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死亡

08 火中逃生

“你小子真的没杀人吗?”李裕林突然问。

“我没杀人。”李亢盯着父亲的眼睛,“所以我才要拼了命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跟我过不去,还一次次地追杀我。”

“拼命有用,你还长脑子干什么?当摆设还是挡雨。”李裕林摆摆手,示意老婆和儿子坐下来商量对策。

院门外,胡同静悄悄的,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在小巷南边的拐角处,齐大妈拿常新兰给的花样扇着风,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胡同,她身后站着三名联防队员。

“北边堵住了没有?”齐大妈忍不住看表,“派出所的同志怎么还不来?”

“人家民警正忙着往这里赶。”齐大妈的邻居王大叔说,“人家可说了,让咱们不要乱来。”

“那是,可不能打草惊蛇。”齐大妈用我自有分寸的语气说。

“您儿媳妇看清楚没,真是李亢?”旁人问她,“搞错那可就闹笑话了。”

“错不了,他肯定猫家里呢。”齐大妈拍着胸脯说,“我老太太眼睛里可不揉沙子,看那小乌龟精能躲到几时!”

“李亢犯什么事儿了?”王大叔问,“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不像是能干坏事儿的,他还是大学生呢。”

“现在进大学跟萝卜撮堆儿似的,是个人都能摸进大学。”齐大妈用鄙夷的口吻说,“大学生怎么了,有的还不如农民工挣钱多。我跟你说,李亢那小子是个蔫土匪,坏着呢。”

突然,众人看到一股黑烟腾空而起,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冒烟的地方正是李亢家的玲珑胡同九号院。

“着火了,救火啊!”李裕林和常新兰大喊着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湿淋淋的水盆。

“怎么回事?”

“哪儿着火了?”

棚户区家家户户挨得太近,消防栓早就成了摆设,稍不留意一点小火星都会火烧连营。胡同两头蹲守的联防队员看到黑烟和火光登时都跑了过来,周围几家邻居也呼朋唤友跑出来帮忙,生怕祸害了自家房子。

黑烟的源头是院子一角的一辆三轮车,火舌借着一阵疾风燎着了堆在旁边的纸箱杂物,火焰一下子蹿得比院墙还高。

院子里葫芦架下的水龙头早就不能出水了。王大叔带头撸胳膊挽袖子跑进厨房去取水,因为房门太小和提着水桶往里蹿的李裕林撞在一起。两人推挤之间谁也没进去,反而摔在了门口。

齐大妈这时眼珠一转,扭头跑向房门紧闭的南房。“砰!”的一声,像平地而起的闷雷,三轮车后的货箱四散炸开成无数碎片。人们号叫着,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躲避滚烫碎片的袭击。齐大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块带着火苗的箱板拍在后背,一声尖叫,脸朝下扑倒在门前。

火星飞上了厨房屋顶,飞进葫芦架的枯藤之间,整个小院迅速火光四射。被吓坏的李裕林和常新兰扶起被拍得晕头转向,满嘴、满脸都是血的齐大妈,一边喊着叫救护车,一边架着她往外跑。几乎在同时,隔壁两个院子里也传来救火的喊叫声。原来飞过墙头的火苗点燃了院内堆积的杂物,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消防车!快叫消防车!”跑出九号院的王大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放声高喊。

不大一会儿,胡同里浓烟四起,只能看见端着锅碗瓢盆的匆忙人影。骑着自行车赶来的派出所民警也顾不上什么逃走的嫌疑人,拎起水桶加入救火的队伍。街上的路人,其他胡同里的四邻也被火焰、浓烟和消防车的笛声引了过来,跟着张罗的,忙着拍照的,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烈火不见丝毫退让,须臾,不知引爆了谁家的煤气罐,炸得地面跟着抖了几抖。

李亢换上格子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戴着棒球帽,分开四面八方不断拥过来的人钻出胡同,低着头穿过车声鼎沸的马路,躲进街对面的巷子里。那破车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易爆的货物,竟然爆炸了,想起三轮车箱爆裂的瞬间,他仍然觉得后背发凉。本来只是想点个火把挡道的都引过来,趁乱逃跑,谁知道这回闹大了。李亢看着从自家院子里冒出的烟雾和闪耀的火光,想起了自己跑出院子前父亲抛过来的一句话—“千万别回头”。

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身边的亲人朋友几乎都被他祸害了。李亢突然觉得父亲并没有看错自己,原来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只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曾经,他不服,他想证明他们都是错的,固执地把那些责骂当成父母对自己的偏见,甚至怨恨过他们。现在想一想,他们愿意为自己不顾一切,又怎么会不爱自己?相反,自己总是带给他们各种烦恼。

手机铃声打断了李亢的自责,来电显示是马澄,她一定是有了“咸鱼”的消息。李亢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大亢……”马澄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好像很不高兴。

“你见到蒋迎爸妈了吧。”李亢问,“怎么样,知道咸鱼是谁了吗?”

“知道了。”马澄拘谨地问,“你那边……怎么听起来有警笛?”

“着火了。”

“哪儿着火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亢往小巷深处走了几步,“我一会儿回住处,你呢?”

“我得去趟医院。”马澄顿了顿,“晚点儿去找你。你……”

“没什么事吧?”李亢觉得她说话的语调怪怪的。

“没事。”马澄说,“你好好歇着,别乱跑。”

“那,一会儿见。”

李亢收起电话,特意在巷子里绕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回到栖身的小院。他推开院门的瞬间,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向自己袭来,一愣神的工夫,后脑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堕入无知无觉的混沌之中。

被偷袭了……

终于缓过来的李亢睁开眼,再次挣扎着,想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他可以肯定这里不是马澄叔叔家的小院,倒像是个破旧的手工作坊。没错,墙边堆着一些生锈的废铜烂铁,还有两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

是什么人对自己下了黑手?为什么马澄也中招了?莫非……是咸鱼?李亢立刻紧张起来。

沉闷的脚步声,人影晃动。两个穿着好像随时会从腰间滑下来的肥大牛仔裤,面口袋一样的条纹衬衫,染着灰色头发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个脖子上挂着自行车链条一般粗大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个骷髅头。另一个左耳戴着一只蝎子形状的大耳钉,嘴里叼着烟卷。李亢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亮仔细辨认他们的脸,但完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些人,更别说得罪过他们。

在李亢纳罕之际,又一个人影出现了。那个人推开两个年轻人从他们中间挤了过来,拔下耳钉男嘴里的烟卷,夹在肥嘟嘟的手指之间,吸了两口。

李亢躺在地上也能看出那人个头不高,膀大腰圆,穿着紧紧勒着肚皮的黑色半袖T恤,露出手臂上爬虫一样的文身,顺着他肥硕的脖子往上看,这一眼看得李亢哆嗦了一下。

那张脸其实只能算半张,因为左半边布满烧灼过的疙疙瘩瘩和伤疤,五官全都扭在一起,像一团没醒发好的稀烂面团。

是……乔三笠!这回是死定了!不对啊……他怎么可能找到自己呢?李亢冷汗涔涔。他坚信乔三笠没见过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呵,认出老子了哈。”乔三笠伸出棒槌一样的手指扯掉李亢嘴上的胶带,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按在一把破椅子上,吐掉烟卷,贴近了直视他的眼睛。

李亢勉强扭过头,闭上眼不想看他。看来想办法脱身如今是个奢望,他觉得乔三笠如果能给自己一个痛快就算自家祖上积德行善了,但马澄怎么办?看她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样子,李亢心疼得要死,也无力得要命。

“装什么死鱼!”乔三笠手起拳落,砸在李亢的脸上。一股咸腥伴着疼痛冲出喉咙,哇地喷在地上。

李亢倒在血迹旁边,没喊出疼,肩膀上的伤处又挨了一脚,像被刀捅了一样的感觉立刻传遍上半身。

“我说小木偶,你现在终于猖狂不起来了。”乔三笠再次把李亢提起来按在椅子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腹部和胸部狠捶几拳。

李亢不由自主地颤抖、**,鲜血和呕吐物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他弯着腰,无力地喘息,祈祷乔三笠不要注意到自己的手。刚才摔倒时,李亢的手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大概是块铁皮,他无法回头所以看不到,只是抓住时机将它攥在手里。

“嘿,你同伙呢?”乔三笠捏着李亢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你们对老子的大恩大德,老子可一直没忘。”

“你认错……人了。”李亢沙哑地说,手指转动铁皮磨着手腕上的绳子。他心里像被蚂蚁噬咬一样着急,还不敢动作太大。

“接着装!”又是两拳,打得李亢眼冒金星,鼻血横流。

卧在地上的马澄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含糊的悲鸣,绑在一起的双腿无意识地扭动着。挂着骷髅项链的年轻人听见动静回头,一脚踢在她的腹部,马澄的脸顿时疼得变了形,绝望地在地上翻滚两下,又被蝎子耳钉男一脚踩住了腰,动弹不得。李亢被这一幕激得眼泪流了下来。

“要不是有人花钱买你的活口,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乔三笠揪着李亢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扯,“小子,记得当初自己说过的话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什么叫现世报!”他伤疤累累的半张脸露出狰狞的笑,从腰间拔出一只老虎钳子,“支付人品是吧?老子来看看,你的人品值多少钱!”

乔三笠一把捏住李亢的下巴,用蛮力掰开他的嘴,哈哈大笑着把冷冰冰、带着机油臭味的老虎钳子捅进他的嘴里,夹住一颗牙。李亢用尽全力想挣脱他的控制,不料向右扭脸时乔三笠借机向左发力,老虎钳子连拉带扯硬生生地把牙齿带着牙**的肉丝连根拔起,血突突地向外冒,灌进李亢的嗓子眼,呛得他咳嗽、干呕。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李亢的下巴流下来,衣襟上、裤腿上绽开一朵朵的殷红。

“这会儿舒服了。”乔三笠捏着李亢带血肉的牙齿,冷笑三声,将它丢在脚下,半张脸上尽是嘲讽的表情,“别着急,还没完呢。你们当初用在老子身上的,老子都会一件一件地还给你。”

一件一件……他该不会要……李亢感到心脏收缩成一团。他抬头看着乔三笠,那半张完好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幻化成自己的样子。不……李亢手抖了一下,铁片差点滑落,还好接住了。这绳子结实得令人灰心,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因为看不见,铁片时不时划到手上,割破皮肤。李亢已经记不得割了自己多少下,只知道手腕上热乎乎渗出来的都是血,但是他不能停下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戏不怕晚。”乔三笠哼着不成调的歌,戴上一副皮手套,从墙角拿来一只棕色不带标签的瓶子,他“啪”地拔出瓶口的玻璃塞,“怎么样,喜欢吗?”

乔三笠在李亢的鼻子下面晃了几下瓶子,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李亢差点背过气去。硫酸……他闭上眼睛,祈求老天赶紧打个响雷劈死自己。

乔三笠咯咯咯地笑起来,整张脸扭曲成一幅毕加索的人像画。他手一抖,几滴硫酸泼了出来,落在李亢的胳膊上,白烟飞起,衣服瞬间被烧出一个洞,皮肉好像在火上炙烤一般发出吱吱声。李亢被硫酸腐蚀的疼痛激得尖叫几声,身体像被飓风席卷一样疯狂摇晃。乔三笠仰面放声大笑,两个小弟也跟着嘿嘿嘿地傻笑。马澄又哭着挣扎起来,蝎子耳钉男不耐烦地又给了她两脚。

“呀呀呀,有人心疼你啦,难得呀。”乔三笠看看地上的马澄,又看看几近虚脱的李亢,伤痕累累的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

他走到马澄身边蹲下来,揪着她的头发端详起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点了点头。“有人关心多好啊,是吧,小木偶。”乔三笠狂叫一声,把马澄的连衣裙从她身上扯了下来。马澄又羞又怕,但只能无力挣扎。

“干什么!乔三笠你冲我来!”李亢急了,“是男人就别对女人下手!”

“哦,承认认识我了?”乔三笠瞥了他一眼,伸手撕下马澄嘴上的胶布,拿着硫酸瓶子的手一翻,整瓶**都泼在了她的后背上。

马澄的尖叫差点把房顶掀开。她光滑的后背在一片青烟之下变得血肉模糊,身体像被扔进开水锅的活虾一样抽搐、扭动,没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混蛋!乔三笠你不是人!”李亢哭喊着骂道,“你不得好死!”

“彼此彼此。”乔三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说,我怎么死不用你操心,还是好好想想你会怎么死吧。”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新短信,“好了,咱们该上路了。”

“这女人怎么办?”骷髅项链男问他。

“我早就想好了,不然怎么留她一张脸呢。”乔三笠转了转腰间的皮带,“这模样卖到山沟里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两个小弟点头,拖着毫无知觉的马澄出去了。乔三笠捡起操作台上的一柄尖刀,在李亢面前示威一样地晃了晃:“老实点,不然有你的苦头。”他蹲下来割开李亢脚上的绳子。李亢就势一抬左腿,狠狠地踹在乔三笠的下巴上,把他踹了个四仰八叉。

“我杀了你!”李亢挣开手上终于割断的绳子,扑到乔三笠身上,卡住他的脖子。

可惜李亢本就受了伤,刚才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纵然憋着一口气但早就没了体力,身强力壮的乔三笠一翻身便把李亢压在身下,抬手一巴掌打得李亢眼前发黑。

“还敢叫板!”乔三笠抓起掉在地上的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信不信老子给你放点血?”

这时,一道阴影挡住了门口射进来的光。

“哟,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这声音低沉柔和,李亢是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了,第一次是在恍惚之中,第二次是逃离自己家的时候。

原来,她长这个样子,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她看着地上摞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不慌不忙地用皮筋把垂到腰的长发扎成马尾,甩了一下,好像是在T台走秀。李亢躺在地上仍然能看出她个子挺高,身材……呸!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脸琢磨这些!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乔三笠从李亢身上爬起来,用刀尖指着长发女子,“快滚!”

“你没有医保吧?”她仍然不慌不忙,从肩上挎着的皮包里掏出一支羽毛球拍手柄大小的黑色棒子,顺手将包丢在门边。

“啥玩意儿?”乔三笠迷糊了,这是来卖保险的吗?不过,没看见老子正忙着打人?不对,外面那俩废物跑哪儿撒野去了?居然没拦住这莫名其妙的女人。

乔三笠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踩住李亢的胸口,手握尖刀朝女人挥了一下。“老子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告诉我要把他送给谁,我保证你不会残废。”长发女子一甩手,黑色棒子瞬间弹出来几截,原来是个碳钢的伸缩防身棒。

“我去你……”乔三笠挥刀刺过去。

长发女子一闪身,一棒子打在他的手上,打掉了刀子,紧接着又是一棒抽中乔三笠短粗的脖子,打得他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动作之快,李亢觉得自己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动手。”长发女子又甩了一下马尾,“咱们像个文明人那样,好好说话行吗?”

乔三笠疯了似的号叫一声,抓起刚才拔牙用的老虎钳子又发起攻击。长发女子轻松地躲开,一棒抽在他的腹部,抬腿一记窝心脚踢向乔三笠的胸口,踢得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不住地呻吟。

这是哪路的神仙……凶神恶煞的乔三笠在她手中竟然如落水狗似的不堪一击。李亢给自己一嘴巴确定不是在做梦,随即意识到身上早就没了绑缚,要赶快逃命!趁着乔三笠再次挣扎起身要捍卫男人的尊严时,李亢连滚带爬地跑出这间破作坊,奔向清新空气和阳光。

作坊外是一个小院子,停着两辆车。一辆大部分车漆被蹭掉的日产轿车前后门都开着,钥匙就插在车上。乔三笠的两个小弟一脑袋血地躺在泥地上,双手都被简易手铐拴住。不省人事的马澄趴在车边,身上盖着一件衬衣,应该是那个姑娘给她盖上的,衬衣已经被她背后渗出的血浸染出一片黑红。

哗啦,作坊早就裂开的玻璃窗被撞碎,乔三笠的身体飞了出来,差点把泥地砸出一个坑。他满脸的土和血,向前爬了几步,顽强地抓起地上的一只铁锹。李亢瞥见他爬过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长方体微微反光。

“你还挺扛揍。”长发女子走出来,脸上是不耐烦的表情,“差不多得了。”

乔三笠咬牙爬起来,疯狂地挥舞着铁锹,放声大叫给自己壮胆。李亢爬过去抓起他掉下的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想把马澄抱到车上,无奈被割开七八道口子的手腕和带伤的锁骨、肩膀根本使不出力气。他试了三次,疼得眼泪哗哗地淌,感觉身体要裂成两半了。

此时,乔三笠又挨了几下,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被长发女子踩着脖子,像翻了肚皮的蛤蟆一样只能毫无意义地蹬腿。

李亢心想不能再等了,不知道这个女子是敌是友,这么能打,要是对自己下手,自己肯定就完了。他爬上轿车的驾驶座,顾不上关车门,拧一下钥匙,猛踩油门,车飞也似的冲出院子,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狂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踩油门,见到路口就拐,不知不觉就上了大路。他懵懵懂懂地往前开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有印象的路标,知道现在他在城市东北方向的近郊,心跳总算平缓了一些,身上的汗渐渐褪去。

李亢拿出乔三笠的手机,看到最后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下午五点,西山森林公园南河滩。”

大鱼这是要浮出水面了。李亢看看窗外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田,揉一揉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发动了车子。

下午五点,天色渐暗,霞光浮现在天边。

黎希颖回到家中,甩掉鞋子走进浴室,站在热水下冲了五六分钟,感觉舒服多了。今天下午可真是让人揪心,她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洗去汗水和灰尘。

她本以为追着手机信号找到隐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院时,曙光就在眼前,进去才发现,李亢使用的那只手机丢在地上,房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人如果是冲着李亢来的,要找的也许是金丝雀,嗯,他身上应该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但是对黎希颖来说,找到李亢才是最要紧的,没想到发现了马澄的手机信号莫名其妙地跑到郊区,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最后和李亢联系的号码就是她的手机号,时间是两个小时前。黎希颖感觉情况有变,来不及找帮手,一路开车追着信号的位置找到了城郊村落里停工小两年的手工作坊。幸好她及时赶到,作坊里的状况比她想象得要糟得多。

人类的凶残果然没有底线。马澄被人泼了硫酸,如今趴在医院里抢救,就算能保住命,后背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唉,要是去晚了,天知道马医生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唯一的遗憾是又让李亢溜了。这家伙真是属蟑螂的,被打得一嘴血还瞅准机会脚底板抹油。

黎希颖走出浴室,光着脚回到客厅,打开恒温柜拿出一瓶雷司令,用海马刀拔下瓶塞,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沙发上喝了几口。墙上的时钟指向5:35,手机依旧没有动静,那就说明没有抓住“大鱼”。

乔三笠哭喊着求饶时交代有人出一万元让他去抓李亢。如今经济不景气,人命也在贬值,李亢要知道自己只值这点钱,心里一定不好受。

开门声和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秦思伟进屋后径直在厨房洗了把脸。黎希颖又拿了个玻璃杯给他倒了杯酒。他摇摇头,打开冰箱找了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坐到了黎希颖身边。

“没逮住?”黎希颖问。

“接到你的报信,周鹏带人去南河滩布控。”秦思伟把凉冰冰的瓶子贴在脸上,“等到五点半,连个人影儿都没见到。估计是没收到乔三笠的信儿,改了主意。”

“李亢的父母怎么样了?”

“家烧了一半,人没事,和周围几个遭了灾的邻居一起安置在附近的小旅店了。”秦思伟双手枕在脑后,“一开始他们咬死三轮车是管朋友借来,改天去买家具用的,着火只是偶然。没承想丢了车的快递小哥找上门了,认出他家墙角那顶帽子。李裕林知道纸包不住火,才承认是李亢偷的车,他们一家子放的火。”

“他们图什么?”黎希颖喝完第一杯酒,又倒了第二杯。

“想制造个小混乱帮李亢逃跑,谁知道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了。”秦思伟说,“为了清点损失,快递公司联系了买家,那车货里有不少化妆品,都是易燃易爆的玩意儿。李亢的性格看来是遗传的,他爹妈真是贼大胆,什么都没搞清就敢点火。”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黎希颖去浴室洗掉面膜,“李裕林两口子为了儿子真是豁得出去。不过,最倒霉的还是那些邻居,简直是无妄之灾。”

“可不是嘛,隔壁家煤气罐被飞过墙头的火星燎着,炸塌了半个房子。”秦思伟追去浴室,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往脸上拍乳液,顺手拿起个保湿喷雾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你们女人这些瓶瓶罐罐稍加改造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我看有人叫了救护车。”黎希颖夺回罐子摆好,回到客厅,“没死人吧?”

“万幸,无人伤亡,就是有几个帮忙救火的受了轻伤。居委会的那个齐大妈被三轮车炸开的铁板拍晕了,摔倒时磕掉两颗门牙,之前就是她给派出所通风报信说‘李亢潜伏回家’的。”

“她这语文跟电视剧学的吧。”黎希颖晃着酒杯,“老太太现在怎么样?”

“医生给她做了全身检查,确定没事。”秦思伟忍着笑,“可齐大妈非说自己脑震**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要住院检查,还问自己这算不算见义勇为。”他躺在沙发上,“你可是没看见那一通乱,齐大妈的俩儿子差点打了李裕林,被烧了房子的邻居们也是不依不饶,要集体打官司告他们两口子赔偿损失。”

“我看见的那才叫乱呢。”黎希颖玩着浴衣带子,“李裕林两口子加起来有一百多岁了,竟然觉得让儿子跑出去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杀比他落入警方手里更好。这样的人,还帮他们干什么。”

“你呀,就是嘴上说说。”秦思伟笑嘻嘻地闭上眼睛,“他们的做法我倒是能明白。很多父母都这样,他们希望孩子只相信自己,和自己最亲近。久而久之,孩子信了,他们自己也信了。”

“人付出了感情就一定想要得到回报,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想把孩子的心死死捆在自己身上的父母,想要的其实更多。”

“他们只是怕自己辛苦养大的人生续集和自己渐行渐远。”秦思伟喃喃道,“你不是常说嘛,保护欲其实也是占有欲的一种。常新兰和李裕林虽然对儿子诸多不满,但他们内心还是觉得只有他们最懂自己的儿子,能保护他。”

“他们就不想想这么做会害了多少人。”

“人嘛,总是自私的。或许在他们看来,只要儿子能领情就够了。当然李裕林跟我坦白,说很后悔一时冲动。”

“父母为他把家都烧了,李亢敢不领情肯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所以说,所谓彻底地不求回报的情感根本就是骗小孩的。”

“也不能这么说嘛。”秦思伟坐起来,“世事无绝对哦,我对你就是一片真心不求回报的。”

黎希颖起身回卧室换了一套运动服,秦思伟打开电视看晚间新闻。

青雨山庄的入室抢劫已经无人问津,取而代之的头条是棚户区大火。涂着烈焰红唇的女主播一脸正气地宣称事件还在调查之中,警方已经逮捕了三四个在网络上散布死伤惨重或者恐怖袭击谣言的人,其中一个人看着十分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齐大妈那个在医院露过一脸的孙子。

“你是准备停止休假了吧?”黎希颖提醒他不要幸灾乐祸。

“我还没想好。”秦思伟敷衍道。

黎希颖看手机上的新消息提示:“滕一鸣问我能不能去店里碰面。”

“查清金丝雀背后的玄机了?”

“他一本正经地要面谈,必定是要紧事。”

“看,还是我有先见之明。”秦思伟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圈,“家里总得有个不喝酒的当司机啊。”

咖啡馆二层的四人座上,滕一鸣正透过放大镜观察两颗象棋子大小的“玉石”,脸上是应付差事的表情。

“怎么样,是和田玉吧?”坐在对面的小洪兴奋地问,“籽料,能值点钱的样子。”

“你别插嘴。”重案组的周鹏用胳膊肘捅他,“听滕爷说,人家是行家。”

“你听说过那句话吗,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滕一鸣解释,“宝石和玉石也一样,满世界找不到完全相同的。”

“人也一样。”周鹏插嘴,“就算双胞胎也会有细微差别。”

“就是这个理儿。”滕一鸣点头,“只要是天然的,就有独一无二的地方。你看你这俩什么和田玉,”他把放大镜递给小洪,“形状一样也就算了,皮子、裂缝都在同一个地方,明摆着是模子里做出来的。一眼假的东西,我就不跟你细说手感、光泽了。”

“我就说,人家几万元都买不到好玉,不可能让你几百元捡漏。”周鹏又捅小洪一下。

“事后福尔摩斯真便宜。”小洪捅回去,“我现在找你报警行了吧,给我把骗子抓起来!”

“你告诉我在哪儿买的,我给你把钱要回来吧。”滕一鸣端起手边的咖啡,“这点钱就别惊动警察了。”

“那就好,辛苦您啦。”小洪探头,“您可别告诉老板啊。”

“你又惹什么事了,怕被我知道?”黎希颖出现在桌边。

“那个……我去招呼客人。”小洪低头就跑。

“我去帮忙。”周鹏刚起身,就被秦思伟拽住,按回座位上。

“别瞎腻味了,叫你过来是有正经事。”秦思伟坐下和滕一鸣打了个招呼,闲聊几句客套话,谢谢他帮忙调查金丝雀的来路。

袁媛端来两杯热咖啡,黎希颖对她耳语几句,袁媛点头,对大家笑笑,转身去招呼刚上楼的两位客人。

“你来看这些。”滕一鸣从身边的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推给黎希颖,“我查到金丝雀是加西亚去年八月从一个莫桑比克宝石商人手里买入的,去年年底在香港进行拍卖。一入一出之间,他并没有赚到多少钱。

“在同一场拍卖会上卖给法国书商的西瓜碧玺是去年四月从同一个宝石商手中购得,同样没有加价太多就成交了。扣除拍卖的佣金,加西亚只赚到微薄的利润。他并非拍卖会的常客,在宝石收藏圈没有名气。”

“感觉他只是找个合法合理的途径把宝石送到买家手里。”秦思伟舀了两勺糖倒进咖啡杯。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继续挖了几铲子。”滕一鸣用手指划着平板的屏幕,“加西亚四年前卖了一颗十七克拉左右的海蓝宝石给澳大利亚船运商人科鲁兹。三年前,科鲁兹自杀了。”

“这里只说宣布自杀。”黎希颖细看了报道的内容。

科鲁兹在郊外别墅度假时,房子意外起火坍塌。堪培拉警方没有找到任何遗骸,无法确定生死。所以,科鲁兹是死是活,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也太诡异了。”周鹏紧紧捏着装冰咖啡的杯子,“搞不好加西亚是个变态连环杀手,专杀买他宝石的人。”

“也不尽然。”滕一鸣竖起一根手指,“前年,他卖了一颗带猫眼效果的黑碧玺给一个哥伦比亚人……这名字怎么这么长?”他问黎希颖。

“何塞·贝尼特兹,”黎希颖喝一口咖啡,“这名字耳熟。”

“哥伦比亚警方怀疑他贩毒,国际刑警盯着贝尼特兹也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证据,还在调查中。”滕一鸣说,“这人现在还活着,如果加西亚是连环杀手,肯定不会选这种危险人物做目标。”

“贝尼特兹在被调查……”黎希颖想了想,“法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呢?他们的经济状况如何,有没有案底?”

“我正要说这个。”滕一鸣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为了查清这些,我昨夜一宿没睡,差点被各种外语整死,幸好有人发明了翻译软件。科鲁兹的公司在他自杀前,或者说失踪前,刚刚宣布破产,所以媒体认为他是自杀。法国人迪布瓦失踪前因为涉嫌贪污公款被调查,警方至今怀疑他畏罪潜逃。”

“我明白了。”黎希颖颔首。

“明白什么了?”其他人不解。

“我还要再细查一下加西亚的底细。”黎希颖若有所思道,“这人很有意思,买他宝石的人不多,身在世界各地。如果不是因为温良的宝石被拿走,引起我们的好奇,恐怕至今没人能发现这些蹊跷。”

“不错,各国警察各管一摊。”秦思伟用勺子搅拌着快凉了的咖啡,“这些人没涉及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不会勾来国际刑警之类的组织调查。宝石和那两个人的失踪没有直接关联,又是合法途径买卖,谁也想不到这里面会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周鹏感到晕头转向,“如果不是加西亚干的,为什么买他宝石的人会接连出事呢?”

“我只是有个想法,还需要证据。”黎希颖把平板还给滕一鸣。

奶汁的香气飘来。袁媛端来两盘焗龙虾配蘑菇和抱子甘蓝出来。

“你们这儿伙食可真好。”滕一鸣摸摸肚子。

“好吃的来啦。”小洪端着托盘跑过来,给他和周鹏一人一盘咖喱饭,“今天我请客,你们趁热吃。”

“这差别有几光年啦。”周鹏用勺子拌匀了眼前的咖喱饭,一脸郁闷,“秦队,你到底什么时候归队主持工作,青雨山庄这案子如今都扯上境外黑恶势力啦,没有你,我们搞不定哎。”

“我看你们表现得很不错嘛。”秦思伟咬了一口鲜嫩的龙虾肉。

“这么大的龙虾你吃不了吧?”滕一鸣斜眼看着黎希颖的盘子,“案子什么的我帮不上太多忙,吃倒是可以效劳。”

“我还真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黎希颖把他伸过来的勺子挡开,“其他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帮忙没问题。”滕一鸣抬起下巴,捻动手指,“那有没有……”

“滕爷,抓住凶手是为民除害,谈这个就俗了吧。”秦思伟学他的样子捻手指。

“我老滕本来就是个俗人。”滕一鸣咧嘴道。

“帮你省点医药费如何?”黎希颖冷眼道。

“三句话离不开使用暴力……”滕一鸣一脸的郁闷,匆匆扒拉几口饭,和黎希颖嘀咕了一阵子,起身告辞。

秦思伟分给周鹏一块龙虾肉,问他温良的人际关系有没有新发现,尤其是婚外情的线索。

“情人的事查无实据。”周鹏说,“但是我发现个疑点,温良的合伙人薛仲林六月初被人杀了。”

“他们公司风水不好啊。”黎希颖吃惊道,“谋杀还是……”

“初步的判断是入室抢劫杀人,但后来发现是伪装过的谋杀现场。”

“和温良的案子一样。”秦思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凶手抓住了吗?”

“案子至今没结果。”周鹏告诉他们,“当时的第一嫌疑人是温良,因为他是死者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但温良和薛仲林关系良好,没有杀人动机,之后因为有了新的线索和嫌疑人,温良就被排除了。”

在薛仲林遇害后不久,警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薛仲林的老战友孙禹,说他曾放话要杀死薛仲林。

送老婆和孩子移居国外后,薛仲林开始有计划地出售在国内的资产。去年秋天,孙禹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接手了薛仲林在华南的一套房子。薛仲林告诉孙禹降价是因为他们的交情,以当前房地产的走势,孙禹只要等上一年半载再将房子出手,就可以狠赚一笔。

然而今年春天,满心希望坐等房产升值的孙禹就听到附近要开建大型垃圾处理厂的消息,当下就坐不住了。

当地居民谁也不想家门口有个垃圾处理厂,想尽办法阻止处理厂开工,找投资方谈判了五六次,但对方都以环评达标为由拒绝让步。垃圾处理厂在一片骂声中开工,周围的房价一路下跌。

眼看房子砸在手里的孙禹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垃圾处理厂的项目在一年前就通过了审批,他终于明白薛仲林低价出售房产的目的。

面对怒气冲冲来找他算账的老战友,薛仲林坚持自己并不知道要建垃圾处理厂的内幕,同时他还表示买卖双方你情我愿,合理合法,不接受孙禹要求他按原价回购房产的提议。

孙禹气得当场掀了桌子,还当着几个帮忙说和的老友的面扬言,要把薛仲林宰了,挫骨扬灰。

“气话不能当真。”秦思伟提醒他,“真要杀人绝对不会到处说,你看那些吵嚷着要跳楼的,有几个会真跳啊?就算孙禹确实有杀薛仲林的动机,那通匿名电话也很可疑。”

“案发当天孙禹一个人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周鹏拿出手机找到翻拍的卷宗。

公寓的邻居记得孙禹去找过薛仲林一次,不到十分钟就被保安上来拖走了。之后,孙禹屡次登门都被拦在了外面,因为保安队和物业经理都收了薛仲林的小费,条件就是保证他不受孙禹的骚扰。

“姓薛的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黎希颖撇嘴,“竟然活到这么大岁数才被打死,啧啧。不过,既然孙禹在保安那里挂了号,就不太可能去公寓里打死薛仲林。”

“可疑之处就在这里。”周鹏继续翻照片,“接到举报后办案民警去复查现场,结果在薛仲林那辆SUV的后备厢中发现一顶帽子,证实是孙禹的。在公寓卫生间的地漏里,他们发现两颗散落的沉香木珠子。”

“手串上的?”

“检验报告上没写。”周鹏为难地解释,“但他们查证那是孙禹的东西,上面还提取到一些血迹。孙禹辩解说自己的手串和帽子已经很久没戴过,早就不知道放哪里去了。警方当时是怀疑他钻进薛仲林的车内混进公寓,杀人后又躲进别的车里离开。”

“如果只是要杀薛仲林,没必要费这番周折。”黎希颖不禁升起了好奇,“珠子、帽子,第一次勘查没有发现?”

“不是我们区里的案子。”周鹏苦着脸回答,“负责这起案子的根本不愿意搭理我,还以为我要抢案子呢,好说歹说是和青雨山庄的命案有关才让我看的案卷。看卷宗显示,第一次勘查应该没有查车,因为薛仲林是在客厅里被打死的。卫生间……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后来他们把孙禹定为第一嫌疑人?”秦思伟说,“既然说案子至今没结果,就说明最后还是把他的嫌疑排除了。”

“因为从沉香木珠子上提取的血迹经过DNA比对,既不是薛仲林的,也不是孙禹的。搜查孙禹家,没找到薛仲林丢失的手机、金表,及其他任何可能把他和凶杀关联起来的物证。调查一下子乱了套,到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因为证据不足,被关了小一个月的孙禹重获自由。他老婆早先怪他错信奸人投资房产失败,打包细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孙禹被抓后,她立刻提出离婚。

孙禹发现后怒不可遏地跑去理论,还动手打了劝架的小姨子,又被抓起来关了几天,被迫同意离婚。他前妻以报警证明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要求他不得接近她和孩子。

“有动机,有证据。”周鹏掰着手指数到,“要不是那点血迹,抓他真不能算冤枉。”

“间接证据,而且来源可疑。”秦思伟反对。

“接到匿名电话前,薛仲林公寓的监控是不是出过问题?”黎希颖问。

“你果然有穿越时空的视力。”周鹏用力点头。

“你果然和小洪前世有缘。”黎希颖冷淡地说,“明摆着有人扰乱侦查方向,破坏现场。”

“是和孙禹有仇的人想陷害他吧。”周鹏猜测道。

“不,他只是想把水搅浑。”黎希颖说,“结果就是所有证据都会被质疑,除非有新的、决定性的发现,否则案件就陷入僵局。孙禹只是个棋子,没有直接证据,就算没有来历不明的血迹,他最终还是会被释放。”

“有人想保护真正的凶手。”秦思伟拿过周鹏的手机翻了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不清的物证,抓错了人,如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司的创始人和合伙人都死了,现场还都是入室抢劫,肯定不是巧合。”周鹏猜测道,“我们查温良的案子,说不定能把薛仲林之死的真相查出来。”

“青雨山庄的事已经够乱了。”秦思伟摇头,“很多线头没有理清,既然不能证明薛仲林的死和温良有关,还是先不要去碰这个泥潭,免得陷进去出不来。”

“也是……”周鹏叹气,“国内的国外的,失踪的逃跑的,青雨山庄的案子我一直没看透。收集那么多物证,也没个明确的结果。”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勺咖喱饭,“对了,在何孟周床下找到的钱肯定是温良的,那些钱上有他的指纹。但那两面具上啥都没提取到,指纹、DNA,统统没有。”

“果然如出一辙。”黎希颖用叉子猛地戳穿一颗甘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你就是不告诉我们。”秦思伟挑眉。

“因为拼图只完成了一半。”

“我也知道了!”周鹏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晃着手里的勺子,“没准这一切都是孙禹的苦肉计。”他像教书先生那样晃着脑袋继续说道,“他杀了薛仲林,为了摆脱嫌疑,干脆设法丢下假证据,再举报自己。这叫以退为进!等证据漏洞暴露,他自然会被释放,而假证据把整个调查拖入困境,他就安全了。”

“可孙禹一开始并不在嫌疑人名单上,直到被匿名举报。”秦思伟懒得和周鹏掰扯,“他老实躲着就够了,何必费那么大力气到看守所体验生活,还把自己害得妻离子散的,傻啊?”

“抹茶是姐夫的,黑天使是老板的。”小洪端来冰激凌,“姐,我昨天看了本盗墓小说,想到个问题。那个未来战士,叫啥来着?在他身上找到的宝石说不定就是被下了蛊,所以拿到它的人都死了。”

“下蛊,呵,亏你想得出来。”周鹏对小洪不给自己冰激凌表示不满,“不过啊,说不定加西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的宝石买家身在各国,有的还有犯罪背景,可能在暗地策划恐怖活动,宝石就是他们组织的信物。”

“那还是下蛊吧。”秦思伟头疼,“你这比八流电视剧还狗血的剧情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不得不说你和小洪真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