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3、不留痕迹

狄仁杰端坐东厢院书房,十一桩命案的卷宗、西院暗室的符咒残迹、后山洞穴的血书,还有周婆婆那句“给他留条活路”,在脑海中交织成网。

袁开阳推门而入,正色道:“恩师,都布置妥当了,崔家四周暗哨十二处,我与芷芸姑娘轮流值守,云烟道长已在绢帕上施了‘引踪符’,只要同源咒力再现,符纸自会示警。”

狄仁杰点头,目光停留在案上那方染血的绢帕上,血字“近许王府者死”已呈暗褐色。

狄仁杰问道:“你觉得凶手会来么?”

袁开阳道:“必来,对方十年布局,行事缜密,岂会因我们到来就收手?这血帕既是警告,也是试探,崔姑娘是李琳唯一表露过心迹之人,若凶手真想诛灭许王府一切人情牵绊,她便是下一个目标。”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狄仁杰起身道:“开阳,若你是李素节,这十年间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接连横死,你会如何?”

袁开阳道:“要么疯,要么……变得不似人。”

狄仁杰道:“是了,疯癫尚可有迹可循,但不似人,才是最可怕的。”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华芷芸推门而入道:“狄公,方才我以送安神汤为名去崔家,发现宅外东南角的槐树下有新翻的泥土,挖开一看,里面埋着七枚染血的铜钱,以北斗七星排列,铜钱下压着一张符纸。”

说罢,展开绢帕,七枚开元通宝以北斗排列,黄符上写着“崔氏婉娘”生辰。

云烟踏入房中道:“这是‘七星锁魂阵’,将生人姓名生辰镇于北斗之下,七日之内,魂魄渐散,状若猝死,不留痕迹。”

袁开阳咬牙道:“好狠的手段。”

华芷芸道:“更蹊跷的是,泥土是半个时辰内所埋,但崔家周围十二处暗哨,无一人见有外人靠近。”

狄仁杰问道:“开阳,你方才值守时,可曾离开过?”

袁开阳道:“绝无可能!子时三刻,崔家后院传来猫叫,我让丁三和赵五去查,自己守在前门。”

狄仁杰道:“不必了。对方既能避开所有眼线,要么轻功绝世,要么对这王府了如指掌。”

云烟接话道:“要么对这王府,对崔家,乃至对我们的布置,了如指掌。”

案上绢帕无风自动,“引踪符”泛起青光。

云烟低喝道:“同源咒力!在东南方向,不到百丈!”

袁开阳飞身而出,狄仁杰与华芷芸紧随其后,云烟引青光指向东南。

华芷芸惊疑道:“崔宅?”

青光指向崔家宅院,袁开阳翻墙而入,院中死寂,唯有崔婉娘闺房有烛光。

云烟道:“就在屋内!”

袁开阳正要破窗,狄仁杰按住他,指了指窗纸——烛光映出两人影,站者瘦削挺拔,坐者是崔婉娘。

站者抬手按符向崔婉娘额前,袁开阳震开窗棂道:“住手!”

屋内,站在崔婉娘身前的竟是许王李素节,他一身素色道袍,手持黄符,崔婉娘昏厥未死。

狄仁杰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地上香灰画着符阵,七盏油灯按七星排列,与铜钱方位相反,散落的符纸是破解之法。

李素节缓缓转身道:“狄公也来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解释一遍。”

袁开阳挡在崔婉娘身前道:“解释什么?”

李素节将黄符放在案上道:“解释本王为何要救一个与本王府毫不相干的女子,还是解释本王为何深夜潜入民宅?”

狄仁杰拾起符纸端详道:“王爷在解阵。”

李素节坦然道:“是。有人布下七星锁魂阵取崔姑娘性命,本王察觉咒力波动特来破之。此阵阴毒,天明后崔姑娘便会猝死。”

云烟问道:“王爷如何察觉?”

李素节道:“道长既问,想必已看出本王有道法修为,本王修过道术,西院暗室、后山洞穴皆是修炼之所,‘无情道’也确是参详过。”

华芷芸问道:“王爷既修无情道,为何救崔姑娘?她与李琳有情,此等牵绊岂不该斩?”

李素节沉默良久道:“何为无情?斩亲绝友便是无情么?狄公,你信么?”

狄仁杰道:“老夫只信证据。”

李素节抛给狄仁杰一块玉佩道:“这算不算证据?”

玉佩背面刻着:“情到浓时情转薄,道是无情却有情”。

李素节道:“这是陈先生留给我的。他说修成无情道便摔了它,可我摔不下去。十年了,每一次想摔,都会想起他坠崖前的信——‘心可伤,情可断,唯人伦不可逆,本心不可失’。狄公,一个人若连本心都没了,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院外传来尖叫:“来人啊!周婆婆出事了!”

周婆婆死在佛堂,跌坐蒲团上,面容安详,掌中握着桃木符。

狄仁杰问小丫鬟道:“何时发现的?”

丫鬟哭道:“半刻钟前,婆婆每日四更来上早香,今日迟迟不见,奴婢来寻便……”

云烟拾起木符道:“这是‘绝情自戕符’,中符者会了断执念,心脉自绝。”

狄仁杰拨开香炉旁的灰烬,发现一角残符,上面写着:以吾残命,断尔尘缘。

狄仁杰将残符递向李素节道:“王爷可认得这字?”

李素节看了很久道:“……认得。”

狄仁杰问道:“谁的?”

李素节道:“本王的。”

四下一片死寂。

李素节接过残符笑道:“狄公不是想知道修无情道的滋味么?最初是疼,每斩一段情就像剜心,陈先生死时我哭了三天三夜,后来是麻,再后来……看着最亲的人死在面前,心里空****的。狄公,我是不是快修成了?”

袁开阳厉声道:“周婆婆待你如子,抚养四十年!你怎忍心!”

李素节打断道:“所以她必须死。无情道最后一关是斩断至亲牵绊,她不死我如何得道?”

李素节期待道:“狄公,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等我杀周婆婆、等证据确凿?现在我给你了。”

狄仁杰问道:“王爷为何选在此时?”

李素节道:“等不及了。十年了该了结了,况且琳儿长大了,有些事他该懂了。”

李琳站在佛堂外,脸色惨白。李素节道:“懂这世间情最无用,心最累赘。懂我十年斩情绝爱才换许王府苟延残喘,他若想活,就得学我——”

李琳嘶吼道:“闭嘴!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杀周婆婆!”

李素节道:“那你说,我是谁?”

李琳语塞,瘫跪在地哀嚎。

狄仁杰道:“开阳,将许王暂且收押。”

袁开阳应道:“是!”

李素节经过李琳身边道:“琳儿,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要好好活。”

狄仁杰看着残符,忽然瞳孔一缩:“不对!这字迹转折处滞涩,像是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狄仁杰道:“芷芸姑娘,再验周婆婆的死因,我要知道她是死于符咒,还是心甘情愿。”

晨钟敲响,狄仁杰握着残符,心中疑问越来越大:若这真是李素节的局,他到底想用“绝情之证”证明什么?

李素节被押入绛州大牢的第三天,长安的圣旨到了,宣旨的是薛怀义。这位武则天的宠僧一身紫金袈裟,手持拂尘,在州府大堂上展开黄绢,声音尖利地念出对许王的判决:“……修习邪术,屠戮无辜,悖逆人伦,着即赐死。其三子二女,同谋不轨,一并处斩。许王世子李琳,举发有功,特赦其罪,削爵为民,以观后效。”

大堂上一片死寂。

绛州刺史跪伏在地,冷汗浸透官袍。两侧衙役低垂着头,无人敢喘大气,唯有薛怀义合上圣旨,似笑非笑地看向堂下戴枷的李素节,继而道:“王爷,接旨吧?”

李素节跪得笔直,闻言缓缓抬头,三日牢狱,他瘦得颧骨凸出,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看了看薛怀义,又看了看薛怀义身后那队金甲卫士,忽然笑了。

李素节道:“臣,领旨谢恩。”

这简单五个字,说得不疾不徐,仿佛接的不是催命符,而是寻常赏赐。

薛怀义道:“三日后,西市问斩,这几日,王爷好生……静思己过吧。”

李素节道:“不劳薛师费心。”

李素节起身,转向狄仁杰,深深一揖,又道:“狄公,这十日,有劳了。”

狄仁杰还礼,看着李素节被押出大堂,背影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经过李琳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李琳跪在堂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是夜,狄仁杰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十一桩命案的卷宗,以及从周婆婆佛堂、西院暗室、后山洞穴搜集的所有证物。

烛火噼啪作响。

袁开阳道:“恩师。这是从后山洞穴暗格深处找到的,埋在石台下三尺,以油布裹了数层。”

狄仁杰接过木匣。匣子很沉,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摞信笺,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时所书。最上面一封信,日期是麟德元年秋,正是陈先生坠崖的那个月。

“素节吾弟:见字如晤。神都已得消息,彼等以‘无情道’为饵,诱宗室修习,实为操控。陈先生之死非意外,乃彼等示警。兄知你仁善,然生死关头,当断则断。若欲保血脉不绝,唯有一法:彼欲你无情,你便示之以无情。彼欲你斩亲,你便……斩给彼看。切记,心可死,情可断,唯人不可绝。兄,知节。”

狄仁杰手指一颤。

李知节。这是吴王李恪长子,李素节的堂兄,永徽四年因谋反被诛,满门抄斩。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乾封二年:“……彼等已疑,近日恐有动作。母亲表兄之死,乃不得已。素节,忍字心头一把刀,此时不忍,则满盘皆输。琳儿尚幼,你当为他计。”

第三封,总章元年:“……地方官暴毙,彼等手已伸至绛州。为兄在神都周旋,然力有未逮。素节,从今日起,你须真修‘无情道’,彼在暗处看着,半分破绽不得有。西院暗室,后山洞穴,皆需布置。记住,你要骗过的不仅是彼等,更是天下人,包括……琳儿。”

第四封,咸亨二年:“……为兄时日无多。近日察觉,彼等所求非仅操控,乃欲借‘无情道’炼‘无情人’,以行不可告人之谋。许王府十年十一命,皆彼等试炼之棋。素节,为今之计,唯有入局,方有破局之机。狄仁杰此人,刚正不阿,或可为刃。然欲引狄公入局,需一契机……”

信到这里断了,纸页有烧灼痕迹,显然写信人未及写完。

狄仁杰放下信,闭目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