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灵人:刀灵

第十五章 鬼三儿的厄运

再坚持坚持,他可能还有希望。

儿子一下毛了,“你他妈的胡说什么?十几天了!第天上万块的治疗护理费,你想让我妈真的没地方住?”

“他要能活下来还行,要是死了呢??”

鬼三儿冷静地质问儿子,“那你的意思,你父亲明明还有希望,你为了不卖房子保住家产,让他去死?”

他一向爱说实话,这简直是种罪过。

儿子不知从哪里抓起一把水果刀就划过去,鬼三儿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他这后半生,皆毁于此,哪怕不挡,把脸划烂,顶多留一道伤,而他一挡,那一刀不深,刚好划断了右手食指的神经。

自此他再也拿不了手术刀。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等同于判了死刑。

他日日喝得酩酊大醉。不光喝酒,还抽起烟,有时还去赌钱。

生命里没了手术,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老婆气得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他也不理,结果在铺着该死的桌布的饭桌前,他吸着烟睡着了,家里着了火,烧掉他一只耳朵,半边脸,把他摇摇欲坠的家,直接烧散了。

他彻彻底底活成了笑话。

这个夜晚,他又睁着眼睛,灯也没开,看着窗外的皓月繁星。

那些被他捕捉到的灵魂会不会曾来过他们医院里看病呢,有没有人和他曾擦肩而过?

他们在医院光荣榜上匆匆一瞥时可曾注意到这个日后竟然会龌龊至此的男人?

那个无辜的二十岁小姑娘差点就再也没有来生了,不过来生真的那么重要?

自己前生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才这么惩罚自己?

黄昆说可以帮自己改头换面是真的吗?

天色微亮,他才迷糊着睡着了。

日上三竿,他浑浑噩噩起了床,牙也不刷下楼吃早饭。

走了一半想起自己没戴口罩和帽子,又转身上楼,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思汗。”他停住了脚步,怀疑自己是幻听,继续上楼。又一声。那声音软软糯糯,他眼睛酸胀起来,那是他多次在梦里梦到的声音。

现在,是自己的前妻了。

他不想回头,忘不了在街上遇到前妻时,她那嫌弃的模样。

他背对着她,“有事吗?给你们打的钱都收到了吧。”

身后沉默着,他甚至感觉那女人已经走了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她悲悲切切的哭声。

这个冲他发起脾气来,像只母老虎的女人,这会竟然会发出这么软弱的悲鸣。

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顾不上许多,转过身—女人瘫坐在楼梯拐角的地上,好像被抽干所有力量,那种表情、动作、眼神,当了多年医生的他简直太熟悉了。

有多少次,由他通知家属,他们的亲人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多少次,他通知等在外面的亲人,你们的父亲、母亲、孩子…没有手术价值了。

这种表情都会一而再地出现。

现在这个表情出现在了他的妻子脸上。

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是美美吗?”前妻点点头。

“什么病?”

女人号哭起来,“白血病!他们说没救了…我不信,思汗你找人民医院的专家再给她看看吧。”

“你们在哪里看的,看了几家医院了。”

“省中医,省人医…”

“好了!”鬼三儿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哗向下落。他脑子里出现了老者说过的那句话,不要报怨命运,它轻易可以让你陷入更悲惨的境地。

“为什么,捉弄过我一次,还要再次来捉弄我?”鬼三浑身发抖,扶着墙壁,从小到大,他没哭过这么惨,包括手指坏了,脸烧伤,都没这么痛苦过。

最深广的痛原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而是让你的孩子承受着他们自己跟本不懂得的悲惨命运,而这些所有必然的厄运却是为人父母的你,了然于胸的。

你看到你的孩子在受着煎熬与折磨,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干,衰败,枯萎,最终死亡。

她承受着巨大的折磨,而你做为那个保护她的人,无能为力。

鬼三儿知道治疗的过程有多痛苦,他不懂为什么这种命运要再一次落在自己头上。

他的头咚咚撞着墙,不知道疼似的,好不容易压抑的悲伤再次暴发出来。

发泄完,冷静下来,他想了想,现在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转过身,“你走吧,我马上想办法,我没找你之前,你不必再来了。”

“你什么意思?不管了吗?”女人误解了鬼三儿,厉声高喊起来:“可怜美美天天念叨爸爸…”

“那就告诉他我已经死啦!”鬼三儿出事后一直愧疚,面对老婆的责怪从不还口,此刻却厉声喝止。

“本来就是如此,你需要的,心里想的那个彭思汗早在手指受伤时已死了。我不再是让你过着舒心日子,在同伴面前炫耀的那个外科大夫了。我是个没用的,让你抬不起头的罪人!”

“我没这么说过呀...”

“住口!”

你“嘴上没说,你的行为、脸色、眼神、动作,每个肢体语言都在责备我,看不起我。”

“是你,让我抬不起头,感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是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不但没有扶我一把,帮助我打起精神,反而像踹开落水狗一样,狠狠踹了我几脚。”

“每一脚,都让我的灵魂变得更残疾和萎缩。”

“快走吧,别让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问你我是谁,你可怎么回答?”

“滚开,美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滚!!”

鬼三儿几步跨到楼上,重重摔上了门。

他的目光落在窗子的防盗网上,那条绳子一直没再取下来,他想提醒自己,别再像从前那样做傻事。

而现在,他的确也并不想死了。

“呵呵,”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现在还真是不想死了呢,”他自言自语着。换了身衣服,去找黄昆了。

黄昆在家吹着口哨梳头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听到敲门声,他扔下沾满头皮屑和碎头发的梳子开了门,鬼三儿闪身进去,气喘吁吁“我有事请你帮帮忙…”

黄昆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烦:“什么事?给你五分钟,我要出门。”

鬼三儿一句话概括了事情,“我女儿白血病,把我做成愿灵,能救得了我女儿吗?”黄昆上上下下打量了鬼三儿一通,“就你那在防盗窗上吊死?想都别想,救必死之人,难度相当于换魂,你一个自杀的小鬼,聚个财还行,别的,都做不到,力量不够大。除非你是心怀怨恨而死。你恨谁吗?”

“我?我谁也不恨。”鬼三茫然地喃喃。

“走成现在这步,谁得为你的境遇负责?”黄昆提醒他。

“我自己。”

“傻子!”

“来,我帮你发掘发掘潜意识中的仇恨吧。”

黄昆带着鬼三儿来到自己卧室里,鬼三儿一进门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晃到了—

整间房布置得像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道黄昆私下有没有订制过龙袍?没事儿时自己在家过过瘾?

不过屋子里有一块地方被黑色帐子围起来,和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黄昆快步过去,挑起门帘,回头对鬼三儿说,“进来。”

鬼三儿进去,里面点着支蜡,地上放着一个蒲团儿,黄昆一指,“坐那儿。”

鬼三儿依言坐下,黄昆已燃起一支香,“闭上眼睛。”

自己也在鬼三儿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与鬼三儿双手交握在一起。

慢慢的,鬼三儿感觉自己意识模糊了,回忆又回到了那个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那男人一看就是做粗活的野蛮人!

彭思汗在脑子里给对面正嘶吼的男子下了结论,一脸的没教养。

不过医生这个职业令他面对不同人时,心里只有生命的概念,他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行为而在治病时区别对待。

可那男人不依不饶,他对着彭思汗大吼,彭思汗心里很不悦,想快点结束这段时间,可那男人偏不闭上嘴,嘴巴开开合合,活像条丑陋的鲶鱼,身上有种汗腺发达的人特有的气味儿。

彭思汗厌恶的把脸别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想逃开…

桌子上谁放着一把水果刀,对,是护士小王,她喜欢吃水果,那把小刀是用来削皮的。

为什么放在这儿?她在休息时想吃水果来着,可突然手术下来一位危重病人,她放下刀子去帮忙了。

如果,她没有在这个时间吃水果…

如果,她吃水果不爱削皮…

如果,自己按照男人的心思放弃治疗他的亲人…

如果,那男人是个有教育的人…

生活没有如果,彭思远在回忆里泪如雨下,他知道了,下一步,那男人就要拿起刀划向自己,而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男子…

这次事情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

最后那老人还是好起来了,可以健康地活好多年。

男人再次成了孝子,老太太也成了与老伴相濡以沫的好伴侣,只有自己,成了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废柴!一个彻底的牺牲品。

“去你妈的!”他脑子里轰然暴发出一个声音—

“你这个粗野的,没教养的东西!”

“活该你爹花完一大笔钱放弃治疗死在医院!”

“你被医院起诉拖欠手术费,让你吃官司!”

“不管干什么,都得失业!”

“我,还是那个站在手术台上的年轻有为的外科大夫。”

“所有病人都对我小心翼翼,不久我就会被医院提干,而你,不过是茅厕里的石头!”

“这才是这件事情应有的结局!”

有声音在脑海里轰炸式的喊着,“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你毁了一个人的希望和前途自己还能悠闲自在的活着?”

“不—公—平!”

鬼三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脑海里都是那男人最后对他怒吼时的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杀了他!去杀了他!!”

“让他的家人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他同归于尽!”

对面的黄昆睁开眼,阴森森地问“现在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了吗?”

鬼三儿眼底都红了,木然地点点头,“同归于尽!”

“放心吧,你死后灵魂来找我,我保证把你做成你想要的愿灵。送到你老婆手上。”

鬼三儿看了黄昆一眼:“一言为定。”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黄昆在后面阴阴地笑了,被杀死的灵魂可是做愿灵不可多得的上好材料呢。

何不留给自己享用?黑色帐子后放着一排黑漆雕花木盒,可惜彭思汗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