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与新生
马队他们并没有打断赵希迪的回忆。
赵希迪继续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记不清李妈妈究竟是怎么跟赵志伟谈的了。 不过我记得,后来赵志伟抱着弟弟回了屋,李妈妈从包里掏了个东 西出来,剥了外面的包装纸塞进我嘴里。那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好甜好香,黏黏地粘在牙上,我不舍得咬就这么含在嘴里。我想这 大概是神仙才能吃得上的东西,李妈妈应该就是仙女變的,不然她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天李妈妈拉着我的手从家里出来, 一路往东走,走到村口南 面的小学给我报名。半路上我嘴里的甜味没了,那个东西也没了,我以为是在路上掉了,就一直哭。
李妈妈知道我为什么哭后,又剥了一颗给我,还问我好不好吃。
我当时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生怕嘴里的东西掉到地上,都不敢说话。
李妈妈拿了一颗包装纸上有一只小兔子的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温柔 地跟我说:“这叫大白兔奶糖,阿姨最喜欢吃了。希迪要是喜欢吃的话,可以来找阿姨。”
我高兴极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糖这种东西, 也是第一次知道,糖是那么甜、那么香,给自己糖吃的李妈妈是那么温柔。
“不过呢,希迪也要答应阿姨,以后在学校里一定要好好读 书。要是你能在学校里考到前三名,就来找阿姨,阿姨给你糖吃,好不好?”
“ 好 ! ”
那天的大白兔奶糖特别甜,特别黏,可李妈妈看着我的笑容让 我心里更甜。为了能看到李妈妈的笑,我在学校里学得特别用心, 小学六年一直都是学校里的前三名,小学读完之后去镇上念初中,也一直是班上的前三名。
中考的时候我考上了县一中,因为这个学校还特地给我发了500 块钱的奖学金。可能因为这笔钱,赵志伟才同意我继续读高中的吧。 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赵继祖不愿意上学了,就去镇上打工,没想 到他打工回来跟赵志伟说,要开一家汽修门面。赵志伟跟丁德义和赵志恒借了钱,说等继祖赚了钱再还。
可是借钱的第二年,丁德义就开始催债了。那时候,汽修门面 虽然挣了钱,但赵继祖一分钱都没给过赵志伟。赵志伟被逼得没办 法了,就提出要我嫁给丁建国来抵债。也就是那时候,赵志伟跑到 学校把我绑回村里,死活不让我继续上学了。后来还是李妈妈和学 校来给赵志伟做工作,村里也给丁德义那边做了调解,赵志伟才勉强同意让我先把高中读完。
高考结束以后,我的分数比一本线高了不少,李妈妈担心赵志伟不同意我去上学,就跟学校、村里一起想了个办法,先骗村里的 人说我没考好,落榜了,接着让我借着回学校拿行李的机会填了志 愿,然后就跟村里人说,我因为没考好出去打工了。李妈妈把我带 到她家住了一段时间,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她陪着我买了去S 城的 车票。带着学校给的奖学金还有李妈妈给的两千块钱,我孤身一人去了S 城。
李妈妈跟我说——希迪,你走吧,去了S 城好好上学,以后就 不要回来了!
我刚到S 城的时候特别彷徨, S 城跟赵官庄、镇里、县里都太不 一样,我跟同学之间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他们看过的、玩过的、 吃过的,我连听都没有听过。我经常给李妈妈写信、打电话,李妈 妈会安慰我、鼓励我,会跟我说家里的情况、我妈妈的情况,还跟 我说要多交朋友,可以在开学前这段时间多逛逛、多看看,增长一下见识。不过她工作忙,不可能一直回我信。
在学校里,我遇到了苏苏,跟她成了好朋友。苏苏的家里人对 我很好,她妈妈就跟李妈妈一样,对我特别亲切。她们送我衣服穿, 教我办助学贷款,向学校申请勤工俭学。能够遇到这么多的好人,就像在做梦一样,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
三年的时间,我除了上课之外,还学了很多在家里从来不知道的事:苏苏教我化妆,带我吃好吃的东西,教我对自己好。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的衣服有这么多花样,还有各种各样 的尺码;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不喜欢吃肉,不喜欢吃青菜;第一 次知道可以和妈妈耍赖,可以和朋友撒娇。我感觉之前的自己只是一个会考试的野人,是苏苏慢慢教会我怎么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苏苏和她妈妈,苏苏就开玩笑,说让我帮她签到,给她买饭。苏苏妈妈为了减轻我的心理负担,让我盯着苏苏学习,可苏苏妈妈打电话给苏苏的时候,经常问我的情况,什么东西都是苏苏一份我一份。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妈妈是这种感觉。
苏苏她们为了保护我,让我不要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别的同学, 干什么事都带着我,苏苏还教我怎么上网,怎么用电脑,带着我玩游戏。
就是那时候,沈辰溪出现了。他第一次过来找我表白的时候, 我都蒙了,后来也是苏苏帮我出主意, 一来二去地,沈辰溪就成了我男朋友。
我人生第一场电影是沈辰溪带我看的;第一次去海洋馆游乐园 也是沈辰溪带我去的;第一个棉花糖、第一条手链、第一个布娃娃、 第一个蝴蝶结、第一场旅行……他带给我的,永远是新鲜的、好玩的。
大学的生活仿佛天堂一样,那么不真实,那么梦幻。
这三年,我一直跟李妈妈保持联系,李妈妈经常会问我需不需 要帮助,钱够不够用。学校的实习旅行、最近看的书,包括沈辰溪 的事,我都会跟李妈妈说。每次我拿到奖学金,李妈妈都会给我寄一包大白兔奶糖。
大三下半学期的时候,辅导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准备考研,那个 时候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毕竟这几年上学的花费不少,再继续上学, 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虽然每年都有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加上自 己打工赚的钱,勉强够学费和生活费,可是李妈妈每年还是会给我 一些钱,生怕我钱不够用了。李妈妈的钱也是一点点攒的,我不想再给她加重负担了。
但李妈妈听说了考研的事,坚决要我去考,说能读下去为什么 不去,只有多读书,视野才能更开阔,才能真正改变命运,还让我不要担心钱的事,如果不够就跟她说。
今年开春的时候,李妈妈跟我说,我妈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要把她接到市里去看病。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是精神病,不发病的时候天天坐在墙 角不说话, 一发病就在家里乱摔东西,最厉害的一次直接拿着刀在 家里乱砍。从我上学开始,她有一多半的时间都被锁在房间里。
其实我妈妈以前没有疯得那么厉害,那时候她会带着我在村里走,会教我唱儿歌,教我认字、算数、说英语……今年暑假的时候,我本来要去打工的,李妈妈突然联系我,给 了我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就在S 城。李妈妈告诉我,她一直在排查 异常人口,找机会给她们做基因比对。她借着政策之便带着我妈妈 还有另外几个精神不正常的外来媳妇去市里看病,已经有几个人比 对出结果了,其中就有我妈妈和丁德义的疯媳妇蒋婷。因为蒋婷的 家里人还没联系上,所以她先把我妈妈送到了S 城,送到妈妈真正的家人身边。
通过基因库的比对已经确认了我妈妈的真实身份,她不叫任霞, 而是叫林一静。二十多年前,她是T 大附中的学生,在高考结束的 暑假跟同学出去旅行时失踪了。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是T 大的老师,我甚至还上过外公的课。
那个地址是 S 城的精神卫生中心,我的妈妈就住在里面。当走 到那间病房附近的时候,我远远听到了手风琴声和歌声,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妈妈的声音!
走到病房门口,里面的画面让我惊呆了。这么干净的妈妈,白 白的皮肤,化了淡妆,涂了指甲油,穿着好看的碎花连衣裙,还梳 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两个老人围在妈妈身边,那是我的外公外婆。外公此时正笑容满面地拉着手风琴,妈妈和外婆和声跟着音乐在唱英文歌。外公林正源林老师,在我的记忆里是个愁眉不展的老头,而现在他的笑容 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我愣愣站在外面看得出神,如果妈妈没有失踪,如果妈妈没有被拐卖到赵官庄,如果没有赵志伟,这就是妈妈原来的生活吗?
忽然妈妈停止了歌唱,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指着我尖叫起来。
外婆第一时间发现了我。
“我……我是赵希迪,我是她女儿。”我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
妈妈凄厉的尖叫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外婆赶紧搂住妈妈的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而外公放下手风 琴不停对我摆手,赶我离开:“你赶紧走,你走,因因不想见到你,你走!”
我逃走了,在走廊的转角,远远地看着那间病房。我走后没多 久,妈妈就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手风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外婆的歌声也响了起来,再过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也和了上去,一切都那么和谐,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我是那个不和谐的音符。
在回学校的路上,李妈妈打来了电话,她说外公外婆托她告诉 我,我妈妈的病情现在还在反复期,希望我不要再过去打扰她,等 她病情稳定了再说。虽然李妈妈跟我说以后慢慢会好的,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安慰我的话而已。
按李妈妈了解到的情况,我妈妈是被拐卖到赵官庄,被迫跟赵 志伟结婚的,后来相继生下了我和继祖。过去二十几年在赵官庄发 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不堪回首的噩梦,我对妈妈来说也根本不 是什么女儿,而是她以前痛苦生活的苦果,是赵志伟犯罪的罪证,是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我渐渐看开了,妈妈和外公外婆不认我,我不怪他们,只要妈妈以后能健康快乐就好。至于我,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能 照顾好自己,更何况我还有李妈妈。在我心里,李妈妈跟我的亲生妈妈没什么两样。
今年暑假打工的时候,我多賺了一些钱,九月中的时候就是李 妈妈的生日了,我想着给李妈妈买点礼物。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九月初的时候,我和李妈妈失去了联系。
一直到李妈妈生日那天,我发短信给她,祝李妈妈生日快乐。
那天短信回得很快,可当我点开的时候,觉得世界都塌了。
“我是李盼弟的女兒,谢谢你的礼物,不用寄过来了,我妈已经过世了。”
李妈妈过世了?她怎么就这么过世了?她明明那么年轻,她之 前还跟我说就快调回县里工作了,她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我疯了一样打过去,问李妈妈是怎么过世的。她的女兒哭着告 诉我,李妈妈是在村里值完班巡视的时候,失足滑进鱼塘淹死的。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挂的电话,只记得我一直在哭。
我请假回去参加李妈妈的葬礼,没想到在葬礼门口居然遇到了 赵志伟、丁德义和赵志恒。当时我怕被赵志伟他们发现,就躲在附 近没敢露面。我听李妈妈说过,当时她帶我妈妈出来看病,赵志伟 他们曾经去村委会闹过事,我害怕他们在李妈妈的葬礼上闹事,就提前先报了警,然后远远跟着他们。
赵希迪讲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哭了起来,紧紧握着拳头。
“原来那天是你报的警,难怪那天赵志伟他们刚闹事的时候, 我的同事就已经到了。”马队揉了揉眼睛,疲憊地看着赵希迪,“然后呢,你发现了什么?”
“我听见他们说……原来李妈妈就是被他们推进鱼塘的!”
“什么?”马队一怔,之前的线索就快连上了,他赶紧问下去,“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个都参与了?”
“那天下大雨,李妈妈担心村里的几家困难户,就在村里巡视 了一圈,回家的路上被喝醉的赵志伟和丁德义看见了。赵志伟因为 我妈妈的事情一直看李妈妈不顺眼,丁德义也差不多,他们都觉得 是李妈妈骗走了他们的媳妇。那天他们喝多了酒,就想着去找李妈 妈的麻烦。”赵希迪说着眼眶就红了,眼神透出恨意,“李妈妈看他 们醉醺醺的就一直躲着他们, 一直被他们逼到了鱼塘附近。李妈妈 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时候,赵志伟他们借着酒意缠着李妈妈不放,推搡间李妈妈滑进了鱼塘里。
“本来鱼塘的水并不深,李妈妈上不来只是因为塘泥太滑了站 不起来,只要有人拉一把就不会有事的!可是赵志伟和丁德义喝了 酒,怕李妈妈报警找他们麻烦就起了歹心。他们看周围没有人不 但不救人,还在李妈妈好几次快要爬上来的时候把李妈妈推进水 里。”赵希迪的眼里噙着泪水,“那天黑风正好在鱼塘边的雨棚里, 听见声音就要过来救人。可赵志伟和丁德义一直追着黑风打,他们 跟黑风纠缠的时候还被黑风咬伤了。可惜黑风再厉害也来不及救人,最后李妈妈就这样被他们害死了。”
“那赵志恒呢?”马队发现赵希迪的讲述里漏了一个人,执着地问道。
“那天赵志恒本来是跟他们一起喝酒的,赵志伟和丁德义出去后, 赵志恒也跟了出去。他们跟李妈妈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非但没有救人,还在黑风冲上来的时候拿着棍子去追打黑风。”赵 希迪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愤恨,“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赵志恒那么做就是为了借机勒索赵志伟和丁德义,他根本不在乎李妈妈的死活!
“那时候化工厂已经开不下去了,平时赵志恒又用厂里的名义到处吃喝嫖赌,导致化工厂欠了一大笔钱,他就想借着这个机会从 赵志伟和丁德义那里敲诈一笔钱。赵志恒惦记赵继祖那个汽修门面 好久了,他跟赵志伟说,要么把继祖的汽修门面转给他,要么把祖传的药方给他。”
马队点了点头,赵希迪的说辞将几起案件的起因都串联了起来,很多问题确实能够解释通了。
“我亲耳听见他们说这些事情,听见赵志恒厚颜无耻地用李妈 妈的死勒索那两个畜生!我好恨啊,恨不能当时就拿刀把他们全都剐了!我恨我身上流着赵志伟那个畜生的毒血!
“我看到他们在葬礼上闹事,又想到我妈妈看到我时的那种惊 恐和绝望,从那刻开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他们!”赵希迪的 声音透着冷冽的寒气,全身都散发着对这三个人的仇恨,“他们都是 畜生!不仅毁了我妈妈的一生,还杀了李妈妈……我一定要为李妈妈和妈妈报仇,我要杀了他们,就算进地狱我也要杀了他们!”
“所以你那次回S 城之后就准备了安眠药的计划?”马队问道。
“对。”
马队愣住了:“他们既然都喜欢喝酒,你为什么不直接在酒里下药?”
赵希迪冷着脸回答:“因为我想要亲手杀死他们三个!”
马队把这一条记了下来,抬头看向赵希迪:“既然你答应嫁给丁建国,赵志伟为什么还要把你关起来呢?”
“村委会的人跟他说过,买卖妇女的事子女也可以提出诉讼,所以他一见我回来,就提防着我,怕我去告他…… ”
当马队终于从讯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都快被他自己揪光了。
赵希迪交代了很多东西,很多信息跟其他的调查结果相契合。 初步的尸检结果也证实了三个死者体内,以及赵志伟家中查获的半 成品壮阳药里含有同种安眠药,药物成分与赵希迪行李箱里的安眠药成分相同。这些都说明赵希迪的证词确实是实情。
要是平时审其他的案子,能有这样的证词马队开心还来不及, 可是面对这个案子,他却纠结了起来。赵希迪的情况非常特殊,她 是主观的故意杀人,而且也付诸了行动,在壮阳药里加入安眠药的行为就是犯罪预备阶段了。
可是问题在于,她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行动,就被赵志伟关 在地窖里了。赵志伟和赵志恒、丁德义虽然已经死了,可是真正的死因都跟赵希迪没有直接关系。
赵志恒与丁德义死亡当天,两人与赵志伟打死了黑风。后来在 宋寡妇的饭店吃饭时,三人吃下了有安眠药的壮阳药,因为安眠药 发作,前后倒在了路边。赵志伟虽然吃了药,在当天提前回家幸免于难。
赵志恒被伺机动手杀人的秦奋和冯桂香推入了水沟,最后溺死。
丁德义则是倒在狗场附近,被一心给黑风报仇的犬神奶奶碎尸而死。
马队干了这么多年的刑侦工作,可以说什么样的犯罪分子都见过,可是像赵希迪这种情况,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说实话,马队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毁了一个小姑娘的未来,他 们也有为她争取的空间,但赵希迪有很强的自我毁灭倾向,而且她 虽然是主动投案自首的,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悔过意愿,要是交到检察机关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案子还是要继续查,有了赵希迪的证词,他们很快就和她的 外公林正源取得了联系。对方得知了这一切后沉默了很久,而后匆匆挂掉了电话。
马队突然有点理解赵希迪的绝望从何而来,从血缘上说,他们 确实是赵希迪的直系亲属,可是站在林正源夫妇和林一静的立场上,他们是绝不愿意再跟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和事扯上关系的。
出于对赵希迪的同情,马队仍然希望能够争取到一个她的直系亲属,帮她去做点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苏苏就带着父母和他们请的律师赶到了县里。 赵希迪是苏苏最好的朋友,苏苏的妈妈也一直把赵希迪当成自己的女儿,必然不能看着赵希迪如此沉沦。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沈辰溪家请来的律师。但出乎所有人意料 的是,赵希迪根本不愿意与律师见面, 一心只想着求刑坐牢。马队 也很是意外,他以为有了朋友的支持,赵希迪能有所悔过,看来他还是乐观了。
沈辰溪因此急得不行,他很想直接冲到赵希迪面前,问问她究竟在想什么,可是这个阶段赵希迪是不能会见律师以外的亲属和朋友的。
正当沈辰溪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他接到了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沈辰溪你跑哪里去了?连假都不请一个就公然旷课,你不想毕业啦?”
沈辰溪被问得一愣,再次听到班主任的声音恍如隔世,他这才 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假期也结束了。他本来没想到 会耽搁这么长时间,就没专门请假,这期间发生这么多事让他更是 想不起来跟学校打招呼了,这会儿乍一听班主任的“亲切问候”, 他当即就支吾起来:“那个……我是……为了毕业设计出来采风的……我跟导师报备过了…… ”
沈辰溪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在他出发前几天去北京开会了,给他们放了几天假,他走之前确实和老师打过招呼了。
“你以为搬导师出来就有用啦?指导老师只管你的论文!再说了,你以为我没去问过你的导师吗?”班主任没好气地说道。
“呃……我真是在外地采风,因为山路塌方被困住了,这才刚刚出来…… ”
班主任被这个荒诞的理由逗笑了:“塌方?你怎么不说你遇上杀人案,现在在公安局呢?”
沈辰溪忍不住嘀咕:“我真在公安局…… ”
“沈辰溪,你严肃点!像你这种无故旷课,找借口说谎的情况, 报到学校去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别以为快毕业了学校就不会处分你,真到那个时候,就算是沈院长过来求情都没用!”
“我真是来采风的,您得相信我呀……”沈辰溪确实没有存心 说谎。但希迪的事情不能传到学校去,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都要为她保密,否则到时流言满天,希迪就更没退路了。
“行,我就当你是去采风的,可我记得你毕设题目是《传统村 落的景观风貌提升改造》吧?你去的哪里啊?拍照片了没?现在发过来看看!”
沈辰溪本来没心思应付学校的事情,挂了电话之后就准备找罗教授询问赵希迪的事,却被苏苏拦了下来。
“沈辰溪,刚刚是学校来的电话吧?”苏苏看着沈辰溪,压抑着怒气,“你过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什么事?”沈辰溪对苏苏的态度还是有所保留,毕竟她是帮希迪瞒着自己的“帮凶”,虽然他不怪苏苏。
苏苏抱着双臂,语气非常冲,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希迪一直不愿意见律师?”
“不知道。”
“因为你!”苏苏深吸了一口气,怒气更盛,“希迪从始至终都 不希望你牵扯到她的事里,你明不明白?”
沈辰溪不解地看着苏苏,缓慢地摇头, 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明白。”
“如果她希望你牵扯进来,就不会不告而别,即使是分手也不 会用那么决绝的方式!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希望你能够跟她彻底划 清界限!”苏苏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她走之前在 宿舍里哭了很久,我本来以为她是因为跟你分手难过,现在回忆起来, 她跟你分手就是为了彻底切断和S 城的联系,她已经做好了再也不回去的准备了。
“她不想连累你!所以现在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见你,也不会 接受你的任何帮助。”苏苏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虽然出现了一连 串的意外,可希迪还没有真正地滑进深渊。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她只会拒绝接受一切帮助,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
苏苏哽咽不已:“沈辰溪,我知道你爱她,但是如果你想救她, 那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你回到学校去,好好把毕业设计做完 ……如果最后你因为这个事情被学校处分,希迪就没有活路了,你懂吗?”
苏苏的话很坚决,他家找的律师也在不远处点了点头。
沈辰溪愣住了:“可是…… ”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苏苏小声道,“爱希迪的人不止你一个,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沈辰溪知道苏苏说得对。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公安局大楼,准备出去吹风冷静一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一楼大厅,瘸着腿的宋春来迎面而来,他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刘所和镇上派出所的几个民警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之后已经回去了,宋春来是主要的经办民警,所以还留在这里。
“小沈,你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宋春来一见到沈辰溪就把 他拉到一边,说话的时候还神秘兮兮的。
此时的沈辰溪根本没心情听他说什么。
宋春来没在意沈辰溪的态度,他一瘸一拐地把沈辰溪拉到车棚, 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小赵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个案子的影响比较大, 局里也很重视。现在领导那边的意见不统一,一部分领导的意思是, 念她自首是有立功表现的,三个死者也不是因为她直接致死的,批 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但是还有一部分领导的意思,认为她虽然是自 首的,但是没有悔过意愿,要惩罚,应为典型全省通报。按小赵说的, 三个死者的死或多或少跟她放的安眠药有关系。严格说起来,小赵是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的。”
沈辰溪刚想说什么,被宋春来伸手拦住:“你别急,声音小点。 这话照理是不该跟你说的,但我也只是转达领导的意思。现在的症 结还是在小赵自己,她要是诚心悔过,愿意跟律师合作,定罪量刑 的空间是很大的,你懂吗?”
宋春来说得云山霧罩的,沈辰溪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配合着小声问道:“您什么意思?”
“嘖!”宋春来吐了一口烟,“多的我也不能再说了,就是这么 个意思,懂就懂,不懂就算了。”
“那我要做什么?”
“在村里卫生所的时候,小赵跟你喊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依 我看呢,你在这里对小赵只能起到反作用。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再多的我就不说了,有纪律。”宋春来拍了拍沈辰溪的肩膀,扭头上了楼,“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沈辰溪看着宋春来的背影陷入了迷茫。这时,班主任又打电话来催他发采风的照片,如果没有照片就要做无故旷课处理了。
万般无奈之下,沈辰溪赶紧找了个网吧,把这几天在赵官庄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发给班主任,同时还抄送了一份给自己的导师。
沈辰溪没有存心拍照,不过在赵官庄的这几天,依然随手拍了 一些有当地特色的照片,赵官庄村的石牌坊、犬神庙里的塑像,祠 堂的门楼,还有几张为了确定老屋垮塌后的受力结构拍摄的照片。 像赵官庄这样极具特色的古建筑群,在焦急找人之际依然深深地吸引着他。
县城网吧的电脑配置一般,沈辰溪盯着电脑上传的进度发着呆,这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是他家找的律师发来的长短信。
小沈啊,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也跟你那个同学请来的律师聊 过了,你女朋友的这个事其实从法律上说问题不大。这个案子定罪 量刑的空间是很大的,只要是她本人愿意配合,轻判或者无罪都是 有可能的。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本人不愿意配合,连见我们一面都不愿意。
你那个女同学给我讲了一下她的分析,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你 留在这里对这个案子确实没有什么帮助。我跟你爸妈也联系过了,他 们的意思跟我差不多。要不然,你先回S 城去,这边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可能结果会更好。
沈辰溪呆呆地看着这些文字, 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仰靠在了网吧的椅子上。
苏苏让他走,宋春来也让他走,连律师叔叔都让他走,所有人 都要把自己赶走,好像自己在这里就是一个累赘,不但不能帮忙, 还会害了希迪。可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走了,他和希迪就没有以后了……
沈辰溪的脑子嗡嗡作响,最后只剩下一句话:“你要是为了她好会怎么做呢?”
“为了她好…… ”
是啊,难道自己的“有用”比希迪能不能平安更重要吗?他们之间的感情比希迪能继续好好生活更重要吗?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手机正在桌上不停地振动着,他以为是苏 苏或者律师叔叔打电话劝他回S 城,赶紧拿起电话低声道: “我知 道了,我会尽快坐车回学校的。”
“不不不,你先别回学校,你在哪里?能再拍一些照片过来吗?”电话那头班主任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
这时候电话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喊声:“把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说!”
沈辰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导师的声音:“小沈,周围像你拍的这样的建筑还多吗?”
“啊,还有啊,他们一个村子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有些翻修过,但很多主结构没动…… ”
“一个村!”导师没等沈辰溪说完,声音一下高了八度,然后沈辰溪就听见导师小声说了些什么。
电话里又传出了其他人的声音,音调跟导师不相上下:“一个村子都是?”
沈辰溪觉得那个声音听着像是建筑学院的副院长,然后就听见 副院长操着特有的口音,激动地说:“他这照片拍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摄影课怎么学的?拍的和聊斋似的!你……你……你别跟他废话了,直接问他地方在哪儿,我们带着设备过去!”
“啊?”沈辰溪愣住了,“导师,你们要过来?”
“不光是我,建筑学院也要派人……”导师的声音有种抑制不 住的激动,“沈辰溪,你抓紧把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发给我,然后在 当地联系一下住的地方,先按照……十个人定房间,后面规划系可能也要去人…… ”
“这地方没有旅馆……”沈辰溪还没反应过来导师此行的目的。
“没旅馆,招待所也可以……算了算了,我们自己带帐篷吧,赶紧把地址短信发给我,你就留在当地准备接应我们!”
沈辰溪彻底蒙了:“导师,你们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你上课怎么学的啊,你拍的是宋元时期的建筑群,你自己不知道吗?”
沈辰溪还陷在希迪的事情里不能自拔,虽然发现了建筑的独特 性,但并未深究,而且他已经决定为希迪离开这里了。可惜,命运 就像一圈又一圈的轮回,存心要跟他开玩笑一样,突然之间,他又回到了寻找希迪的原点。
他没有继续待在县公安局,而是回到了龙集镇,回到了赵官庄。 沈辰溪离开之前给苏苏发了短信——我没有回S 城,我的导师带人过 来考察了。不过我不会再出现了,你就跟希迪说,“我们分手吧,我走了”。
再次回到赵官庄的时候,天气放了晴,原本阴森的村庄好像披 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沈辰溪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对比着眼前的村庄,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沈辰溪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几张被导师说成“聊斋画风”
的照片,让他在这里一待就是五年。
沈辰溪拍下这些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村子在建筑史上的意义。他的导师和建筑学院的教授们在对赵官庄进行详细的调研之后认定,赵官庄是一处国内罕有的、具有鲜明宋代布局风格的古 村落。虽然村子的大部分建筑在明清两代重修过,但依然相当完整 地保留了宋代建筑的风貌,甚至有几处保留了宋代建筑的原始构架。
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历史还能保存得这样完整,可以说是国内少见。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赵官庄的祠堂、犬神庙,还有剩余的老屋 遗迹里发现了大量的宋代文物。祠堂虽然经历了多次翻修,但是根 据梁柱上的墨书记录看,木质结构完整地保留着宋代建筑的特点, 后期修缮并未改动过一丝一毫;祠堂内的神坛、石坊、宗庙谱系碑 也都是非常难得的发现。犬神庙的屋架结构虽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 代重修的,但大殿内的犬神泥塑被认定为宋代原物,具有非常高的研究价值。
至于赵家老屋,虽然主结构已经坍塌,但是他们对遗存的木构件进行研究之后发现,这里应该跟祠堂、犬神庙属于同一时期的建筑。
这一系列的研究结果经过层层上报,引起了文物保护主管部门 以及当地政府的重视。正巧新上任的市委书记也是T 大毕业的,立 刻意识到可以借着这次古村落的发现,好好打一打文旅开发的牌,进一步盘活当地经济。
就这样,这片古村落的研究、保护和开发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T 大的肩上。
而作为古村落最早的发现者,从T 大的研究团队建立伊始,沈 辰溪就成了核心成员。在导师的牵线搭桥下,原本打算找工作的沈 辰溪在第二年顺利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拜在建筑学院副院长门下,直接参与到古村落的复原研究工作中。
这五年的时间,沈辰溪从最早的不置可否,到后来沉浸在每天 的研究和调研工作中,他的足迹遍布赵官庄周围的山山水水,似乎只有在不断的忙碌中,才能从对希迪的思念之中脱离出来。
沈辰溪废寝忘食地工作当然是有回报的。
赵官庄被开发的消息传开之后,本来已经移民海外的赵家老屋 的主人——赵志伟的叔叔专门回来了一趟,给研究团队提供了一份明中期的赵官庄地图。
研究团队通过地图发现,这片古村落的范围比他们原本想的还 要大一些。根据这张地图描绘的区域,他们在黑狗山和白犬山上发 现了一片宋元时期的石窟,甚至发现了一方宋真宗的御碑石刻。至 于石刻是否真是宋代遗存,国内专家持有异议,但是从风格和保存状况判断,即便是托名伪作,至少也是明中期以前的作品。
这样一座保存完整、规模巨大的宋代古村落,加上独一无二的犬神信仰,让赵官庄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宋代文化村”。
这个消息一经发出,立刻吸引了几家文旅开发商的投资。不过 鉴于古村落的罕见性和独特性,对赵官庄进行大规模的改造注定造 价不菲,好在当地政府和T 大的研究团队都坚持保留赵官庄的原始 风貌。这其中除了当地政府的投入,赵志伟的叔叔也提供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作为投资。
赵官庄变得一天比一天好,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之中,沈辰溪似乎已经忘记了赵希迪。
可是每当回到自己在赵官庄的住所时,他总是看着院子里的 一切,呆呆地出神。这个院子曾经是希迪的家,是希迪从小长大的地方。
沈辰溪从希迪的弟弟赵继祖手中租下了这个院子,同时和狗娃一 起领养了黑妞。每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黑妞都会安静地趴在他脚边,默默陪伴着他。黑妞和黑风一样,忠诚地守护着主人、守护着家。
这五年来,他一直住在赵家,看着赵官庄的变化,参与着赵官庄的变化,偶尔从苏苏那里得到一些希迪的近况。
自从沈辰溪离开以后,赵希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当然其中 离不开苏苏付出的努力。苏苏家请的律师还有沈辰溪家请的律师在中间穿针引线,很好地疏解了赵希迪的情绪。
令人没想到的是,赵希迪的弟弟赵继祖起到了关键作用。赵继 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被父亲溺爱的小孩。在一人独立营 生的几年,他明白了很多人情世故,他对母亲的疯癫、姐姐的牺牲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对父亲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赵志伟不惜一切的溺爱和重男轻女的态度,让赵继祖又爱又矛 盾。在汽修门面赚钱之后,他很少给父亲钱花,也不知道父亲想将 姐姐嫁给丁建国抵债。他那时年纪小,加上被宠爱得无法无天的性 子,觉得可以赚钱给自己花就够了,完全没考虑过为自己借钱的父 亲,也不知道姐姐会有此遭遇。今年开春的时候,母亲的突然失踪, 让他有了不好的联想,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真相是这般的痛苦。 他不再怨恨姐姐的逃离,也愿意尽力弥补父亲犯下的过错。他很感念父亲对自己的支持,也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
苏苏告诉沈辰溪,赵继祖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在帮赵志伟办完 葬礼后就把镇上的汽修门面盘了出去,加上前几年攒下来的钱,偿 还了赵志伟欠丁德义和赵志恒的债务。他还提出愿意补偿母亲林一 静的家人,不仅是为了取得谅解,也是出于他作为儿子对母亲的歉疚和爱。
不过真正的转机,是赵希迪外婆的到来。
外婆在沈辰溪离开一周后来到了县里,虽然没能直接跟赵希迪见面,但是她通过律师给赵希迪拍了一段视频。
外婆的话很简单,目的是告诉赵希迪,自己和外公没有怪她, 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她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到T 大,是非常了不起的,外公外婆都为她骄傲。外婆还告诉赵希迪,当年她妈妈的志愿就是T 大,但她妈妈没能等到收到录取通知书就失踪了,而她完成了妈妈的梦想。
“不要因为仇恨,让你妈妈的梦想中断。”这是外婆在视频的末尾,对赵希迪说的话。
苏苏说,那天希迪看完视频哭了很久,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道了歉。
差不多过了一年的时间,这个案子终于落下帷幕。赵希迪悔过,且取得了丁建国、老支书的谅解。在律师的努力下,赵希迪无罪释放。
赵继祖也是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家租给了沈辰溪,他说他要考大学,要证明他也是个像妈妈的孩子。
随着苏苏出国留学,她给沈辰溪传递的消息也中断了。好在沈辰溪还能偶尔听到希迪的消息。
林正源毕竟是T 大的教授,他女儿失踪二十多年终于被找到的 事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也是从导师的口中,沈辰溪这才知道, 当年要不是因为女儿失踪,以林正源的学术能力,恐怕早就更进一步当上副院长了。
不过历经磨难,林家终于一家团圆了。
学校里流传着林教授一家的故事,说林教授除了找回女儿,他 的外孙女也考进了T 大。他们一家已经接纳了这个外孙女,现在她和外公外婆、妈妈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苏苏出国之前曾联系过沈辰溪,告诉了他希迪现在在S 城的住 址,问他要不要去见希迪一面。沈辰溪没有去,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就像希迪的母亲和外公外婆需要时间来接纳希迪一样,要希迪重新接纳自己也需要时间的,对吧?
等等,再等等吧。
随着赵官庄开发得愈加完善,它的影 响力也慢慢传播开来。第一批客人恰恰就 是T 大的学生,设计学院将每年的考察写 生地点挪到了这里。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 声,没过多久就有好几所大学都在村里成立了教学基地。
一批批大学生的到来,给古老的赵官 庄注入了活力。越来越多的人来赵官庄参 观学习,村里的服务设施也慢慢多了起来, 本来外出打工的村民也都回来了,这座历经千年的古村落开始变得年轻。
赵官庄曾经千年不变的民俗,正在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
老支书在出事后的第二年去了县城, 跟二女儿住在一起,将自己的老院子交给村委会,投入到新设施的建设中。
赵庄饭店作为保护建筑当然要换地方,在村委会的协调下,新址最后选在狗场的位置。这个位置还是 沈辰溪出的主意,要知道随着村子的开发,原来的老村子都要进行 整体保护,狗场虽然现在离村子有点距离,以后却是绝好的位置。 狗场那边地方大,又靠近大路,关键是还有地方停车,要是做成带民宿的饭店,肯定大有前途。
宋寡妇开了那么多年饭店,当然知道沈辰溪的判断是对的,当 即拍板表示同意搬过去。她心里清楚,不说饭店以后生意如何,就 是现在,村里有那么多搞建设的工人,每天吃饭就能有不少收入。 不过偌大的狗场要盘下来,加上改建、装修的费用,可不是一笔小钱,就算加上村里的补助和宋寡妇这些年的存款还是不够的。
谁也没想到,最后借钱给宋寡妇的是村里的屠户郑师傅。记得 当时郑师傅提出要入股的时候,宋寡妇的脸都红透了, 一个劲儿说过两年准还钱。
不过宋寡妇和郑师傅在第二年八月份的时候结婚了。大家伙都说郑师傅会算账,这笔钱花得是真划算,赚了个老婆,又搭了个饭店。
玩笑归玩笑,新的赵庄饭店依旧物美价廉,老板勤恳豪爽,老板娘漂亮利落,环境也是一顶一的好,很快就成了村里的打卡点。
赵庄饭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夫妻俩的日子也是越来越热乎, 宋寡妇早没了脸上的苦楚,反而挺着硕大的肚子,笑呵呵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宋姨……快生了吧!”丁建国穿着一身黑红色的制服从停车 场走出来,傻呵呵地和宋寡妇打招呼。自从丁德义死了以后,他领 了狗场的补偿款,还有赵继祖替赵志伟还的钱。他本来可以靠着这 笔钱过得不错,可是他毕竟脑筋不大好,拿再多的钱也会有坐吃山空 的一天。村委会安排他在村口卖票收停车费,这身带有宋代风格的保安服是村委会专门设计定做的,也算是赵官庄的一道风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