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十六章

现?在

昨晚碰到的那个在门廊上坐摇椅的男人,像一根刺一样让我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我走进餐厅,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子。我盯着墙上那面挂满了照片、地图和文章剪报的巨大画布,还有那些没什么意义的深夜随笔便笺。我一点也不觉得他眼熟,甚至根本不认识他,这点让我很震惊。

我应该见过他的。我没有理由不认识他。

社区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他们都在这里,都在我面前的这块画布上。我曾挨家挨户地敲过门,调查过他们,也听过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和礼貌的安慰,然后强迫自己微笑、点头,感谢他们。我调查了附近所有的人,但我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按理说他住在这里—而且离我家这么近,他的房子和我家几乎是平行的—我应该知道他是谁,我应该了解他的一切。

但我竟然不认识他。

车道上响起了车轮的吱吱声,我转过身,看到罗斯克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它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乖一点。”我警告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敲门声随即响起,罗斯克狂吠起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打开门,发现韦伦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只设备箱。

“早上好。”我微笑着请他进来。昨晚见面时,我同意了今天的采访,这次是录音。他回了我一个微笑,在进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我明显感觉到他今天有些紧张,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昨晚分别前他看起来是那么放松。不过我想,在我家见面肯定和在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

但我很快意识到,可能是因为狗。

“别害怕,它很友好的,”说着,我把罗斯克赶到了一边,“只是有点怕生。”

“没关系的。”韦伦一边说,一边蹲下来让罗斯克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站起来,走进屋内,四下环顾起来。

“家里收拾得很漂亮。”

“谢谢。”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可这话不过是一种礼貌的掩饰。他想知道的是,这里是不是案发地点,也就是梅森失踪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住了七年了。”

他再次回到客厅,借着喝水的空当,眼睛不停地搜索着其他人存在的痕迹。比如门垫上扔着的男士鞋、餐厅岛台上的棒球帽,或一张恩爱夫妻搂着梅森的全家福照片。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我先生搬出去了。”我紧握着拳头说。这次我没有戴戒指。飞机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还戴着戒指,但今天没有,毕竟只是录音而已。“对夫妻关系来说,这件事的打击太大了。”

“很抱歉。”韦伦苦笑了一下,像在表达着自己感同身受。

“你想喝点咖啡吗?”

我起身去了厨房,因为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有餐厅里昏暗的灯光做掩饰,也没有三杯酒麻痹我的神经,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仿佛韦伦看着我的时候,能透过我的外在,看到盘踞在我内心深处的黑暗与危险。

“不用了。”他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来。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着杯子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今天喝了好几杯咖啡了,再喝晚上就要睡不着了。”

我忍住了想笑的欲望。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那边。”我指了指餐厅,我已经清理了那边桌子上的杂物,“如果你需要充电,这里有一个插座。”

“你介意我先四处转转吗?”他问道,“对于播客来说,描述很重要,因为听众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到。”

我盯着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杯子。他是想看梅森的房间,他想进到房间里面。

“或者我们直接开始也可以,”感觉到我的犹豫后,他补了一句,“我们直接开始吧。”

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餐厅的桌子旁。韦伦跟在我的后面,走到餐厅的转弯处,我几乎可以听到他在拐角处停下来时倒吸了一口气,沉默地和那一堵墙对峙着。

“哇!”站在那面墙前,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欣赏一个艺术作品。“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我有的是时间。”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点了点头,又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拿出箱子,打开保险栓。取设备的时候,他的眼睛还会时不时地瞅一眼墙上贴得乱七八糟的文章和照片。他取出两支专业麦克风,两副耳机,一个微型立体声音箱和电池套组,忙着解开各种线圈和电缆线,并把它们插入不同颜色的插孔。几分钟的时间,我的餐厅里就架好了一个录音棚。

“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吓人,但我保证,不是你想的那样。”韦伦安慰着我,然后递给我一副耳机。接过来时,我被耳机的重量给惊到了。“这是为了收音效果,它能够去除一些背景杂音,比如空调声、汽车喇叭声或者狗叫声。”

他朝我笑了笑,眨了下眼。我回了他一个微笑,感觉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然后戴上耳机,松软的皮圈紧贴着我的耳朵。韦伦也戴上了耳机,然后俯身,靠近麦克风。

“喂,喂。”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就像在隧道里和我说话一样。我吃惊于这些设备可以让人的声音听起来这么洪亮和悦耳。

“听起来确实很不一样。”我对着自己的麦克风说。

“当然。”他拨动音响的开关,我注意到有一个绿灯在闪烁,“伊莎贝拉·德雷克,谢谢你今天邀请我到你家做客。”

“不客气。”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谈话已经正式开始了。不管我刚才说了什么,只要这个灯没有闪,就没有录音。

“我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伊莎贝拉的故事,”他靠近麦克风时,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正式的腔调,“下面我给那些少数还不太了解她的人简单介绍一下,伊莎贝拉的儿子梅森,于一年前的半夜被人从家里带走,这个案件至今未被侦破。”

“是的。”我自觉地搭了一句。

“警方没有发现嫌疑人,也没有线索,几乎没有任何头绪。目前为止,他们甚至无法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完整地还原出来。”

韦伦停顿了一下,给看不到的观众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不过,听众朋友们,这正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