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村

第十三章 隐藏的秘密

老支书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天光,目光仿佛穿越面前的墙壁,看 到了过往的岁月。

赵官庄地处偏僻,交通很不便利,几十年前更是如此。不管外 面的世界如何变换,赵官庄人总是顽固地沿袭着古老的传统,安静而祥和地生活着。

赵官庄不是桃花源,他们知道改朝换代,也会为了国家兴亡慷 慨东行,只不过当他们回到村里时,千百年沿袭下来的传统会潜移 默化地湮灭外来的声音。对于赵官庄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们就像一千年前那样,敬奉鬼神,虔诚、善良、勤于耕种。 但是同样地,他们也像一千年来世代相传的那样固执、强硬、不 愿变通。这对应的两面相互依存,造就了赵官庄的过去、现在以 及未来。

新中国的成立与改革开放,修整了赵官庄原本的土地、房屋和人际关系,群众自发修建的村道改变了村子千年来进出的方式。

在县里的帮助下,村子里办起了一间小小的氮肥化工厂,土地 的产量比以前高了不少。村民们是最简单朴实的,新中国干成了过 去一千年都干不成的事,就足够得到这些村民发自内心的支持与拥护。而进入化工厂工作也成了村里相当时髦和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村民们并没有彻底抛弃过往的传统,虽然在最狂热的时代也 有人冲上山推倒了犬神庙的山门,但是当犬神奶奶只身拦在那群热 血青年面前时,他们还是迟疑了,村里的老人闻信赶来,这才保下了犬神庙残存的一点规模。

当一切过去,原本锁上的祠堂又重新打开大门,祖先的香火被再次点燃时,袅袅的香火与犬神庙的钟磬之声遥相呼应着。

沈辰溪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老支书,你刚刚说的犬神奶奶是原来那个刘玉娥吗?”

“是啊!”老支书点点头,“按照辈分,她是我太奶奶那一辈的 人了,十几岁就在犬神庙出家, 一辈子修道,当时她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好得很呢。”

“然后呢?”

“然后小玉娥就来啦,她是从山那边翻过来的。”老支书缓缓诉 说着记忆中的往事,“好像是叫男人骗了钱还骗了身子, 一个人发疯一样在山上乱跑,最后撞到犬神奶奶,才捡了一条命。

“她就这么和犬神奶奶在山上过活,过了几年疯病好些了,能 正常沟通了,才知道她原来是镇上唱戏的。正好犬神庙里有几套唱 词是祖辈传下来的,犬神奶奶本来还愁没人学呢,最后也都教给小玉娥了。

“本来我看她人慢慢好起来了,就想给镇上打个申请,让她干脆在村里住下算了。但那年下大雨,把山道冲塌了,庙也倒了,犬神奶奶就被埋住了。

“小玉娥发了疯一样下山来找我,叫我去救人,可是等我们到 的时候,人早就没了。”老支书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悲伤,几十年的风 风雨雨,他已将生死看淡了,“我们就在附近把犬神奶奶埋了,立了块碑,上面的字是小玉娥写的,她字写得顶好看。

“庙倒了本来也没什么,重新建一个就行。可是当时说什么都 不行,上面说了,像犬神庙这种宗教场所属于封建糟粕。庙塌了,又没有住持就要收归集体,拿来搞建设。

“小玉娥哪能愿意?犬神奶奶救了她的命,照顾她,让她继承 了犬神庙的衣钵,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犬神奶奶拼命保护的犬神庙没 了。后来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叫她干脆假扮犬神奶奶。只要犬神奶奶还活着,犬神庙塌了让村里再建起来,不就保住了嘛…… ”

沈辰溪有点难以置信:“两人年龄差距应该挺大吧,这能不被发现?”

“犬神奶奶本来身体就好得很,头发都没怎么白,要不是知道 她的岁数,你说她五十多也有人信。”老支书咂了咂嘴,“小玉娥那 时候四十多岁,因为之前过得苦,看着就老一点,再加上两人长得也有点像,真扮起来还真看不出来。”

“那村里人也都认不出来?”

“那哪能认不出来?村里老人都知道。不过这事知道也就知道 了,大家都可怜她,谁也不会说破。至于那些小年轻,谁记得犬神 奶奶究竟长什么模样?哦,当年就是狗娃爷爷带头修的庙,要是信 不过可以去问问他。 一开始大家都是为了应付上面,谁知道小玉娥 这一扮就是二十多年,扮到现在,村里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犬神奶奶。”

马队问道:“所以她现在只有六七十岁?”

“七十多了吧?”老支书低头算了算年纪,“是呢,当时她四十八九岁,这都过了二十多年了。唉,我也老了…… ”

马队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个“犬神奶奶”只有七十多岁,虽然 这么大岁数还能爬高爬低很叫人惊讶,不过比起之前的百岁高龄还是合理了很多。

“对了,桂香……她怎么样了?”老支书突然看着沈辰溪问道, “桂香她也不容易!唉,都是我没管好三儿,才落到今天这一步,造孽啊…… ”

沈辰溪看着老支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看来, 赵志恒落到这个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可面前的这个老人,年逾古稀遭受了丧子之痛,又何其可怜。

马队接过话,说道:“经我们调查,您儿媳她确实是犯了法。不 过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只能算教唆罪和窝藏罪。她先前主动和宋春 来坦白,算是有自首表现。再加上她已经怀孕了,多半是缓刑。至于那个秦奋嘛,涉嫌故意杀人,具体怎么判就要看法院了。”

老支书听完一个劲儿地摇头:“唉……造孽啊…… ”

从输液室出来以后,沈辰溪留在了卫生所,不过他没有再进病房, 而是一个人默默守在病房外。马队看着沈辰溪这副样子,想用过来人的姿态劝劝他,但想了半天也不知从何开口。

马队来村之后,案情的整理进行得不算顺利,赵希迪和犬神奶 奶的口供没有解决多少问题,反而增加了不少新的疑点,特别是赵希迪提到的那个“李妈妈”。

这时, 一个拎着饭盒路过的村干部把脑袋探了过来:“刘所、马队,宋寡妇回来了,还带了不少饭菜,说是给公安同志带的,赶快去吃吧,晚了可就没了!”

宋寡妇一个女人能在村里把赵庄饭店开这么多年,手艺自然是 没话说的,加上赵官庄独具风味的农家腊货和腌菜,那味道比镇上、县里的大饭店都不逊色。

刘所和马队到饭堂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宋寡妇一看他们来了,赶紧招呼他们,问他们要什么菜。

刘所看了看菜色,咽了口口水:“老板娘,这怎么好意思呢?”

宋寡妇笑道:“客气什么,这几个菜又不值什么钱!就当我住在 村委会的房租了!”说着她乐呵呵地帮两人打好了饭菜。自从那天出事情以后,宋寡妇这几天晚上都是在村委会睡的。

“味道真是不赖!”马队喝了口汤,说道。

“合胃口就行,饭菜都管够!”

马队看看站在宋寡妇身边、老僧入定般的沈辰溪,不禁问道:“你怎么把小沈帶来了?他不照顾小赵了?”

宋寡妇哭笑不得,捂着嘴说:“哪能不帶他来呀,他就这么傻乎 乎戳在病房门口,进又不肯进,走也不愿意走,我这不就把他给拉来了。”

这话沈辰溪自然是听到了,他也没有反驳。

“小赵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情绪稳定了吗?”

“不算太好,希弟醒过来以后, 一直在流眼泪。我走的时候,小周给她打了针,她才勉强睡着了。”

沈辰溪冷不丁开口:“希迪一直被关在地窖里,她和这些杀人案 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知道马队从见到希迪的第一面起,就没有放下过对她的怀疑。

宋寡妇连忙打圆场:“你个愣头青,我们就是随口拉家常,什么案子不案子的,对不,马队?”

马队点点头:“对啊,宋嫂子,反正现在这里也没别人,咱们一边吃,我一边问你点事情方便吗?”

宋寡妇脸色一僵,随即缓和下来,拉过凳子坐在两人对面:“有什么话你问吧。”

“我听小沈说,出事那天,丁德义和赵志恒在去卫生所之前,你说一会儿要过去付打针钱?”

“对,我还得关店,就说晚一会儿过去。”宋寡妇低声道。

沈辰溪也想起当时的情景,说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问题:“我 当时看见你出门之后是往西去的,可卫生所在村东头,你当时去西边干什么?”

宋寡妇的脸瞬间通红:“我还能去哪里,回家呗!赵志恒每次喝 完酒都要和我干那事,狗娃来之前他和丁德义都吃药了,我不得回家等他嘛!”

马队一愣:“药?”

“嗯,是赵志伟配的药,专门管……那个的,说是祖传的方子, 很有用……”虽然不是黄花闺女,可是在几个陌生男人面前谈这个,宋寡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马队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信息是对上了。他点了点头:“那壮阳药这么管用,赵志伟为什么不干脆多做一些卖钱呢?”

“哪能没想过?”宋寡妇笑了起来,“一开始他自己多做了一些 拿出去卖过,可那个药做好了,放不了几天就坏了,吃下去没效果 不说还坏肚子。要说改良方子吧,他又没那个本事, 一来二去也就没那个心思了。”

“那为什么不找人帮忙?”马队接着问,“有些药厂专门收这种方子,价格都不低的。”

“话是这么说,当初三驼子和丁瘸子也劝过他,就是赵志恒和丁德义,他们还专门找药厂的人问过呢!”宋寡妇摇头道,“可是赵 志伟这个人胆子小,生怕这方子交出去就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捂在 手里谁也不肯告诉。”

刘所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嘴,这是要守着金饭碗吃饭哪!赵志伟这么样一个人,他女儿怎么这么聪明还能考上T 大 ? ”

宋寡妇说:“估计是随她妈吧!”

“她妈不是个疯的吗?”马队纳闷道,赵志伟家里的情况他跟 村里的干部了解过,赵志伟媳妇的情况村里人差不多都知道,就是因为后来疯得太厉害才送到县里去看病的。

“这可不好说,反正当年我刚嫁到赵官庄的时候,希弟她妈看 着还挺正常的。”宋寡妇回忆道,“虽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是天天 领着希弟在村里走, 一直都是笑模笑样的。听邻居说,那会儿她还能看洋文说明书、唱洋文歌呢!”

“什么?”听了宋寡妇的话,沈辰溪心里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想,他隐约意识到希迪妈妈的身份了。

“对了,马队、宋警官,我有个事想问……”宋寡妇突然紧张起来,“赵志伟、丁瘸子还有三驼子的死到底是不是犬神的惩罚啊?”

刘所无奈地看着宋寡妇:“老板娘啊,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别老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这是又听谁胡说八道了?”

“可不敢这么说啊!”宋寡妇紧张兮兮地说道,“我听希弟说, 是黑风发现她被关在地窖里的,那赵志伟他们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把黑风打死的?他们都是因为把黑风打死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二柱子可说了,三驼子那头都让人砍下来了…… ”

“那都是人为的,你别疑神疑鬼地吓自己。”马队笑道。

把最后一点饭吃完,马队起身去送餐盘。沈辰溪跟在身后问:“马队,您是怀疑宋寡妇?”

“一开始有些怀疑,不过现在看,她应该是没问题的。”马队一 边倒剩下的食物残渣一边整理着思路,“我开始看案卷时,觉得她的 反应确实反常。可她从赵志恒死了以后就不敢在家里住了,而且她 也说了,她跟赵志恒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再根据冯桂香和秦奋那边 的证词,宋寡妇说谎的概率并不高。我们也去走访了村民,问过她 的邻居,那天宋寡妇回家之后就没再出门,白天不是在店里,就是在村委会这边待着,她的嫌疑应该是可以排除了。”

马队把最后一个碗放回餐具筐,擦了擦手,继续说:“不过,我 还有几个问题要再问问她。”

宋寡妇并没有离开村委会,这几天她都没回家住,待在村委会也是尽可能去人多的地方。

马队回到桌前,在宋寡妇对面坐下:“据你了解,赵志伟为什么要把女儿关起来呢?”

宋寡妇想了想:“可能是怕她又跑了吧,毕竟他还想拿她嫁人抵债呢。希弟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啊…… ”

马队点点头,提出一个假设:“假如村里有人发现赵希迪被赵 志伟关起来了,有人会救她出来,阻止她和丁建国结婚,帮她回学校吗?”

沈辰溪轻声说:“我会,即使豁出性命,我也会把她救出来的。”

马队无奈地看了沈辰溪一眼,又看向宋寡妇。

宋寡妇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不会,应该不会…… ”

听到自己预想中的答案,马队又问:“赵希迪提到过一个李妈妈,你知道是谁吗?”

“李妈妈?”宋寡妇愣了一下,“她说的应该是李姐。”

马队一怔,还真有这么个人啊!

听宋寡妇这么一说,刘所突然反应了过来:“你说的该不会是几个月前淹死的妇女主任李盼弟吧?”

“淹死了?”马队觉得之前的线索被关联起来了,赵希迪说的复仇应该就是指这件事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您说得对,李姐就是李盼弟。她是原来村里的妇女主任,不 过她家在县城,不是村里人。”宋寡妇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李姐 人好,希弟当时去县里上学也是她一直给赵志伟做工作,后来带希 弟她妈去县里看病,也是她一直跑前跑后的。本来听说,她今年年 底要调回县里工作了,结果九月份的时候下大雨,李姐下班回家的时候,没留神滑到鱼塘里了,等第二天雨停被发现的时候,人早凉了。”

“这样啊,”马队追问,“谁第一个发现的?”

“黑风,那会儿黑风正好借给那家人看鱼塘呢。”

“又是黑风?”马队摸了摸胡楂,对宋寡妇点了点头,“行,麻烦你了,我这边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有需要再找你。”

现在天色将黑,已经不早了,忙活一天的警察也要找地方休息了。 村里因为没有像样的民宿招待所,村委会的宿舍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除了马队、刘所住在村委会宿舍,其他的警察都被村委安排在附近的村民家里休息。好在村里很多人都外出打工,空房间有的是。

沈辰溪依旧住在宋春来的小单间里。

既然已经知道了赵希迪口中的“李妈妈”,就是村里原来的妇 女主任李盼弟,那就简单了。村委会的通讯录里有李盼弟家的联系 方式,马队按照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得知马 队致电的原因,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生前确实提到过你说的那个赵希迪,”年轻的女声顿了一下,“我妈死了以后她打过电话,知道我妈的事后哭得很凶,说一定会回来参加葬礼。不过葬礼那天人多,我也没注意她是不是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母亲跟赵希迪之间有什么关系?”马队有点 好奇,赵希迪在他接触以来,感觉是个很薄情很冷漠的人,李盼弟 做了什么能让赵希迪对她这么亲切,管她叫“李妈妈”,甚至为了 她不惜杀人?

“我妈应该是资助她上学来着,”年轻的女声回复道,“不过再 多的信息我就不知道了,我妈工作上的事也不怎么跟我说。本来她 手机上可能有点信息,不过我妈出事的时候手机进水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马队记下了这些信息就没有继续打扰对方,结束了通话,接着 他拨通了宋春来的电话:“小宋,李盼弟淹死的案子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啊?”

“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宋春来接到电话时吓了一跳, 没想到马队会特地打电话来询问一个几个月前的案子,他仔细回忆 了一下,“那天晚上下大雨,鱼塘边上滑得很,路边的痕迹也都冲没了。 后来把她的尸体送到县里检验,确定了人是淹死的,身上没什么可 疑的伤痕。虽然随身包里的东西都泡烂了,但是手机啊,钱啊都没少,最后就定的意外死亡。”

马队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下大雨不等于没有痕迹,他沉吟了一会儿:“那个包里除了手机和钱还有什么?”

“有本工作笔记,那本笔记虽然套了一层塑料袋,但还是不 可避免地被泡湿了,后来……”宋春来一下就回想起那个牛皮纸 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他们家里人也没要,现在应该还在村委会收着……要不然明天我在村委会的档案室找找看!”

按照马队的脾气,是想让宋春来马上去找笔记本的,可是顾及 他受了伤,行动不便,让他大晚上找笔记本实在是有点不人道。马队没有多说什么,让宋春来好好休息就收了线。

刘所上了年纪,即使经常锻炼身体,这两天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冲了一个战斗澡,躺到宿舍**,刚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马队 则是拿出笔记本在桌前坐下,这是他的工作习惯,每天睡前都会把当天的工作整理一遍,梳理一下思路。

马队在想到赵希迪的时候,觉得还有疑点没有理清楚。

根据赵希迪的说法,她是抱着在婚礼上下药杀死赵志伟他们的 目的回来的,明确跟赵志伟提出同意嫁给丁建国,可赵志伟为什么 还要把她关起来呢?就像宋寡妇说的,就算村里人发现赵希迪被关着,大概率也不会干预他们家里的事。

还是说,赵志伟对赵希迪的表态不放心,担心她还会跑,所以把她关起来?

这是第一个疑点。

另外,赵希迪说她之所以要动手杀赵志伟、赵志恒、丁德义他们,是因为他们杀了李盼弟,所以她要回来报仇。

可是李盼弟出事的时候赵希迪在S 城上学,警方给这起事件的 定性是意外死亡,她怎么能认定是他们三个杀的人?而且听赵希迪 的意思,她一早就知道了李盼弟的死因,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地回来 杀人。她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赵志伟他们杀了人之后专门打电 话告诉她的吧?

这是第二个疑点。

第三个疑点是,如果李盼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赵志伟他们三个杀人灭口,又是为什么呢?

第四个疑点,按照宋寡妇的说法,出事之前,赵志恒和丁德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赵志伟要账了,赵志恒突然又向赵志伟要账,而且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这又是为什么?

第五个疑点,他们三个为什么突然要杀死那只叫黑风的狗?根 据他这一天的观察,这村里的狗不少,單纯为了吃肉去打一只比黑妞还大的狗,怎么想都不合理。

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马队又翻了翻笔记本,看见本子上原本画 圈的赵志伟手机这点,画了半个叉,在他看来这样东西肯定是赵志 伟从赵希迪随身行李里拿的。可是另外的五个疑点,现在还没有什 么线索,看来要解开案情真相,还要等路通了之后,回县里做进一步检测才能出结果了。

其实马队晚上还想去一趟卫生所,看看能不能再问问赵希迪, 结果电话打到卫生所询问情况,小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沈 辰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回了卫生所,直接在病房门口架了张行军床,把病房门堵死了。

既然没办法询问赵希迪了,马队也不再多想,正当他准备洗洗 睡的时候,从浴室出来就看见电话在振动,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县公 安局的政委。马队不知道政委为什么这么晚还打电话给自己,赶忙接起来。

“小马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政委,我刚整理完案情…… ”

“嗯,赵官庄那个案子吧?”政委的语气没有丝毫疲憊,饱满 的情绪感染了马队,“那个案子我听说了,案情很复杂,牵扯进去的 人也很多,现在交通还没完全恢复,咱们的同志翻山进村,这个精神值得表扬!”

“多谢政委!”

“不过呢,小马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办案子不能一味地猛打猛冲,做事情也要讲求方式方法,现在全国都在讲依法合规、和谐社会,咱们公安队伍更要以身作则。你明白吗?”

“明白了政委,我一定注意……好,您早点休息!”马队被政 委的话弄得迷茫不已,虽然不明白政委具体指的是什么,但肯定是因为自己今天的某些行为欠妥了。

挂了电话后,马队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做的所有事,想来 想去,今天唯一一次起冲突就是跟沈辰溪。他忍不住笑了,想不到 这个沈辰溪还挺有关系的。马队不想深究沈辰溪究竟是靠的什么关 系,自己办案子没有错,政委也只是要自己注意方式方法而已。 一切等明天起来再说吧!

“这就是李盼弟的工作笔记?”马队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发蒙。 虽然宋春来没有来村委会,但他还是委托了一个村干部把笔记本找出来,交给了马队。

和村干部一起来的还有熬得两眼乌青的沈辰溪。他早上在卫生 所门口遇见了宋春来,听他说赵希迪的案子有了进展,就立刻赶了过来。

村干部带来的是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因为泡过水,本子 已经变形了,里面的内页皱皱巴巴的,还有不少淤泥的脏污痕迹。 翻开之后,工整娟秀的笔记条理清晰,厚厚的本子基本上快记满了, 看得出李盼弟工作很认真。可是里面大部分的字迹都被水洇开了,能够辨认出来的内容还不到五分之一。

马队翻看着这些已经无法辨认的墨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蛛 丝马迹。在他翻动的时候,他发现本子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A4 纸 , 将其展开后发现是一份会议纪要——中共 x× 县关于普查、解救辖区内被拐妇女儿童专项会议。

马队隐隐猜到了什么,连忙重新审视这个笔记本,前后翻阅起 来。虽然字迹已经被洗去不少,可是从夹着会议纪要的那一页开始,小半本笔记里重复出现了几个人的名字。

赵志伟……任霞……丁德义……蒋婷……这几个名字马队都有印象,任霞是赵志伟的妻子,蒋婷则是丁德义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任霞后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林一静。他找到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一行字——林正源电话:X×X-X×XX。

只可惜号码的最后几位都被水洇开了,完全没有办法辨认。马 队把这几个名字和信息记下,转头问村干部:“……赵志伟的妻子任霞,还有丁德义的妻子蒋婷,都是被拐卖的?”

“是的。”

沈辰溪惊讶不已,脱口而出:“小小一个赵官庄,就有这么多被拐妇女?”

面对沈辰溪的惊讶,马队羞愧地点点头:“这有我们工作不到位的责任。”

沈辰溪愤怒道:“你们工作不到位,毁掉的就是一个家庭,甚至是几个家庭!你们知不知道?”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一直在做搜救工作。之前没有基因库进 行比对,全靠腿跑。像任霞和蒋婷这种情况,我们在别的村子里遇 到过,也曾怀疑是被拐卖的,可一直没有证据。有这种情况的村子, 村民都很团结,说她们是流浪来的,路上捡的,她们本人也没办法 说清楚自己的来历……”马队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中,罕见地露出了 沮丧的表情,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激昂道,“但是现在不一样 了,现在有失踪人口基因库,只要抽血送省里去比对, 一旦结果符合,我们马上就能展开解救行动。我希望以后这个基因库可以联网,采血点能一直铺到各个村里。最好有全国联网的监控,这样只要把 照片上传,但凡有走失、被拐的人路过有监控的地方,我们就能找到她!”

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马队怎么会不知道,拐卖妇女一直以来 都是严重影响社会安定、侵害妇女权益的社会痼疾。作为封建思想 流毒,加上地区间经济、人口的不平衡,早年这种事件发生的数量居高不下,国家对于这类问题一直坚决打击。

近几年,县里组织过几次专项行动,马队都亲自参与其中,他 非常清楚在解救工作中的执法难度。 一来很多被拐妇女到当地的时 间已经很长了,早就生儿育女不说,有时候本人离开的意愿也不强 了;二来虽然人口买卖是违法的,可是对于那些村民来说,媳妇是 花钱买回来的,政府要把人带走,那就是抢他们媳妇,抢他们的财产, 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这些地方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赵官 庄,村子里全是沾亲带故的亲族,民风剽悍,村民又很抱团,警方就算秉公执法,但面对亟待解救的被拐妇女,也是千难万难。

今年年中的时候,马队在北边一个镇上解救被拐妇女时,被当 地村民围攻,警车都被村民掀翻了,不可谓不艰难。但不管如何困难, 不管是国家层面,还是地方政府,警方都没有停止解救被拐妇女的行动,坚决不放弃任何一位遭受不公、面临险境的妇女!

沈辰溪听完这段话,沉默良久,他想伸手拍拍马队的肩膀,但又放下了手,转而说:“会的,会有这一天的。”

马队沉默了一会儿,转脸继续问村干部:“李盼弟生前是准备解救她们?”

“是有这个事,不过好几个月前就解决了……年初的时候,李主任借口带她们去看病,然后去市里跟基因库做了比对。”村干部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缓缓地讲述着李盼弟为被拐妇女做出的努力,“任 霞精神一直不正常,蒋婷的情况好一点,不过身上也是有病的。当 时李主任跟赵志伟和丁德义说,妇联有政策,可以让家里有困难的生病妇女去县里检查,免费治病。 一开始赵志伟死活不愿意,李主任劝了他好久,反复强调不用他出钱,赵志伟才同意的。丁德义呢,一听说不用自己出钱,直接甩手不管了。”

“那赵志伟媳妇去看病,他就没跟着去?”马队有点诧异,就 算对买来的媳妇没什么感情,可是在一起这么多年,还生了两个孩子,居然一次都没去看过。

“一开始在县医院看病的时候,赵志伟是去了的,陪了不到一 周就回来了。之后任霞和蒋婷转院到市里,赵志伟就没去过了。”村 干部答道,“等她们一去好几个月都没动静,赵志伟和丁德义去找李 主任要人,这才知道人已经被解救走了。那时候基因比对结果早就出来了,好像已经联系到她们的家里人,都被接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在村里闹啊!赵志伟和丁德义天天堵在村委会门 口,嚷嚷着要人,”村干部摇摇头,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后来还是刘所给出的主意,吓唬了他们一下,把他们吓唬回去了。”

“吓唬?怎么吓唬的?”马队不禁愣住了,这种事一般是最难解决的,还没听说吓唬吓唬就能搞定的。

“还能怎么吓唬啊,就是和赵志伟说,政府已经查过了,任 霞这个身份是假的,她脑子又不清楚,你跟她属于无效婚姻。而 且任霞是可以告他强奸的,他要是再闹下去,真闹到法院了,判 他个十年八年不说,连牢底坐穿都是有可能的。赵志伟本来还硬 气得很,后来一听说要坐牢就怕了,在村里到处跟人说,反正孩子也生了, 一个疯女人不要也罢。

“丁德义这边就好说多了, 一来丁建国是个傻的,他一直认 为儿子的问题是蒋婷造成的,想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但蒋婷就 是生不出来,找她回来也没那么必要了;二来丁德义那赔本狗场 没钱了,万一真要坐了牢,他那傻儿子就没活路了,那是他们家 唯一的香火,他哪里舍得。后来这俩人也就没找村委会闹过了。”

马队又问道:“你刚刚说任霞后来转院了?”

“嗯,好像是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县医院看不好,所以就转 到市里去了。”村干部对这件事有点印象,继续说道,“开始赵志伟 听说要转到市里,还找李主任说过,说任霞疯疯癫癫那么多年了, 治不好就不治了,不花那冤枉钱。这可给李主任气得不轻,后来给 赵志伟做通工作,才让任霞转院的。赵志伟听说不用他花钱,就再也没管过。”

“那蒋婷呢?”

“好像是一起去市里了。”

“李盼弟的笔记本上还有一个名字,叫林一静,这个人是村里的吗?”

“不是,村里没有姓林的。”

“这么说任霞她们现在在五院?”马队问道。五院是市里的精神病院,按村干部的说法,任霞她们现在应该是在五院。

“应该是。”

马队没有迟疑,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刘姐,有个事要麻烦你 一下……想查两个人……对,今年有没有两个我们县过去的病人…… 对,女的, 一个叫任霞, 一个叫蒋婷……好,我等你消息。”马队干 了这么多年刑警,接触过有精神病的罪犯,因此认识一两个五院的医生。

正在等消息的时候,门口一个身影晃了进来,乐呵呵地问:“马队,这么早在干什么?”

“刘所,”马队看着刘所想起刚刚村干部说的话,“关于赵官庄妇女主任李盼弟的事,当时是您这边处理的?”

刘所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后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当时定的是意外?”马队倒不是不相信这个村干部的话,但 是村干部毕竟不是专业警察,他们提供的信息对办案帮助还是比较有限的,所以这种事他还是更信任刘所这个老刑警的判断。

“嗯,李盼弟的事我们是怀疑过的,毕竟当时她的死有点蹊跷。 马队你也知道的,妇女主任这个工作不好做,要么是被拐婦女的事, 要么是计生那攤事,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听说去年还有其他村子里 的妇女主任被打成了重伤。而且李盼弟出事之前,正好在做村里被 拐妇女的解救工作,所以我们怀疑是村民蓄意报复。再加上村委会的人说,李盼弟死在鱼塘很奇怪,因为她平时是不会走那条路的。”

“既然有这么多疑点,为什么后来没查下去?”

“没证据啊!”刘所一摊手,无奈道,“出事那天正好下大雨, 一晚上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尸检结果也没查出外伤,这样就已 经很难办了。再加上当时除了看鱼塘的黑风之外,没有任何目击证 人。这种情况不定意外还能怎么办?我们也找赵志伟和丁德义问过, 毕竟这两个人正好是被拐妇女的家人,算是直接利害关系人,可是 当天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赵志恒帮他们做证,说三人在一起喝酒。 卫生所的小周也能做证,他们三人那天晚上都被狗咬伤了,去打过狂犬疫苗。”

马队和沈辰溪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说:“赵志恒也牵扯进来了?”

“对,要说这件事奇怪呢,好像从那天开始,黑风每回看见赵志伟他们三个就乱喊乱叫的。村里人也觉得奇怪,不过狗又不会说话, 谁也没规定不招狗待见就是犯罪。”村干部听完刘所的描述,接了一句话。

“就这样赵志伟他们还不乐意呢!当时李盼弟的葬礼,他们还去县里闹过,后来是有人报警了……”刘所一脸的不忿。

“闹葬礼?他们还是人吗!”沈辰溪出于对希迪的感情, 一 直压抑着对赵志伟的怒火,可听到这些,他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了出来。

“哦,那次闹葬礼的就是他们啊。”马队突然反应过来,今年九 月份的时候,县公安局接到一通报警电话,说有人大闹葬礼,当时 他的同事还出警了,回来之后都说那几个人太没人性,在人家葬礼上闹事。

“对啊,后来那几个人被拘留了好几天才放出来的。”刘所撇撇嘴,“马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赵希迪说过,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李妈妈复仇。 那找赵志伟和丁德义复仇还说得通,毕竟他们跟李盼弟之间是有直 接矛盾的,可是赵志恒是怎么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马队看着手 里的笔记本,蹙起眉思考着这几人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情会不会跟赵志恒突然找赵志伟、丁德义要债有关系?”

“讨债的事会不会是赵志恒拿他们买媳妇的事情勒索他们?”

沈辰溪突然问道。

“不会吧,他们还是亲戚关系呢,不会因为这种事闹起来。而 且这拐卖妇女的事,村里人都相互庇护,没什么可勒索的。”村干部摇了摇头,“再说了,当时说判刑坐牢都是吓唬他们的。”

刘所继续说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赵希迪为什么要杀赵志恒呢?按村里人的说法,赵志恒这个人虽然浑蛋,但是对小辈还行,狗娃到镇里上学的事就是他专门找人托了关系。”

这时候五院的电话回了过来,刘医生说,现在五院里确实有一 个叫蒋婷的病人,是从龙集镇赵官庄来的,但是那个叫任霞的病人 已经不在五院了。调查医院档案后发现,任霞今年上半年的时候确 实在五院住过一段时间,不过7月份的时候就出院了,后来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

“还是有地方没搞清楚,”马队感叹了一声,“等路通了再说吧。”

因为陆续死人,县里的压力很大,在多方努力下,道路的清障及修复工作比预期的早一天完成,终于恢复了通车。

马队与一众刑警带着相关涉案人员回了县公安局,做进一步的 讯问。无论沈辰溪怎么阻拦,赵希迪都铁了心说是自己杀了人,她作为投案自首人员,也一起被带回了县公安局。

马队虽然在村里已经跟赵希迪有过一段简单的交谈,但是在他 听到赵希迪的详细供述之后,对这个女孩的怜悯之情不禁让他反思,作为警察,他们的工作还很不够,亟须帮助的人仍在苦苦煎熬着。

赵希迪的故事最初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乡村女孩的故事。

作为一个女孩,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永远都得不到赵志 伟的青眼。赵官庄的人对传宗接代的执念在赵志伟身上体现得淋漓 尽致,对于我这个女儿,赵志伟懒得花费任何力气和心思。他给我起名叫“希弟”,就是希望快点有个弟弟。

虽然不招赵志伟的待见,可在我年纪更小一些,我妈妈的精神 还比较正常的时候,她对我还是有一些疼爱的。随着赵继祖的出生,我妈妈的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之后就连生活自理都很难了。于是,我小小年纪就开始在家里干家务,每天都要做饭、洗碗、洗衣服。 那时候我还没有灶台高呢,身上永远都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寒 冬腊月时仍然用冰凉的井水搓洗着衣服,稍微做错一点就是一顿 打骂。

这一切都在“李妈妈”到来后发生了改变。

李妈妈刚来村里工作的时候,正好赶上人口普查,当她到赵 志伟家,看到已经七岁的我,得知我还没有上户口时,跟赵志伟表示,孩子大了,必须做好登记工作。

赵希迪到今天都记得那天的场景。

“登记可不能影响我儿子,要不然我天天上村里、镇上闹去!

听到没有?”

“不影响,不影响。”李妈妈看着小女孩,笑着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

过了几天,李妈妈再来到赵志伟家的时候,赵希迪有了户口, 也有了自己的生日。

“赵……希……迪?小李,你这写得不对啊,你这也不是弟啊!”赵志伟指着户口本上的名字问道, “是不是写错了?”

李妈妈眨了眨眼睛: “哦,可能是登记的时候写岔了,两个字读音一样的,写错了。”

“那不行,叫这名字就是为了讨个口彩,你得给我改回来!” 赵志伟皱着眉头,不依不饶道。

“这都登记好了,要去改名字还得花钱。”李妈妈半真半假地说道, “而且读音是一样的,平时叫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赵志伟一听改名还要花钱,人顿时矮了一截,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反正念起来也没差,你还是个干部呢,连个字都能写错!”

“对了,我查了一下,这孩子已经七岁了,按规定得去上小 学了,”李妈妈指了指年幼的赵希迪,“这两天我已经把手续办好了,你看…… ”

“ 一个女孩上什么学?”赵志伟郁闷地看着李妈妈,对她自作主张的行为非常不满,“谁叫你给办的啊?”

“这是国家规定的,到年龄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得去上学 …… ”

李妈妈赔着笑。

“国家规定?政府能管这事?”赵志伟斜眼看着李妈妈, 一 脸的不可置信, “她得在家干活,不能去上学。她妈有病,她弟弟也小,家里那一堆活儿都指着她呢,这上学去了活儿谁干?”

李妈妈掏出了一张黄单子递给赵志伟:“真是国家规定的。 你看,我还给你们申请了补助,只要她去上学,每个月能领 补助…… ”

赵志伟接过黄单子看了看,求证道: “真能领到钱?”

“真的,你看看单子上的红章,这都是村里给的补助,放心吧。

只要她去上学了,就能领到补助。”

“有补助是不错……”赵志伟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公章,仍 旧不甘心道, “不过她在家又要喂猪,又要洗碗做饭洗衣服的, 等过段时间,地里又要收成了,还指着她帮忙呢,就这点补助可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