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灯引路
月满皱着眉心,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身子摇摇晃晃,眼皮重的无法睁开。
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又疼又痒,她想看,却还是睁不开眼。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尖厉的猫叫,兽类的爪子狠狠打在少女的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她蓦然一惊,头脑瞬间恢复了清醒。
怀里的黑猫正瞪着炯炯有神的绿色眼睛,举着爪子,见她醒来,仿佛松了口气。
“刚才是怎么了?”月满喃喃。
她记得自己是去参加慕娉婷的生日聚会,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梦华。不,不对——她摇了摇头,回忆起被那个人扼住手腕时冰冷潮湿的触感。虽然从外貌上来看,那个人和梦华并无不同,但“他”绝对不是梦华,那“他”又是谁?又为什么要幻化成梦华的样子来找她?
她抬头仔细环顾四周,神情逐渐变得惊讶——自己竟然坐在一顶红色的轿子里!
冷风吹了进来,卷起朱红色的轿帘,冰寒刺骨。
寂静的黑夜,白茫茫一片雾笼罩了整片天地,辨不清方向,看不清景色,连何时何地都无从知晓。
轿子凭空浮起,飘飘****,像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令,悄无声息的往雾气深处缓缓行去。
没有轿夫,只有四盏灯笼随风而起,悬挂在半空中,青光幽魅,明明灭灭间为轿子指引着方向。
这是什么情况?
她手撑软垫,尝试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似是失去了知觉,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别白费力气了。”枭舔了舔爪子,“我已经试过了,出不去的。”
“为什么我动不了?”
“因为咒。”黑猫动了动,灵巧的爬到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说道:“有人对你下了一种咒,叫‘偶’。中了这种咒的人,神智保持清醒,四肢也可以正常活动,可一旦行为动作背离了施术者的意愿,就会口不能言,身体僵硬如同木偶,只能听从于施术者的控制——看看你的手腕。”
月满掀开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皓如霜雪的肌肤上赫然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印记,状如鬼脸,对着她龇牙咧嘴,形容可怖。
等等……等等……
脑子里迅速梳理着这一连串发生的诡异事情,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月满只觉得脑中乱如浆糊,无法集中精力进行思考。她闭着眼睛,用手指慢慢揉着眉心,思绪纷乱间,眼前恍然浮现出一张精雕玉琢般的俊美面容。
梦华……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会不会来找她?是的……他一定会来找她的,就像往常她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一样……
想到这里,她缓缓平复呼吸,杂乱无章的思绪逐渐变的冷静下来。
自己莫名其妙坐上了这顶轿子,又中了咒,想要脱身肯定是不太可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跟着轿子,看看它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见什么人,到时候再伺机行动。
“喵——”肩膀上的枭伸出爪子挠了挠头,埋怨的说道:“爷放着家里暖和的窝不睡,还得跟你一起遭这种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抱歉。”月满摸了摸它黑亮丰润的皮毛,“你不要担心,梦华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枭鄙视了她一眼:“梦华梦华……你这个小丫头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遇到什么事都想靠着别人,难怪梦貘大人他——”说到这里,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捂住了嘴,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
“什么?”月满感觉枭的话有些意味不明,正要细问,忽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一番动静。
“她醒了!”清脆的孩童声音喊道。
“阿四!莫要出声,会被听到的!”瓮声瓮气的声音呵斥道。
“就是就是,再淘气,仔细姽婳姑娘吃了你!”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好了——”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低低道:“咱们好好看着路,别说话。”
另外几个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里除了她和枭,还有别人?月满掀开了轿帘,朝外面看去。
夜色沉沉,天地之间依旧雾蒙蒙一片,鸦雀无声,并不见半个人影。
半空中漂浮引路的一盏小灯笼却歪了歪,灯笼皮上偷偷裂开一条细黑缝隙,乌溜溜的大眼睛与她的目光对视个正着,那小灯笼愣了愣,突然吓得尖叫了一声,从空中跌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
其余三个灯笼吃了一惊,忙不迭飘了过去要扶小灯笼,却又没控制好方向,在半空中撞作一团,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顿时都七嘴八舌吵了起来。
枭碧绿的瞳孔倏的放大,怪叫道:“耶?灯笼成精了?”
那几个灯笼听到它说话,吓得一抖,如鸟兽散,在空中呱呱叫道:“呀!吓死灯了!黑猫说话了!妖怪啊妖怪啊——”
枭气的毛发直竖,对着它们骂道:“呸!没见识的乡下灯笼!说谁妖怪呢!你们才是妖怪!”
灯笼们一听,顿时也生气了:“你是妖怪!你是妖怪!猫会说话,不是妖怪是什么!”
枭气极,骂道:“哪里来的鬼灯笼!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现在这世道连破烂木头架子都敢披着一层布出来唬人了!看爷不把你们都挠烂!”
它一边骂着,一边龇牙弓背扑了出去,在空中与几个灯笼打成一堆,顿时天昏地暗,黑色的猫毛、细碎的木头屑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月满出去劝架,一开口便吃了满嘴猫毛和木屑,只能闭上了嘴,默默扶额。
忍了半晌,耳边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直吵得人脑壳发疼,月满实在招架不住,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都住手——”
半空中的黑猫和灯笼们被吼声一震,顿时都停了下来。
几个灯笼已经残破不堪,黑猫的身上也划拉了几个口子,它不甘心的瞪了几个灯笼一眼,跳到了月满怀里。
声音最老的灯笼气喘吁吁,对着枭冷笑:“你这黑猫,欺负我们几个算什么?我们又没拦着你,你想走就走便是!”
枭绿瞳圆睁,呸道:“你们让爷走爷就走不成?爷偏不走,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些破烂灯笼打的什么鬼主意!”
那阴阳怪气声音的灯笼咬牙切齿道:“臭黑猫你等着,待会儿见了我家主人,一定要将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月满心中一动,顺势问道:“你们家主人是谁?”
那灯笼摇着木头架子,得意洋洋道:“我家主人就是——”
“阿三住口!”老灯笼立即喝止道。
那叫阿三的灯笼一惊,知道说错了话,忙闭口不言,躲到后面去了。
轿子又晃悠悠飘了一会儿,不知走到了哪里,月满鼻尖忽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
“到了。”
耳边有人问答,随后一只春笋般的纤纤玉指挑开轿帘,露出少女娇美的容颜。
少女对着她微微一笑,道:“贵客到了就好,姽婳已经恭候多时了呢。”
月满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仿佛被透明丝线牵引着,微微一动,脚步就不受控制的走出了轿子。
眼前的景色宛如一幅豁然展开的绮丽画卷,让她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正是黄昏与黑夜交错的时分,暮色中的浓雾还未散去,隐隐绰绰笼罩着不远处的华美琼楼,依稀可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玫瑰色的灯火蜿蜒迤逦,连绵至那座楼宇之上,幽幽闪烁着可与星月媲美的光辉。
“这是哪里?”月满心念微动,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是‘蜃楼’。”少女微笑着答话,月满注意到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纱衣,层层叠叠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似乎是唐时的样式。
她看到了月满头上的木屑,状似无意的对几个灯笼瞟了一眼,道:“看来那几个家伙不太懂事,给客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啊……”
月满还没有回答,声音阴阳怪气的灯笼就跳了出来,说道:“姽婳姐姐,不是我们的错。实在是这只黑猫太过嚣张,是它先动手的!”
枭一听,气得尾巴直竖,对它龇牙咧嘴。
名叫姽婳的少女目光一凛,突然伸手将那灯笼抓了过来,在手里捏作一团,那灯笼尖叫一声,身上冒出阵阵青烟,忽然变成了一只小孩手掌般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得非常恐惧。
“姽婳姐姐,我错……啊!”话没说完,少女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将它塞进了嘴中,大嚼特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只眼珠子开始还在她嘴里惨叫不歇,不过片刻就再无声息。
一旁的几个灯笼吓得不敢作声,抖如筛糠。
少女用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擦去嘴边的血迹,对月满娇柔一笑:“客人见笑了,这些小东西经常不听我的话,实在恼人的紧。”
月满看着她森寒贝齿上粘附的丝丝血肉,不禁胃里一阵翻腾。
怀里的黑猫彻底傻了,猫躯微微颤抖。
姽婳欠了欠身,优雅地对月满轻施一礼:“客人请跟我来。”
月满看到了她方才的样子,觉得毛骨悚然,只好默默跟着她走。
重重挂花树掩映之下,是一道形如圆月的精致拱门,走进去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泓深不见底的幽碧水潭,水潭的尽头是曲折迂回的九转回廊,连接着那华美琼楼的入口。
姽婳招了招手,水潭微微波动,两片碧绿的荷叶从水底浮了上来。
“客人请。”她对月满微笑道。
月满还未反应过来,脚尖就已经踏上了荷叶,荷叶晃了晃,稳稳当当停在水面上。
“走吧。”姽婳也跟了上来,淡淡道。
荷叶得到指令,载着两人悠悠漂浮,如同一叶扁舟般朝着对岸行去。
上岸之后,又绕过道道回廊,进了垂花门,姽婳领着她走到一间暖阁门口,对她笑道:“请客人洗漱休息片刻,今夜子时,我家主人在花厅设宴,客人可千万不要失约哦。”
说罢,她掀开暖阁的珠帘,在月满背上轻轻一推。
月满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落入一处温暖幽香的怀抱。
那香气似兰似麝,绵软轻柔,在鼻尖沉沉涌动,渗入四肢百骸。
她抬头看清眼前少年的俊美面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错愕之色。
“梦华?!”
少年仅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他勾唇一笑,搂着她的腰肢轻盈地转了个圈,将她压倒在柔软的榻上。
月满一惊,正想说话,少年却伸出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在她耳边低声道:“嘘——安静。”
他的瞳孔深邃,眼波**漾如春水,温柔的望着少女酡红的脸颊。
月满鼻尖萦绕着那股幽微的香气,觉得自己似是喝醉了,神智迷离,心跳急促,眼看着少年殷红的唇慢慢向自己吻了过来。
“喵——”
一声尖细的猫叫闯进了混沌的世界,脸颊处的伤痕剧烈刺痛,让她一瞬间恢复了神智。
瞳孔?!黑色的瞳孔!
她悚然惊起,将身上的少年一把推开。
“你不是梦华!”她眉间怒意聚集,声音凛冽:“你到底是谁?”
少年懒懒倚在榻上,艳丽如绸的卷发海藻般覆盖了半边身躯,他觑着月满,似笑非笑:“我可从未说过我叫梦华,是你的心自己这样认为的。”
月满紧握着手指,冷冷盯着他。
他轻启红唇,道:“你可以叫我——‘魇’。”
面前这个叫“魇”的少年,面孔与梦华长得十分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黑色的瞳孔,艳丽的卷发,以及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妖娆风情。
“之前冒充他的也是你?”
“冒充?”少年一愣,随即仰着头癫狂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笑的全身颤抖,眼角都淌出了眼泪,“可笑啊!实在可笑!我冒充他?我冒充他哈哈哈——”他疯了一样笑了片刻,忽然盯着月满,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冒充他?那只高傲又虚假的食梦貘,他那张脸我看了都觉得恶心!你说,我为什么要冒充他!”
月满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嗯?我可没有疯。”少年恢复了平静,抚摸着自己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眼底却是熊熊燃烧的恨意,“我每天都在恨,我恨自己为什么要长着这样一张脸,让我一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恶心的家伙,简直让人作呕。”
月满不关心他到底有没有疯,也没有耐心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她只想弄清楚真相。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少年斜晲着她,嗤笑:“你以为我想带你来这里?呵……要不是因为主人……”
“你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
“急什么?今夜子时,你自然就会知道了。”他忽然侧耳,仔细听着不知何处传来若断若续的弦乐声,“听到了吗?多么美妙的音乐……这是琴师在调试乐器呢,今晚的‘极乐之宴’,一定有趣极了……”
极乐之宴?那又是什么?
今晚的经历匪夷所思,像是一场幻梦。眼前的少年也是反复无常,让她觉得十分厌烦。月满实在想不通,索性抱着黑猫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你怎么不问我问题了?”少年见她不说话,饶有兴趣的凑了过来。
月满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道:“无话可问。”
“你不是喜欢这张脸么?为什么不看我了?难道我比不上那个恶心的家伙?”
月满蹙眉,不想理会他。
“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人类说过话了,陪我聊聊天如何?”
“小丫头,你们人类的身上好臭。”
“你长得也不好看。”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跟那个家伙长得一样?”
“……”
他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月满实在是很不耐烦,睁开眼睛道:“你爱长什么样长什么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少年妖娆一笑,说道:“小丫头,我跟你说个秘密……”
他凑到月满耳边,正要说些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魇——慎言。”是姽婳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警告。
少年翻了个白眼,又重躺回榻上,显得百无聊赖。忽然,他的眼神一亮,转到了枭的身上,嘴角露出了危险的笑容。
枭抖了抖耳朵,觉得一阵恶寒。
“可爱的小猫咪,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