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酒,能换一座金山
赵盼儿的声音很轻。
“如果用三道蒸馏,掐头去尾,再用竹炭过滤一遍,或许能卖十倍的价钱。”
陈凡喝粥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说完那句话,就低下了头,有些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衣角。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陈凡放下碗。
“蒸馏?”
他问。
赵盼儿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是……是我爹以前提过的一句醉话。”
“他说关外的胡人有种法子,能把马奶酒烧出火来,喝一口就倒。”
“我猜,就是把酒煮沸,取其酒气。”
陈凡看着她。
这个女人,只凭一句醉话,就触碰到了蒸馏法的核心。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你过来。”
他指了指那几坛劣酒。
赵盼儿走了过去。
陈凡也蹲下身,看着她。
“你再说说,这安河县的酒水市场。”
赵盼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安河县的酒,就两种。”
“一种是县丞大人他们喝的‘兰陵春’,从府城运来,一坛要二两银子。寻常富户也舍不得顿顿喝。”
“另一种,就是我们脚边这种。”
她指了指酒坛。
“酒水浑浊,里面飘着绿色的糟沫,所以叫‘绿蚁酒’。入口酸涩,度数也低,喝三碗跟喝水差不多。”
她顿了顿,总结道。
“有钱人想喝好酒,没路子。”
“穷苦人想喝酒解乏,又嫌贵。”
陈凡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了纸和笔。
赵盼儿跟了进来,不解地看着他。
陈凡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的笔速很快,寥寥数笔,一个奇怪的器物就出现在纸上。
一个大锅,上面接着一根弯曲的管子,管子通向另一个密封的罐子。
“这是……”
赵盼儿看不懂。
陈凡指着图纸。
“这个叫蒸馏器。”
“把酒倒进这个锅里,下面烧火。酒气会顺着管子走。”
他指着另一头的罐子。
“这边用冷水泡着,酒气遇冷,就会重新变成酒液,滴下来。”
“你说的掐头去尾,很有道理。最先出来的酒不要,最后出来的也不要,只取中间最醇的那一段。”
赵盼儿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看着图纸,又看看陈凡,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这法子能成?”
陈凡反问。
“你觉得呢?”
赵盼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着图纸上的大锅。
“这个锅,要用铜,铁锅有铁锈味,会毁了酒。”
她又指着那根管子。
“这根管子要足够长,盘成蛇形最好,这样酒气冷却得更充分。”
她最后指向那个收集酒液的罐子。
“出口这里,可以加一个滤嘴,里面填上竹炭和细沙,能去掉酒里的杂味。”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太多。
她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低下头。
“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陈凡笑了。
他把手里的笔,递给了她。
“你来画。”
赵盼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凡把图纸铺平。
“我出点子,你管经营。”
“成本多少,定价几何,铺面选在哪,怎么防着别人仿冒。这些,都归你管。”
赵盼儿看着那支笔,手在发抖。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
自从父亲去世,她就被大哥二哥关在后院,账本和算盘都成了禁忌。
陈凡把笔塞进了她的手里。
“赵家的玉财神,不该被埋在米糠里。”
赵盼儿的眼眶红了。
她握紧了那支笔,这一次,没有再退缩。
她俯下身,开始在陈凡的草图上修改,补充。
她的动作从生涩变得流畅,一个个关于成本、人力、选址、防伪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又被她用清晰的线条和文字落在纸上。
那一刻,她挺直了腰杆。
她说话时,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
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桌上剩下的金票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
她甚至忘记了脸上的疤痕,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人商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
陈凡拿着最终的图纸,去了城西的铁匠铺。
安河县最大的铁匠铺姓王,王铁匠是个脾气火爆的壮汉。
他看了看陈凡的图纸,又看了看陈凡这一身穷酸打扮,把图纸丢在了一边。
“没空。”
“没见我这正给县衙的捕快大哥们打造佩刀吗?”
王铁匠指了指火炉里烧红的几块铁胚,一脸不耐烦。
陈凡也不生气。
他从怀里掏出苏老给的那块白玉玉牌,放在了铁砧上。
“这个东西,能让你有空吗?”
玉牌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上面的“苏”字,古朴厚重。
王铁匠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丢下锤子,拿起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他脸上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苏……苏老的牌子?”
他抬头看着陈凡,声音都小了。
“您是苏老什么人?”
陈凡收回玉牌。
“这东西,三日之内,我要见到。”
王铁匠连忙点头哈腰。
“您放心!”
“我这就把捕快大哥的活儿停了,给您先赶工!三日!不,两日!两日就成!”
陈凡转身离去。
另一边,赵盼儿则去了城南的几家小酒坊。
她没有去那些生意兴隆的大铺子,专挑那些门可罗雀、眼看就要倒闭的小作坊。
在一家名叫“赵记”的酒坊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这家酒坊,曾是她赵家的产业,后来被她大哥输掉了。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就认出了她。
伙计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盼儿小姐吗?”
“怎么,陈案首家的米缸又空了,来我们这儿讨酒喝?”
赵盼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低下头。
她只是平静地走了进去,目光扫过酒坊里那几口半满的酒缸。
那伙计跟了进来,继续嘲讽。
“别看了,我们这儿的酒,可不赊账。你就算跪下求我,我也……”
赵盼儿打断了他。
“你这批‘秋露白’,发酵过了头,酸气盖住了酒香。”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伙计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赵盼儿走到一口酒缸前,用手指敲了敲缸壁,听了听声音。
“缸里有七分满,存了至少半个月,缸底的酒糟怕是都结成块了。”
“再放三天,这酒就只能当醋卖了。”
她回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伙计。
“我全要了。”
“一斤,三文钱。”
伙计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个价格,比他们当醋卖还便宜,但至少能收回点本钱,清掉库存。
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怎么知道……”
赵盼儿没有回答。
她用专业的行话,把那个伙计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她用最低的价格,买下了城南三家小酒坊所有的劣酒。
当几十坛劣酒运回陈家小院时,忠伯的脸都白了。
“少爷,夫人,这……这买这么多水回来干什么啊?”
数日后。
陈家小院的后院里,一套崭新的紫铜蒸馏器架了起来。
陈凡亲自掌火,赵盼儿则在一旁指挥着忠伯,将一坛坛劣酒倒进锅里。
火烧旺了。
锅里的酒液开始翻滚。
很快,一股淡淡的酒气顺着盘绕的铜管弥漫开。
在铜管的另一头,冰凉的井水不断浇灌着出口的罐子。
一滴。
两滴。
清澈的**,开始从管口滴落,汇入下面的陶罐中。
那**无色透明,和之前浑浊的酒糟水,判若云泥。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开始在院子里扩散。
那香气初时还很淡,但随着酒液越积越多,变得越来越浓烈。
最后,一股霸道的酒香,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出了小院,钻进了巷子里的每一道门缝。
巷子里打盹的猫惊得跳了起来。
隔壁正在缝补衣服的王大婶,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所有闻到这股味道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使劲**着鼻子。
“什么味儿?”
“好香的酒!”
院子里,第一锅酒终于蒸完。
陶罐里,积了浅浅一层底。
忠伯凑了过来,看着罐子里清澈如水的**,满脸好奇。
“少爷,这水闻着真香。”
陈凡笑着舀起一小勺,递给他。
“忠伯,尝尝。”
忠伯也没多想,接过来,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
忠伯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股火线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脸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他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一声闷响,忠伯醉倒在地,鼾声如雷。
陈凡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叫‘醉神仙’吧。”
然而,酒香飘得太远。
巷子口,两个穿着捕快服饰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人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亮。
“头儿,你闻闻!这什么酒味儿?”
“好家伙,比县丞大人喝的‘兰陵春’还冲!”
另一人眼神锐利,朝着巷子深处望去。
“这方向……好像是陈凡那小子的院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