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命难违
焦尸被抬入王府偏院。仵作验后记录为“烧死”。
华芷芸戴上羊肠手套,掀开白布,用银针探入死者口鼻,刮出灰烬与细碎纸屑,纸屑浮于水面,烘烤后显出朱砂色,继而道:“且慢!是符纸灰,卡在喉咙,心脏在起火前已停止跳动,至少半个时辰前,此非寻常毒物,似符咒直接攻击心脉。”
云烟被请来,胎记已淡,见到心脏暗纹,瞳孔微缩,继而道:“这是‘锁心符’的变体,正统锁心符守护心神,但这道符几笔不同,将‘守’改成了‘断’。”
“断?”
“断情,道门禁术‘断情符’,属‘无情道’入门符法,施于己身可斩除杂念,施于他人……”则令心脉逐渐衰竭,七情消退,最终无知无觉而死。”
狄仁杰缓缓道:“刘先生是先中符而死,再被焚尸?”
云烟道:“正是。施符者道行不浅,符力精准,修为极高。”
袁开阳查明回报:刘文之父刘掌柜,确为十年前坠崖的陈先生门生。陈案卷宗上月被调阅,调阅人签字,李素节。
狄仁杰道:“将十年间十一个案子的卷宗全部调来。”
午后,东厢院。
十一份卷宗铺开,狄仁杰列出时间线,袁开阳倒吸一口凉气道:“间隔在缩短,前四桩相隔三年,第五桩起相隔两年,最近三桩只隔一年,甚至不足一年。”
华芷芸道:“凶手越来越急迫。”
云烟补充道:“或是越来越熟练。”
狄仁杰指向最后一条道:“刘文之死距其父死仅一年零三个月。按规律,下一个受害者该在一两年后,他却‘提前’了。”
袁开阳道:“因他要查案,触及了凶手的秘密。”
仆役通报道:“王爷请狄公至书房。”
李素节正临摹字帖,见狄仁杰进来,放下笔,沉声问道:“狄公查验可有进展?”
狄仁杰道:“确有蹊跷,刘先生似先中毒身亡,再遭焚尸。”
李素节执壶斟茶的手微顿,问道:“是何毒?”
狄仁杰道:“尚在追查,倒是王爷,听说上月曾调阅陈案卷宗?”
李素节推过茶盏,继而道:“陈先生于我亦师亦父,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总想弄个明白,这些年,故人的卷宗,我都看过。”
“可看出端倪?”
“只看出天命难违,人命如草,该去的,终究留不住。”
“王爷可曾听闻‘无情道’?”
哐当!茶盖落案,李素节慢慢拾起,指尖发白,惊讶道:“狄公何出此言?”
“偶然听闻。”
李素节垂眸良久,低声道:“道家所求太上忘情,是为超脱,非绝情,若修到至亲故旧横死而心无波澜,那修的不是道,是魔了,狄公,有些事,不知比知好,这案……到此为止吧。”
狄仁杰问道:“若下官非要查到底呢?”
四目相对,李素节忽而一笑,笑容苍凉道:“那便查,只是结局,未必是狄公想见那般。”
狄仁杰起身,抽出一卷旧书册,继而道:“此乃陈先生赠我的《庄子》,他常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如今想来,他早已看透。”
递过书,页间夹着泛黄信笺,字迹清秀:素节吾徒:见字如晤。近日偶观天象,见客星犯紫微,主宗亲有难。汝命格特殊,易招灾厄,往后当深居简出,勿结外缘,或可避祸。然天命难违,若真有劫,望汝谨记,心可伤,情可断,唯人伦不可逆,本心不可失。师,绝笔。”
信末日期,正是陈先生坠崖前三日。
李素节缓声道:“陈先生精通天文术数,早有所感,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一个接一个,十年了……狄公,你说,这是不是命?”
狄仁杰未答,看着李素节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瘦削侧影,明明不到五十,却似只剩空壳。
“王爷节哀。”
“哀?早已哀不动了,如今只剩……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等这一切,有了结。”
狄仁杰听之,沉默不语。
当夜,袁开阳探查,白日观察王府,见西墙外小径通往后山,月色昏暗,循径而上,山道崎岖,半个时辰后,断崖下藤蔓掩蔽处现一洞口,拨开藤蔓入洞,狭窄曲折,数十步后豁然开阔,天然石窟,两丈见方,中央石台铺着蒲团,四壁有凿痕,放置简陋器皿,左壁下整齐码放着数十卷竹简帛书,袁开阳近前查看,皆是道家典籍,多涉“忘情”、“绝欲”、“斩缘”。数卷边缘磨损,显是常被翻阅。
翻开最上方的帛书,开头写道:无情之道,始于斩亲。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红尘牵绊,一一断之。心无所系,方得逍遥……
字迹娟秀,却透出决绝。
再翻,一页中夹着干枯柏叶,叶上用血书写小字:今日琳儿问我,为何不与王叔往来。我答:亲近者死。他哭,我竟无泪。道将成乎?
袁开阳心头剧震,心道,这笔迹……是李素节?
石台下暗格内有数套深色衣物、干粮清水、一柄未开锋短剑,剑柄缠着褪色布条,绣着小小的“萧”字。
袁开阳又心道,这是萧淑妃旧物?
袁开阳复原一切,正欲退出,忽听洞外极轻脚步声,熄灭火折子,闪身躲入石台后阴影,来人未点火,脚步轻悄,在洞口停顿片刻,入洞后径直走至石台前,静立不动,些许月光渗入,勾勒出来人轮廓,瘦削,挺拔,正是李素节。
李素节站立许久,忽然低低一笑,声音在洞中回**,凄凉诡异,喃喃自语道:“快了……就快了……”
言罢,转身离去。
袁开阳等了一炷香时间,悄然出洞,下山路上,心头沉重,石洞、典籍、血书、短剑……还有那句“快了”。
次日清晨,狄仁杰在花园遇见周婆婆,其正在老柏树下焚香,跪在蒲团上闭目低诵,狄仁杰静候,许久,周婆婆起身,见其微微颔首道:“狄公。”
“婆婆祭拜何人?”
“祭该祭之人,狄公是聪明人,有些事,何必追问。”
“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周婆婆抬眼,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明,继而道:“托付狄公之人,可知真相或许比谎言更伤人?”
“但求心安。”
“心安……这府里,早已无‘心安’二字。”
周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向花园深处走,狄仁杰跟上。
“婆婆侍奉萧淑妃多年?”
“四十年。从娘娘入宫,到她……离去,老奴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素节托付给你,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活着。老奴应下了,可‘平安’二字,谈何容易,王爷他……这些年,活得不易。”
“老夫听闻,王爷幼时仁善。”
“何止仁善!他小时候,见雀儿死了,能哭半天。园中花谢,也会难过。萧娘娘常说,这孩子心太软,将来怕吃亏。谁曾想……谁曾想,会变成如今这般。”
“如今是哪般?”
周婆婆沉默良久,低声道:“如今的他,见人死去,眼都不眨,老奴侍奉他四十年,看他长大,看他……一点点,变成了另一个人,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死雀儿落泪的小郎君了。”
“从何时开始?”
“说不清,许是从陈先生死时,许是更早,只记得有一年,他突然说,婆婆,眼泪最无用,往后我不哭了,就真再没哭过。连萧娘娘忌日,他也只静坐,无泪。”
周婆婆看着狄仁杰,声音发颤道:“狄公,你说,一个人怎会连泪都流不出?”
狄仁杰无法回答。
“这些年,老奴常想,是不是老奴没护好他,才让他变成这样,可老奴尽力了,真尽力了……”
“婆婆莫自责,路,终究是自己选的。”
“是啊,你说得对!狄公,老奴求你一事。”
“请讲。”
“若真查到什么……萧娘娘就剩这点血脉了,给其……留条活路。”
狄仁杰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和乞求的眼神,缓缓点头:“老夫尽力而为。”
周婆婆松手,深施一礼,蹒跚离去,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当日午后,李琳踉跄着撞开房门,面色如纸般惨白,颤抖着双手递上一方染血的绢帕,上面写着:近许王府者死。
李琳喉结上下滚动,颤颤巍巍道:“这……这是今早插在崔姑娘家门上的……我不过偷偷看过她两次,竟也……”
狄仁杰接过绢帕,继而道:“详细说来。”
“丫鬟清晨发现的,崔姑娘已不敢出门,我若再去,定会害了她,可若不去,岂不正中凶手下怀?”
华芷芸细验血字,正色道:“应是昨夜子时所写。”
袁开阳摇头道:“对方有备而来,当务之急是保护崔姑娘。”
狄仁杰沉吟道:“李公子且如常行事,开阳暗中护卫崔家,芷芸姑娘以医女身份登门安抚,对了,云烟道长,可否在绢帕上下一道反制符咒?”
云烟上前道:“狄公,若同源咒力再现,或可追踪。”
李琳泪流满面道:“此恩难忘!”
狄仁杰却肃然追问道:“令尊可曾修习道术?尤其与‘无情’相关者?”
李琳浑身一震,良久才低语道:“父亲他……曾焚‘忘情符’,说‘人记得太多,太苦。忘了,才好过些’”
堂内死寂,风骤起,窗棂震颤,狄仁杰攥紧手中血帕,那血字仿佛有生命般灼烫着他的掌心,这已非警告,是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