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装疯卖傻
寅时三刻,薄雾在岛上悄然升起,狄仁杰怀揣紫花,悄悄溜出寝殿,守卫倚着门柱酣睡,其余白袍人有的在主殿诵经,有的在广场巡视,狄仁杰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摇摇晃晃地朝西北角摸索而去,药圃位于偏院后方,被一圈竹篱环绕,晨雾中,只见华芷芸蹲在圃边,手里抓着几把草药,胡乱塞进石臼里,她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道:“金银花三钱、断肠草五钱……再加曼陀罗……不对,该用砒霜!以毒攻毒!”
华芷芸身旁站着两名白袍人,看似侍奉,实则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当华芷芸的手伸向圃中那片紫黑色野花时,两人便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华姑娘,此花不洁,莫脏了您的手。”
说着,递上一把鲜艳的花草,华芷芸茫然接过,低头继续捣药,狄仁杰伏在篱笆外观察,那紫花仅有十余株,混杂在大片奇花异草中毫不显眼,但白袍人掩鼻的小动作,并未逃过其眼睛,每次靠近紫花,两人都侧脸屏住呼吸,果然就是这种花了。
狄仁杰正准备行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博鲁不知何时出现,身着月白长袍,笑容依旧和蔼,问道:“狄公,清晨来赏花?”
狄仁杰转身,手舞足蹈地说道:“这圃可以开垦!种粟!种麦!江淮水田之法,完全可以移至此地!”
“狄公心系农事,令人钦佩。”慕容博鲁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其沾满泥巴的赤足和凌乱的鬓发,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继而道:“只是这极乐岛四季如春,种植那些凡俗谷物,岂不是辜负了天赐美景?”
“美景?”狄仁杰揪下一朵艳红大花塞入口中,嚼得汁液四溢,又问道:“这花能吃吗?若能,便可解饥荒!”
慕容博鲁的笑容微微僵硬,随即恢复温和,继而道:“狄公,在幻梦之中,何必担忧饥荒?您要良田,梦中便有万顷,要功名,梦中便可位极人臣,又何必醒来,面对尘世的纷扰?”
狄仁杰歪头看他,忽然哈哈大笑,唾沫星子溅到对方的袍子上,装傻充愣道:“治国需清醒!做梦怎能治理天下?高宗托梦于老夫,说……”
狄仁杰故意语无伦次,踉跄着冲向药圃,两名白袍人欲拦,慕容博鲁抬手制止。
只见狄仁杰扑进药圃,双手乱刨,泥土溅满全身,他趁机掐下三朵紫花,迅速塞入怀中的衣襟暗袋,嘴上却喊道:“这土真肥沃!应引渭水灌溉!”
慕容博鲁注视片刻,摇头轻叹道:“可惜了。”
继而又转身对白袍人道:“看好这位华姑娘,别让她碰那污秽的花,至于狄公……既然愿做梦,就让他做吧。”
说罢,飘然离去。
狄仁杰趴伏在泥地中,听着脚步声渐远,这才爬起,继续装疯拔草,直到白袍人不再注意他,才摇摇晃晃地离开药圃。
袁开阳被安置在西院单独的一间石屋中。
狄仁杰摸到时,天已微亮,从窗缝窥去,袁开阳端坐在榻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跳动,他嘴唇微动,听不清言语,忽然,袁开阳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气作揖,以及跪拜,接着闭上眼,稍等一会儿,再重新开始,一遍遍练习,神色愈发紧张,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狄仁杰瞧着,心中五味杂陈,这年轻人连做梦都在模仿在朝为官,模仿那种宠辱不惊的态度。
狄仁杰转到屋后,这里没有窗户,但石墙有缝隙,狄仁杰从怀中掏出紫花,已经有些枯萎了,他掐开花萼,挤出几滴深紫色汁液,滴在草茎上,从墙缝慢慢送进去,汁液滴下,正好落在袁开阳的手背上。
袁开阳正第无数次复述道:“此案得以侦破,全靠陛下英明,狄公指导,学生不敢贪功……”
忽然觉得手背一凉,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直冲鼻腔,猛地咳嗽起来,幻象如同琉璃般破碎,
武则天微笑的脸庞、宣政殿的金碧辉煌、同僚羡慕的眼神……全都消失了,眼前是昏暗的石屋,石墙渗着水汽,自己坐在榻上,掌心满是冷汗。
袁开阳沉声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刚说完,他连忙捂住嘴,怕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已经过了麻醉状态,门外守卫似乎被惊动,脚步声靠近,袁开阳灵机一动,学着狄仁杰装疯时的腔调,高声喊道:“此案证据不足!需要重审!重审!”
守卫在门外讥笑道:“又疯了一个。”
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袁开阳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腐臭味还在,低头看手背,几点紫黑的汁液,气味冲脑,却使其彻底清醒过来。
袁开阳悄悄走到门边,从缝隙向外看,晨雾中,狄仁杰披头散发的身影蹒跚走过,经过时,迅速将一小团东西从门下塞进来,袁开阳捡起,是两朵蔫了的紫花,用草茎缠着,花已经被压烂,腐臭味浓烈,袁开阳立刻明白过来,把花汁涂在鼻下、太阳穴,清凉刺痛感直冲头顶,最后一丝昏沉消失殆尽。
门外,狄仁杰继续装作说着疯话:“……漕运改陆运,能省三成损耗……不通!水路怎能废弃?”
袁开阳屏息静听,那疯话中,忽然夹杂一句极低却清晰的话:“醒来装晕,等哨声。”
袁开阳低声道:“学生明白”
袁开阳退回榻上,闭目假睡,手却悄悄伸向枕下,发现佩剑还在。
辰时,白袍人送早餐。
门开,两名教徒端着粥走进来,见袁开阳躺着不动,一人上前探鼻息,袁开阳突然睁开眼,那教徒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反拧,另一人想喊叫,袁开阳已经夺过粥碗,将滚烫的粥泼到其脸上,同时靠近其身前,用手刀切其颈部,两人瘫软倒下,袁开阳迅速剥下他们的衣服,继而换上,把教徒塞进榻下,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外头吵闹,靠近门倾听,传来了华芷芸的声音,那声音清脆但带着疯狂,嚷嚷道:“让我进去!我要给袁开阳把脉!他脸色青得吓人,肯定是中了‘南海瘴疠’,要用砒霜做引子,朱砂做辅助……”
“华姑娘,袁司直很好,正在休息呢。”
“胡言乱语!我都闻到他身上的死亡气息了!让开!”
半响,华芷芸的手指在袁开阳的掌心迅速划过三个字:我醒了。
袁开阳明白了华芷芸的意思,故意惊慌地甩开手道:“姑娘请自重!”
“自重什么!医生就像父母一样关心病人!”华芷芸大声说着,趁机把一个东西塞进袁开阳的袖子里,袁开阳一摸,是几朵新鲜的紫色花朵,用帕子包着。
门外穿白袍的人追了进来,急忙拉开道:“华姑娘,别闹了,慕容先生请您去吃早点。”
华芷芸瞪大眼睛,吼道:“吃早点?病人还没好,我怎么能吃饭?不去!”
最终,“被半劝半拉地弄走了,临走之前,回头看了袁开阳一眼,眨了眨眼。
袁开阳握紧袖中的紫花,回到屋里,他打开帕子,除了花之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此花能克制幻香,多采摘,云烟在东院第三间房,哭个不停,恐怕深陷其中,狄公假装发疯,见机行事,我已经醒了,仍然装傻,可以里应外合。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袁开阳烧毁了纸条,小心翼翼地藏好了紫花,心道,狄公装疯,华芷芸装傻,云烟道长可能真的被困住了,所以,必须先救云烟,可是东院防守严密,怎么潜进去呢?
正在思考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钟声,是早课时间,大部分穿白袍的人都会去主殿,机会来了,袁开阳整理了一下白袍,压低帽子,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雾还没有散去,他混进几个走向主殿的信徒当中,走到岔路口,悄悄地往后退,闪向东院,沿途遇到了两队巡逻的人,他都低头快步走过,没有人盘问,岛上的白袍人超过一百,大家不可能全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