼角的那颗朱砂痣依旧殷红如血。她麻木的移动着身体,用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月满,嘴里说道:“给我……给我……把它给我……”

什么?她想要什么?

月满一步步往后退着,背后抵上了坚硬的墙壁,已经是无路可退,“白露”诡异的挪动着身体,走到她的面前,探出手就去掐她的脖子。枭往前一扑,狠狠咬在她的脖子动脉上,“白露”的动作顿了一顿。月满看到她脖颈处赫然被咬出了一个大口子,皮肉翻卷,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但她仿佛没有任何痛觉。

一只纤细的手指紧紧勒住月满的喉咙,力气奇大,“白露”翻着灰白色的眼睛,就像一只被操控的木偶,不停重复着:“给我……给我……给我……”

月满感觉自己的双脚正在慢慢离地,她剧烈咳嗽着,艰难的从嘴里说出两个字。

“姐姐……”

“白露”忽然愣了一下,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减轻了。

月满得到喘息的空间,她紧紧握住对面女人的手,急促地说着:“白露姐姐,是我,我是月满!”

“白露”偏了偏头,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似乎是在打量她,神情居然露出了一丝迷惑。

“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瞒着奶奶从家里偷偷跑出去找你,你会给我买糖葫芦,教我写字画画……还会念诗给我听,你的声音真好听,我听着听着,就趴在你的膝盖上睡着了……虽然大家都笑话你,说你长得丑,但是在我心里,你是世界上最美最温柔的姐姐。那首诗……你还记得吗,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诗……”“白露”怔怔,从喉咙里模糊不清的发出了一个音节。

“对,是一首诗。”月满看着“白露”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白露”忽然放开了她,抱住了头,低低的嘶吼着,表情变得十分痛苦,她的眼睛以诡异的速度转动着,似乎想极力挣脱某种控制。

“打碎它,打碎它!”

她蜷缩着,挣扎着,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快打碎它——”

月满一惊,还没来得及体会她这句话的含义,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异兽的咆哮声,这吼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连厅内的地面都被震得不住颤抖,巨大的声波横扫过整个大厅,顿时狂风大作,无数金玉酒盏“叮叮当当”滚翻在地,砸的粉碎,更有一些侍女被卷到了半空,惊恐万状之下原形毕现,嘴里吱吱乱叫,狐尾鼠面显露无遗。

随着这阵肆虐的狂风,那只白色的异兽昂扬起硕大的头颅,利爪狠狠往下一拍,一道金色的影子被拍的倒飞出去,撞在了坚硬的柱子上,化为了人形。

“梦华——”

月满看清那个人影,失声惊叫出来,然而还没等她起身,枭的爪子就勾住了她的衣领,阻止了她的去势。

“不要过去,你去了也只能添乱。”枭舔了舔爪子,语气有些焦躁。

梦华的脸色苍白如纸,望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月满怔怔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痛,眼中迅速涌上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

纯白的异兽慢悠悠踱了过来,姿态优雅至极。

“知道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弱吗?”它抬起爪子,放在了金发少年的肩膀上,一点点,一点点地踩了下去,梦华用手肘撑着地,看起来面色如常,嘴角却渗出了血丝。

“因为你的愚蠢。”异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个狼狈的人影,瞳孔微眯:“明明拥有兽之一族最强大的能力和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可你却偏偏选择了那个讨厌的女人——竟然心甘情愿为了她,放弃自己神兽的身份,成为最下贱的坐骑!你简直就是我们兽族的耻辱!”

说着,它将头伸到少年的面前,从鼻孔中发出冷笑:“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知以前,我有多羡慕你。你生来便能够吞食这世间所有的噩梦,给那些悲伤痛苦的人带来最美好的希望,人们歌颂你,赞美你,崇拜你,他们都说你是世间至美至善的化身,不管你出现在哪里,都会受到他们的敬仰。而我呢?和你相比,我的诞生仿佛就是一个错误……甚至连我们的父亲,就连他都是这么认为的。你为人们带来光明,而我,却只能待在黑暗里,与魑魅魍魉为伍,和狐鼠山猫做伴……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去吞食人类的欲望。贪婪,嫉妒,怨恨,罪恶……你可知道,人类心中的那些东西有多丑陋?”

它恶狠狠盯着梦华,面目狰狞:“一开始的时候,我光是闻到那些味道就会恶心。可我别无选择,谁让我生来便是凶兽呢?我吃啊,吃啊……但人们从来都不会因此而感激我,在他们眼里,只有恐惧和厌恶。他们把我的图象刻在青铜器上,还给我刻上了贪婪的烙印,以用来警醒世人……当真是可笑极了……”

“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白色的异兽望着被自己的利爪牢牢钉在地上的少年,神情中满是不屑,“凶兽也好,神兽也罢,只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又能如何?反倒是你……”

它嗤笑道:“梦华……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小,甚至都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了?难道,是因为她么?”

异兽转了转眼珠,望向月满,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怜的小丫头,你以为他死心塌地待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住口!”

梦华忽然发出一声厉喝,他的姿势没有动,但浑身的肌肉都膨胀了起来,嘴中长出了尖利的獠牙,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凶猛形态。

他望着面前白色的异兽,冰冷的目光暗含杀意。

白兽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他还有爆发的能力,过了半晌,嘴角浮出冷笑:“不自量力,就凭你现在的能力,也配和我斗么?”

“哥哥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白兽皱了皱眉,眼中有些怒意,“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不了我。”

“哦?为什么?”

梦华没有说话,却忽然笑了。

他笑的有些不合时宜,更有些莫名其妙,但白兽的脸色却立刻就变了。

“你?”

它的话音还未落,月满的呼吸突然就停滞了。

那一瞬间,月满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看到一只尖利的兽爪戳穿了梦华的胸膛,毫不迟疑,迅疾如电。

那一爪所刺穿的,仿佛不是梦华的胸口,而是自己的,又冷,又麻,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枭悄悄走了过来,跳上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道:“别担心,没事的。”

“吼——”大厅内升腾起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白色的异兽骤然发怒,仰头狂嗥起来,它抽出了爪子,梦华的胸口完好如初,并没有一丝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白色的巨兽狂吼道:“你的心呢?该死的!该死的!你居然把心给了那个女人——”说罢,它转过头颅,恶狠狠盯着角落里的少女,瞳孔里散发出嗜血的红光:“你!还有你!给我去死吧——”

这一切都来的太快,月满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和杀意,似乎还夹杂着食梦貘的嘶吼声,但很快,就被那阵气浪掩埋了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巨兽的黑影向自己扑来,利爪在空中闪着慑人的寒光。

“唰——”

那只利爪顿住了——它直直穿透了面前人的胸膛,停在了自己的心口前,不过一寸的距离。

面前的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快……快把灯……打碎!”她艰难的张嘴,吐出破碎的话语。

白露姐姐……

月满手里的灯应声落地,在地面跌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周围的幻境开始晃**崩塌,所有的景象都如同海面升起的泡沫,在接触到阳光的一瞬间粉碎破裂,大厅开始摇晃,墙壁上出现了一条条巨大的裂缝,无数的飞灰散落下来,地面也在强烈震颤着,大厅里面的人尖叫着四处逃逸,却被无数落下的石块砸中,散作黑烟。

“快走——”

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一只纤细的手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将月满推了出去。

“谢谢你的花灯。”白露微笑着,眼角含泪,“月满,保重……”

白露姐姐——

月满来不及惊呼,面前这座华美的琼楼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刹那间地裂山崩,黄金埋土,白玉成尘,只剩下一片颓垣废井。

对不起,对不起——

说好要保护你,而你却用最后的生命保护了我——

月满趴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浑身每一寸的骨头都痛的要裂开,她紧紧捂着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她抱紧了怀里的黑猫,哭的全身颤抖,无法自抑。

枭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跳了起来:“喵?!梦貘大人呢?”

月满骤然惊醒,望着已经成了废墟的蜃楼,脸色惨白。

“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影摇摇晃晃从那堆废墟里站了起来。

梦华全身都是灰尘,衣服烂成了碎片,挂在身上,他的神态依旧和往日一般轻松,瞳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月满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口,尽管已经尽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传出了低低的抽噎声。

“别哭了。”梦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别害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还站在这里。”

“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月满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

梦华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由她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满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梦华说道。

月满放开手,看着梦华的脸,觉得他有些奇怪。

梦华依旧笑着,但是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嘴唇也透出了惨白惨白的颜色,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月满心里突然用上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梦华,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梦华的身体就歪了歪,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了地上。

月满顿住了。

她伸出手,一片刺目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