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无眼之国 第九十八章 遗书
清宝快速阅览了一遍牛皮纸上的内容,内心了然。
与其说这是一本日记,还不说这是个长篇连载的遗书。因为写日记的人,在动笔之初,就预料到了这次有去无回海州之旅的结局。
写日记的人叫做内田信。虽然他没有在日记中介绍自己,但从字体、用语和种种细节上,清宝判断他出身富裕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已婚,有一个以上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书呆子。
向往田园牧歌生活的内田信,在家庭的庇护下拒绝了军部的征召,回到家乡,开了一间小诊所。以此来逃避他厌恶的战争与杀戮。
1944年2月23日这天,他在出诊的路上被人绑架。
当他发现绑架自己的是军人之后,便知道事情不不妙。
内田信是个书呆子,却不是个傻子,他隐约猜到军部绑架他,是与一件涉及到千百万人性命有关的事情。这件事情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最深的恐惧,是他终其一生想要逃避的东西。
逃不开,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于是,他在几次逃脱未遂后,偷偷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小本,藏在公文包的夹层里。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情,留作日后的证据,或者是某种交代。
日记是内田信来到海州后才开始写的。之前的一段日子,他是凭借记忆补写的。
1944年2月25日。
内田信被关在日本某个空军基地内。
在基地里,他遭遇了囚禁。
内田信试图贿赂看守,联系旧故,争取营救。看守报告了他的贿赂行为后,他被没收了所有个人物品,包括衣服。
1944年3月1日。
内田信被转移到了陆军手里。
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家。军部把他家里的所有物品都拿到他面前,让他依次辨认。他很激动询问妻子和子女的情况,遭遇了殴打。
当天晚上,一个高层军官来到他的房间,跟他保证,他的妻子儿女很安全。在他为帝国效力期间,她们会得到很好的保护和照顾,如果他殉国了,家里也可以拿到大笔的抚恤金。
此时内田信知道了,他的家人已经成了军部的人质。
内田信并没有因此放弃。他相信妻子在发现他失踪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带着孩子回到娘家寻求帮助。妻子的娘家,并不是军部惹得起的人家。
1944年3月2日。
内田信借洗澡的机会离开囚室,对周围的地形进行了观察。他确定自己被囚禁的军营,离妻子的娘家并不太远。
之后的日记就是在讲述他如何策划逃跑,逃跑过程,如何失败的。后面他又进行了怎样的斗争。
直到1944年3月11日,军部派人给他送来两样东西——一张她妻子儿女举着报纸的合照,还有一只耳朵,耳朵上的那只耳环,是他送给长女的生日礼物。
这下内田信彻底的放弃了抵抗。他明白了想要保住家人的命,他除了为军部效命,没有其他选择。
1944年3月12日。
内田信被压上飞机,来到了哈尔滨。
下飞机后,他被压倒了哈尔滨郊外的一处军营中。迎接他的,是他的大学学长——竹下三郎。
在看到竹下三郎的那刻,他就知道,自己过去拥有的平静生活彻底灰飞烟灭,自己的未来也将万劫不复。
他早就从旧同学处得知,竹下供职于秘密部队。这个秘密部队,一直在中国进行人体实验,为军部提供生化武器。这个部队代号——七三一。
这天晚上,他偷偷制作了这本日记,并连夜补写了前面的内容。
已经占尽上风,完全控制了他的竹下,并没有再去过多的干涉他所剩无几的那点自由。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13日和14日两天,内田信只记录了日期,并没有写任何东西。
1944年3月15日。
修正了两天的内田信,跟随竹下和其他13个同伴,一起登上了开往海州的火车。
下车之后,他们直接去往封锁了半个多月的中心医院。
此后的字迹变得非常潦草。
虽然只有三页内容,清宝却反复的看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电光耗尽,清宝才发现自己竟然全身冷汗。
后面这三页内容太重要了。通过这三页里叙述的事情,之前的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可在叫醒大家,复述日记内容之前,清宝先要跟鲜明坦诚一件事儿。如果有可能,她希望永远也不要提起,但这件事是串起四年前和现在的一条重要线索。她不能隐瞒。
清宝轻轻的推了推鲜明。
鲜明翻了个身,搂住清宝的大腿,迷迷糊糊的问:
“几点了?”
“凌晨一点。”清宝趴在他耳朵上小声的说道:“咱们出去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两人轻手轻脚的走到溶洞外面。
晴朗的月光伴着寒风,从出口一起涌进来。很冷,却让人格外清醒。
鲜明已经猜到了清宝单独叫他出来,想说什么了。他也知道,他如果先开口,清宝心里会舒服一点。可他就是不想开口。他嫉妒。打心底嫉妒。
清宝虽然觉得无比尴尬,但也深知这事儿躲不了,深吸了两口气后,也没理鲜明的天人交战,就先开了口:
“你察觉到了吧?”
“什……”鲜明把到了吐出一半的装傻吞了回去,换成了肯定的回答:“嗯。”
“你要听细节么?”
“讲重点吧。”鲜明心里纳闷,清宝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还是吃定他了。竟然能有此一问。
“是1944年的事儿。”清宝抬起眼睛,偷偷看了鲜明一眼:“你应该听我爹提起过。四四年的时候,一位姓许的伪军营长看上了我。”
清宝的话让鲜明迅速的回忆起,两人再次相见后的种种细节。那天晚上,鲜明装醉留宿在清宝家的香堂,清宝爹不放心过来查看。清宝爹与清宝闲聊时提到过这个许营长。当时鲜明记下了这个人,但后来既没机会也没借口再问起。
“许营长与之前打我主意的人不同。他是真心喜欢我,对我很执着,想要娶我。我用尽之前打发其他男人的所有办法,都没有喝退他。”清宝平静的说:
“四四年,年初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状态。组织为了我的安全,提出把我撤出海州。可你知道,那个时间点,世界风云变幻莫测,海州更是波澜诡谲,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仿佛那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不想放弃清宝大仙这个绝好的掩护身份,最后绞尽脑汁说服了组织,再给我一次机会。于是我联合家里人,做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局,让许营长不得不主动放弃我。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到了最后,我动了贪念,竟然想利用许营长对我的感情策反他。结果自然是功亏一篑,我也陷入了死局。
就在我觉得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人的无心之举救了我,帮我挽回了败局。
一个男人。
一个国民党的军统特工。”
“你为什么没向组织报告?”鲜明问道。
“我……我知道一切的合作都是暂时的,我们与他们最终还是要一决生死的。可如果我把这件事如实汇报,得到的很可能不是对忠诚的嘉奖,而是怀疑与闲置。”清宝说道:
“他帮我的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唯一知情的许营长已经见了阎王。他连我的掩护身份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有朝一日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可以策反他,甚至是杀了他。这些都给了我自我安慰的借口。”
“后来呢?”鲜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
后来的事情不是很明显么!
“海州城虽然不大,如果没有缘分的话,就算住在前后街,仍旧可以一辈子见不到。可两个人一旦有缘,就总会在无意间遇见。”清宝心怀忐忑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和他都是深居简出的人。但那件事之后,我们却频繁的碰到。我那时候才21岁。高危的工作让我神经紧绷,日常的谎言更是让我倍感寂寞。那样的我,很难抵抗纯粹而热烈的追求。”
“你之前不是抵抗住了许营长的追求么?”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一张更为英俊的脸?”
“我……”
从清宝这一个犹豫中,鲜明就判断出对方的外貌怕是要比他好很多。于是,他用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酸的语气问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你不一样。”清宝知道鲜明想知道什么:“他不像你,永远默默的为我做好一切,然后静静的站在远处望着我。他更热情,更主动,更善于表达一种狂风骤雨般的爱意。”
“他和你不一样。”清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不是我年少时最初的悸动,也不是让我可以放弃一切奋不顾身的人。”
鲜明的情绪随着这句话,慢慢的平静下来。
他回味了一下这句话中的潜台词后,问道:
“他和那本日记,和龙狼,甚至是‘龙脉’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却能串起1944年和今天。”
“他是谁?”
“他叫陈清,是军统在海州的王牌间谍夜雨的发报员。一个与一切大局都无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