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苦难的过去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子。
父母对孩子的情感会是什么?死了变成了鬼也想留他在身边,也一样是心肝宝贝。会想办法请灵媒,会烧纸烧元宝,会想很多办法来满足死去的孩子的心愿让他她好好上路。唯独不会,请人把他赶走,赶到黄泉路上去。
除非是虐待孩子的变态父母。
“你老伴呢?”
“早早去世了,只留下四个孩子。”
照片里明明是五个孩子。
“那女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吗?”他惊了一下,抬起头,“你咋知道的?”
我依然没有表情,四个儿子都成材了,唯独一个女儿却死了。现在还要赶走她,我很暗黑地向坏处想了。
而且,我问他老伴呢,他说的是生了四个男孩的老伴,这个女儿不会凭白来的吧,谁带来的?那个带她来的女人呢?为什么提起老伴来不说第二个?
“你成过几次家?”逍遥还算明白的快。
“两次,第二次的女人,结婚两年就跑了,把女儿留给了我。”他说。
又一个禽兽不如的母亲。
我经历的越多,在外的时间越久,越感谢我的母亲。一个家庭中,女人是主导家庭幸或不幸的主要原因。
男人再坏,女人也可以带着孩子离开他。如果女人软弱可欺,同时破坏掉的是自己和孩子们的命运。
我们学道,有句话,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不是平白而来的。
而一命,指是就是你降生在何种家庭,最重要的是有什么样的父母,他们决定着你将被塑造成什么样的性格,进而影响你的一生。
我想起那一瞬间站在我床边的瘦削身影。
“你女儿多大了?”
“十六。”听了他的回答我更狐疑。
“你确定那是你女儿?我是说在家里闹腾的东西。”
他很坚定地点点头,肯定是她。“那个不知足的丫头。”他小声嘀咕。
听他的语气,女儿是个任性的女孩子。
可我真不这么想,那个身影的身量有十四岁吧,可他说她十六了。
除去遗传的可能,我推测是营养不好,几个儿子已成年,这个家还破成这样,在那时候,家里会是什么样?四个等着吃饭的儿子,一个外来的女儿…
原谅我总是把人向坏里揣测吧,你知道我经历的从前,便会原谅我的现在。
尤其是当我知道女儿竟然被亲生母亲扔在一个有四个男孩的家中时,我更恨起那个妈妈。
这里发生了什么?十六岁花季的少女陨命又要被继父驱赶出去?还假装得如此仁慈?--“我只是赶走她,让她快去投胎而已。”
我马上可以做得到,只是,她在望乡台上看着故乡的样子看着故乡里的人时,她会怕吗?下次的运气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差啊。
“明天再说吧。谢谢你让我们住你家,不过我们是收费的,万一是凶鬼怎么办?有风险的。”我厚着脸皮说。
“多少?”沈老汉看起来松了口气。
“明天谈。”我拉着逍遥回了房间。
“你真打算帮他驱鬼?”逍遥问我。我到处查看,没再见到那小身影。
“我什么也没打算。”我开了天眼继续找,她躲起来了。
心里装着事,再说房间的确太难受,也没带床单,我又想壮壮和师父,睡得很不好,脾气也暴躁起来。
一大早趁着天凉快,我到小商店买点零食,顺便和那家人打听沈家的事儿。
要了一大包东西,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娘,她帮我装好,我接过来趁机问,“沈大爷家的闺女,叫什么来着?”
“沈玉兰。”大妈把零钱找给我。
“对,玉兰,她是怎么死的呀?”我看到大娘孙女从商店里摇摇晃晃出来了,便从袋子里拿出糖果给她。
“瞧瞧这小馋嘴,人家刚买的。”
“没事,你看她长得多漂亮,我就喜欢小孩子。”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这副嘴脸。
“哎呀,那丫头…”她撇嘴摇了摇头,一脸的”可惜了“的表情。
“也怪啊,那丫头不是沈老汉的亲闺女,沈家的儿子,后闺女学习都好,除了老四,老四学习不好,当了兵去了。那三个都考上大学了。这个小闺女儿,要一直上下去,保管也是那块读书的料。”
“她没读完?”
大娘婉惜地摇摇头,“要是她妈把她也带走就好喽,可怜的丫头。”
“那丫头,死得冤哪。”大妈说起来竟然含着眼泪。
“是被车撞死的。她自己走到快车道上了。”大妈抱起小孙女接着说。
“那冤什么?”我更好奇了。
大娘左右瞅瞅,天色尚早,没什么人来买东西,便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
“那女人嫁过来时,小丫头只有十岁。那时沈老汉还没坐轮椅。家里的地让女人种,他上县城去工地打工。几个小的都在上学,很吃力。”
大妈边说边拿来水壶,帮我把我的水瓶子加满。
“玉兰十二岁时,沈老汉在工地出了事,从楼上摔下来,腰摔坏了,瘫了,五个孩子加上一个病人,把玉兰妈吓住了。她伺候了半年,受不了,跑了。”
大概是见我一脸不屑,大妈说,“你还年轻啊,不知道吃苦是什么,苦能把一个人压垮的。大家都说她没良心,我从来没说过,没人是为了受苦生下来的,这么大一摊事生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再说那四个小子不是亲生的,哪来那么大心劲啊。”
“她是吓怕了,那会儿,老汉欠一堆医疗费,大小便也不能自理,家里几亩地,还有五个孩子。我的老天爷,放谁身上也受不了。”
“每天给老汉垫上尿布,自己下地,干完活给一大家子做饭,还得想法借钱…不说别的,光借钱,遭那冷眼,谁也受不了呀。”大娘长叹口气。
“老汉也不是没亲戚,出事后除了刚开始的几天有人来看看,等借钱时,亲戚都不来往了。”
“一天早上,那女人出门下地去了,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小子丫头们回来找娘,到地里去看,没人。从那时,这女人再也没出现过。”
听着大娘的话,我心头像压了重重的大石头。肯定要有不好的事情出现,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会引发某种后果,只不过有些只是不引人注意的小小后果。有些则像蝴蝶效应。
“后来呢?”
大娘脸上的怜悯不见了,转而成了不屑和讽刺。
“还能怎么样?所有玉兰她娘应该做的事情,全落在了小女孩肩上。”我吃惊地瞪大眼睛,她才十二岁。
小学刚毕业的年纪。自以为长大了,其实不过是个小屁孩儿。这是我十六岁时,对我自己十二岁时的总结。
“她愿意了?”我问。
大娘有些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她有选择吗?亲妈都跑了,她被抛弃了。”
十二岁,已经懂事了,那种被遗弃的感觉会带给她什么样的后果和改变?——
她承担了所有的责任,以便留在这个家里。“家”这个概念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用以抵抗“遗弃”唯一的武器了。
“她天天都要做什么啊?还要写作业还要学习。”
“呵呵。傻闺女。”大娘看了我一眼,“学习?她辍学了。”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这样,省下了一个外人的开销。
可初中是义务教育啊。
“没学费,可有杂费呢。再说了,她去上学,谁来做饭,照顾继父?那沈老汉那时节还要人端屎端尿哩。”
“她不恨吗?就这么情愿也不跑?”我不可思议,一个成年人尚不能接受的责任,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担起来?
“沈家人,啧啧,都长着张甜嘴。可会哄人了。”
“沈老汉能出门的时候,天天见人就说,多亏了俺闺女了,几个小子要是将来不好好照顾妹妹,我得打死他们。”
“将来?连现在都没有,哪来的将来。”大妈说的话倒像是个哲学家。
“那么小的人儿,打柴,挑水,做饭,给哥哥们洗衣服”。
“有人讽刺沈老汉,你家这闺女好哇,比佣人干得还多,一分钱都不要哩。”
“他说啥?”
“他说个屁,摇着车子就走了。”
“回家不知给闺女下了啥迷药,闺女竟然开始卖血养活哥哥和老汉。”大娘的声音不觉尖锐起来。
打屋里出来一个老头子,“你又给那瞎嚷嚷啥?”老汉说,“多说两句能舒服死你?人家儿子现在进城的进城,在县里当官的当官。”
“我就说,你管得着我吗?谁心里不是这么想的,都憋死算了。我不吃沈家的饭,犯不着为他贴金。”
“家里这种情况,不上学又怎么样,牺牲不应该只牺牲一个小丫头吗?那么多男人,让一个丫头养着,没羞没臊。呸”
“你个没文化的老太太,你懂啥?”那大爷手里拎着个饭勺跑出来,“老沈家知道感恩—外姓丫头死了,进了沈家祖坟哩,几个哥哥给她披麻,谁做得到?”
“我呸你个老不死的,我不懂?你看你是老糊涂了吧。”大娘凶老伴。
“血都让吸干了,进个坟算屁,要搁我,求你别让我埋你家坟里,下辈子还和你们这些吸血鬼一家子,我可不干。”
“那要不是老沈家收留她,她头上连片瓦也不会有,早不知道死在哪了?”老头儿还不服气。
“哼哼,我知道了,敢情女人带孩子、操持家务都是不值钱的?那孩子干的活养得了五个男人,养不了自己?”大娘生气极了,站起身把孩子向老头儿怀里一送,“抱上,以后你看孩子。”
我没能听完,不过信息也够多的了。
站起身,在夏日渐渐升起的令人烦燥的暑气中向住处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