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六章 极乐之宴

枭觉得自己的猫生完蛋了。

此时此刻,它只想跳河自尽。

它呆呆的缩在月满怀里,脸上的表情十分凄苦,想到自己刚才所受的屈辱,不禁留下了两行心酸泪。

月笼轻纱,夜色迷离。

一只黑猫对月流泪,月光照着它圆滚滚的肥胖身躯,也照亮了它头上的蝴蝶结,以及身上的花衣服,还是豹纹的。

“这样子更有情趣呢。”罪魁祸首说道。

月满抱着枭,跟在姽婳的身后,穿过一叠又一叠的雕花朱栏,风吹起绛红色的宫灯,玫瑰色的烛火倒映在游廊两边的湖水中,**漾着虚幻迷人的光晕。

耳边的丝竹声越来越近,依稀还间杂着缥缈如云雾的歌声。

不知走过多少幽长回廊,穿过几重花树月影,她在花厅门口停住了脚步,对月满微微鞠躬,做出邀请的姿势:“宴会马上开始,客人请吧。”

月满拾阶而上,袅袅香雾笼罩着绮罗遍列的华美厅堂,让她眼前一阵恍惚。

这座楼……是一个穷工极丽的销魂窟。

白玉地,黄金台。明珠夜照,珍珠帘动,鲛绡宝罗轻。

琉璃盏,水晶杯,青玉觞,翡翠盘。

轻纱素裹的妙龄侍女穿梭在厅堂之内,为座下的客人殷勤劝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厅堂里已经有人入席,是三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正各自搂着一个美女,脸上尽是贪婪猥琐之色。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身披月白长衫,宽大的袖口密密攀附着银线织就的曼陀罗花纹,墨黑的长发水一般从肩头倾泻下来,流淌到脚面,此刻正手撑着头,斜斜靠在椅背。

他的手上正提着一盏灯,形状如同花苞,紧紧包裹着中间的灯芯,似乎正等待着绽放的时机。

魇好似一只柔顺乖巧的小兽,跪坐在他的脚边,正闭着眼睛,用嘴唇轻轻亲吻他的脚尖。

月满看着他那张和梦华极为相似的脸,却做出这么谄媚恶心的动作,只觉遍体生寒。

那男人忽然抬起头,一双深若幽潭的眸子朝门口站立的少女望了过来。

他似是笑了笑,口唇微动:“欢——迎。”

月满浑身一震。

那张脸……那张脸……从八岁那年见过之后,至今她也没有忘记。

夜明珠的光辉照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那张脸所绽放出的光华却比世上任何一颗明珠还要璀璨,如玉山上行,绝色风流。

他对着月满招了招手,月满就再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像一具丝线牵引的玩偶,木然走到了他的身边,乖乖坐下,低眉顺目。

“乖。”男人夸了一句,对旁边的侍女道:“还不快给客人斟酒。”

话音未落,月满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面默默走了过来,蹲下身给她倒酒,黑发下露出熟悉的面容。

柳叶似的眉,墨玉般的眼,樱桃红的唇,眼角一颗朱砂痣盈盈欲滴。

白露姐姐。

月满心下酸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露看了她一眼,神色冰冷。

男人望着月满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他伸手去捏住了白露的下巴,迫的她微微仰头,贴着她的红唇深深一吻,须臾之后才放开了手。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道:“嫉妒的滋味……真不错。”

白露双颊绯红,眼波迷离,不自觉贴近男人的身体想寻求更多,男人却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冷声道:“滚下去!”

白露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神色恭顺,爬着退了下去。

男人端起琉璃盏,放到月满嘴边,温柔道:“来,喝了它,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酒。你闻闻,多么令人沉醉……充满了欲望的味道……”说着,便将酒液往月满嘴中倒去。

“喵——”枭愤怒的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打翻了那杯酒,皮毛炸立,对男人怒目而视。

“原来还有一只黑猫?”男人也不恼,笑着捏住了枭的后颈,打量着它,明明是温和的语气,月满却感到一股寒意。

下一瞬,黑猫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黄金筑就的高墙上,连一声惨叫都未闻,扑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枭——

月满在心中大喊,想挣脱咒的控制,却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男人又亲自倒了一盏酒,喂到她的嘴边,一边说着乖,一边给她灌了下去。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在口中翻腾,肠胃都好像被揉碎,酸、涩、苦、痛,让她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哈哈哈——”男人见到她痛苦的样子,似乎很愉悦,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控。

“嘻嘻。”脚边的魇也眯着眼笑了。

疯子。一群疯子。月满剧烈呕吐着,眼眶发红,指甲掐破了掌心的皮肤。

“没用的废物。”她听到男人冷哼:“真不知道,他死活守着你这样的废物做什么。”

“主人,宴会要不要开始?”魇问道。

“不急。”男人曲起手指,轻轻敲打着白玉椅背,“还有一位客人没到呢……”

他盯着空气,眼睛一亮,笑道:“终于来了。”

一股强大的气流撕裂了无形的空气,厅堂正中的空间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锋利的兽爪从中探了出来,雷鸣般的咆哮之后,一只金色的异兽跃出裂缝,狮首熊身,浑身的皮毛熠熠生辉。

异兽朝着主位上的男人凶猛扑去,引起厅内一片惊呼。

男人面不改色,嘴角噙着微笑,幽深的瞳孔闪着奇异的光采。

异兽在男人面前停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了金发金眸的少年模样。

“哥哥,好久不见。”他说道。

月满呆住了。

男人轻笑:“好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快请不动你了。”

梦华顺势找了位子坐了下来,挑眉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哥哥盛情相邀,我怎会避而不见?”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个小丫头?”

“看你,也看这个丫头。”

“果然小丫头还是比哥哥重要么?”

“哥哥说笑了,哥哥当然比小丫头重要。”

“这么多年,你的嘴还是那么甜。”

“那也得对着哥哥呢。”

“哦?是吗?”男人垂着眼眸,低头去玩弄身下少年艳丽的卷发,调笑道:“这个小丫头我挺喜欢,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月满心中一怒,死死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梦华抬手招来一个美貌的侍女,让她斟满美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笑着擦擦嘴道:“哥哥既然喜欢,我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就让她留在蜃楼陪你好了。”

月满顿时怔住,她愣愣看着金发的少年,脸上血色尽褪,似乎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梦华却看也不看她,卧在侍女的膝上,任由她将美酒倾倒入自己的口中,神态风流,仿佛变了一个人。

月满紧紧咬着嘴唇,双眼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男人抚掌大笑,“看来,今晚一定会是个令人难忘的欢宴啊——”

子夜时分,更深露重。

笼罩在缥缈香雾和绯红轻纱中的华美琼楼,却是丝竹不歇,轻歌曼舞,明珠美酒相映生辉,那绮丽的光采照亮了夜空,恍如晚霞。

琥珀色的美酒倒映着舞姬柔软的腰肢,熏热了座下人的眼。

名叫“阿蛮”的舞姬款款而出,在花厅中央翩然起舞。

她一身玄色曲裾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曼妙丰润的身躯,一丝肌肤也未露,看起来像是幽居闺阁的端庄贵女,但那端庄外表下的舞步却极其热辣魅惑,纤腰如蛇般扭动,玉足轻点处脚畔银铃轻响,衣袖下偶尔露出的玉臂一起一落间,极尽妖娆。

“尤物啊……尤物……”

座下的三个男人双眼迷离,个个脸上都流露出一副神魂颠倒之态,消瘦嶙峋的脸颊上放出诡异的红光。

月满根本无心关注周围的环境,她定定看着梦华,想从他脸上辨别出一丝别的什么,却见他一手撑头,一手举着酒杯,远远对着那舞姬,兴味盎然。

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刺的她心里隐隐发痛,眼底涌上酸涩的**,又被忍了下来。

阿蛮感应到梦华的目光,忽的回眸一笑,顾盼流转,樱唇红腻,那颗美丽的头颅下一刻就飞了出去,在空中无限延长,转了一圈来到梦华面前,朱唇微动,衔住他手中的酒盏仰脖饮尽,对着他暧昧轻笑,又飞回了身体上。

“哈哈哈——”主位上的男人忽然大笑,对着梦华打趣道:“阿蛮好像很喜欢你,你何不将她带回去,红袖添香,日夜作伴,岂不美哉?”

梦华眯眼笑道:“这飞头蛮还是哥哥留着吧,否则我半夜起来看到一具没有头的身体,恐怕会做噩梦呢。”

“哦?看来弟弟还是更喜欢这个小丫头些。”

“小丫头此刻正坐在哥哥身边呢,唉,可惜我陪了她这么长时间,她竟然这样喜新厌旧,有了哥哥,就忘了弟弟。也不知道过来敬我一杯酒。”

男人眸光微动,对月满笑了:“弟弟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去敬一杯么?”

月满闭上眼睛,不想理他,身体却不受控制动了起来,走到梦华身边端起了酒盏。

她咬着牙,看着少年带笑的眼,心里又苦又涩,硬是和身体里的咒对抗着,动也不动,手里的酒盏剧烈颤抖,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他一身。

“呀——”梦华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嘴角噙着熟悉的笑,“酒都洒了,真让人扫兴,你还是自罚一杯吧——”他一手拿着酒盏,一手抵住月满的头,将酒倒进她的口中。

月满又惊又怒,奋力抵抗,梦华的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千钧力量,死死压着她的头,硬是逼她喝下了那盏酒。

“你……”她正要发怒,却感到身体一轻,顿时愣住了。

“快回去吧,别让哥哥等的太久。”梦华若无其事说道,眼光依旧绕过她,遥遥望着座上的男人。

男人也在望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随着中央舞姬腰肢摆动的幅度,这支舞蹈已经到达了最热烈的时刻,座下的三个男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涎水直流,跟着阿蛮的动作一起手舞足蹈,看起来十分诡异。

在他们身上好像升起了淡淡的红色烟雾,相互缠绕聚集,如同几根细线般往主位的方向飘去,与此同时,他们的肉体也起了变化,变得更加嶙峋干涸,宛若僵尸。

男人手中如花苞状的灯微微颤了一下,紧闭的花苞缓缓绽放,仿佛有生命一样呼吸起伏,每呼吸一次,花瓣就更加舒展,那细如红线的烟雾尽数被它吸收之后,那盏灯已经完全绽放开来,在空中尽情伸展着花叶,妖魅至极。仔细看去,每一片花瓣中都有根根殷红如血丝的纹路流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香味。

主位的男人闭着眼睛,凑近花蕊处缓缓闻着,那烟雾顺着他的鼻尖钻了进去,男人的面上忽然显出一种极其愉悦快活的表情,张着嘴,微微呻吟。

“多美味的食物啊……血脉喷张的欲望……如饥似渴的贪婪……不够,还不够……”

厅堂内的侍女也被这烟雾吸引,跪着爬到男人的脚边,争先恐后亲吻着他的脚尖,面色疯狂而热切。白露,也在其中。

月满看着这一幕诡异的场景,不禁遍体生寒。她看向梦华,他依旧不动声色注视着厅内发生的变化,眼神淡漠,没有半点情绪,似乎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满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半晌之后,主位上的男人方睁开了眼睛。

月满觉得,他的面容似乎比之前更加光华夺目。

男人慵懒地倚在白玉椅上,微微眯着眼看着厅堂内的情景,薄唇一勾,笑了。

“小丫头,是不是觉得很有趣?你们人类,真是世上最有趣的生物啊……”他对着月满耳语:“睁大眼睛,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他踢了踢脚边跪坐的卷发少年,魇立时会意,站了起来。

“诸位客人对我家主人的招待还满意吗?”

座下那三个男人立即爬了起来,点头道:“满意满意,十分满意嘿嘿嘿……”

魇笑了,笑的妩媚,他走到那几个男人面前,拿起碧玉雕成的酒盏,在他们眼前轻轻晃动,“……你们想不想永远留在这里,享用这数不尽的珍馐佳肴,还有这世间难寻的绝色佳人……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

那几个男人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忙不迭点着头,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

魇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家主人只能留下一个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他们顿时都跳了起来,互相推搡着道:“我我我!留下我!留下我!”几个人争先恐后往前涌着,都指着自己的鼻子叫嚷,不过多时就互相争执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到最后竟然动起手来,打成了一团。

主位上的男人瞧着瞧着,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他一把搂过月满的肩膀道:“你看看他们!看看他们!哈哈哈——像不像一群猴子?太有趣了哈哈哈——”

月满厌恶的转过头,不去看他。

魇也吃吃笑了:“既然你们都想留下来,不如,我们来做个比试怎么样?”

那几个男人闻言,立马停手,急忙问道:“什么比试?”

魇笑道:“我家主人最喜欢听故事,你们各说一个自己做过关于‘恶’的故事,谁做的事最恶,我家主人就将这座楼送给谁。”

那几个男人一听,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喘着粗气,眼中都放出了饿鬼般的绿光。

一个满头癞痢的男人率先跳了出来,激动地喊道:“我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