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80章 明昭是谁?

八月初十,英国公府张灯结彩,卢老太太六十寿辰,宾客盈门。

老太太平生最爱听戏,府里重金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要连唱三日。

“莞君你快看看戏单!”郑五娘挽着沈莞君的胳膊,一叠声地催,“我点了《麻姑献寿》,等祖母出来的时候唱。你先点一出,咱们听个乐呵!”

沈莞君接过戏单,目光在那一列列戏名上扫过:“嗯……那就先来一出《游园惊梦》吧。”

她合上戏单,想起上回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起来,上回还要多谢你,替我在陆家唱了一出大戏。”

郑五娘摆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那尊白玉观音你都没收我的钱,还倒贴了那么多礼物。我唱那一场戏,赚翻了!”

两人凑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跟你讲,这大半个月我可过得战战兢兢的。”郑五娘一脸苦相,“我爹头疾发作,从御医请到江湖郎中,一个都不好使。我祖母急得不行,听说又派人去药王谷请人了。”

“这么严重?”沈莞君微微蹙眉。

她只在和离那日见过英国公一面,隐约听他身边的侍从提过头疾,却没想到严重到这般地步。

“可不是嘛!”

“那你祖母呢?今日大寿,怎么也没出来?”

“祖母这会儿在正厅待客。咱们熟,不用那些虚礼。”

正厅里,郑元初陪着母亲应酬了几拨客人,心里闷得发慌。

他寻了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不知不觉,后院唱戏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丝竹管弦,咿咿呀呀,隔着花墙听不真切。

他唤来丫鬟一问,才知道沈娘子也来了,五娘正陪着她在后院说话。

沈莞君。

他记得这个名字。还记得自己亲自登门,替她办了和离书。

那件事如今想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摇了摇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院的方向迈去。

后院的戏台是新搭的。

原先这里是一片花园,种了满院的海棠,花架下还支了两架秋千。

此刻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杜丽娘的水袖一甩一甩,唱词缠绵婉转,顺着风飘过来。

郑元初从垂落的花枝间望过去,看见两个女子各占一架秋千,正悠闲地说着话。五娘手舞足蹈的,不知在比划什么,逗得沈莞君笑个不停。

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沈莞君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蝴蝶纹绫子裙,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

五娘不知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郑元初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

“明昭,你往下跳,我肯定能接住你!”

“那我真的跳了哦,你真的要接住我!”

“好,我数三二一,跳到‘跳’的时候你再跳!三二一,哎!你怎么提前跳了?”

“郑元初!!!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接住我的!嘶……我的脚……”

“你怎么数到一就跳了?我的意思是数到‘跳’那个字的时候你再跳嘛……疼不疼?”

“疼!很疼!特别疼!”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一起逃学,一起练剑,手牵手疯跑过城南的每一条小巷。

他被关了禁闭,她就翻墙来嘲笑他,还趴在墙头上啃鸡腿。

“明昭,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一定会揍我的!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行,那我要在这里架一个秋千,我要**秋千!”

“好好好!嘻嘻,明昭你真好。”

秋千架。海棠花。

明昭。

明昭。

明昭。

明昭是谁?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郑元初的头疼得像要炸开。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恍惚间,他竟用额头去撞旁边的石墙,一下,又一下。

戏台上,杜丽娘的水袖还在甩,唱词一声声地飘过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太大了,盖过了他额头撞墙的闷响。

侍从终于找到了他。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太医!”

郑五娘和沈莞君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一看,郑元初的额角磕破了一道大口子,血缓缓往下淌,触目惊心。

场面一时大乱。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到内室,御医匆匆赶来,又是切脉又是施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郑元初终于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卢老太太打发走了不相干的人,只留下五娘和沈莞君。

她将两个姑娘拉进内室。

“事到如今,我也不便再瞒你们了。”

她看向沈莞君,“好孩子,其实我们英国公府与你们沈将军府,原是世交,门当户对。你母亲沈明昭,与我家初哥儿同年所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沈莞君一怔,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可谁也没料到,初哥儿十五岁那年随父出征,老国公战死沙场,他自己也头部重伤,昏迷不醒。”卢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只有他这一个嫡子,其余的皆是庶出。老国公一走,多少双眼睛盯着英国公府这块肥肉。我不能让庶出的顶了初哥儿的位置,只能将他受伤的消息死死瞒住,连你们沈家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眼角已经有了泪光。

“我将他悄悄送到药王谷养伤。对外只说他去了外地学武。药王妙手回春,初哥儿的命是救回来了,可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开始,连我都不认识。”

“那年冬至,我将初哥儿接回来过节。你母亲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像小时候一样,翻墙来找他。可初哥儿哪里还记得她?将她当成了贼,失手打了她一顿。”

沈莞君的指尖微微发凉。

“见过你母亲之后,初哥儿的头疾就又犯了,好几天不省人事。那时候你母亲也十八九岁了,该议亲了。你外祖父亲自登门来问我,我……我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

两难之下,两家怕郑元初日后见到沈明昭会触景生情、勾起旧忆、乱了心神,便刻意避嫌,从此断了往来。

“这些年,他的头疾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可每次提起婚事,他总是避而不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脑海里一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女子,记不清模样,也想不起名字。他不知道她是谁,便不肯娶别人。”

卢老太太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沈莞君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卢老太太擦了擦眼泪,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别怪我。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好孩子……结果闹成这样,这都是命啊。”

窗外,戏台上的锣鼓不知何时已经歇了。

秋千架还在,海棠花还在,只是那一年翻墙的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