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中心医院 第四十九章 快票
人会老,而美却不会。
虽已年过半百,但程雪梅仍旧担得起“傲雪寒梅”这四个字。
程雪梅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茶杯,笔挺的坐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三人说道:
“几位是公安局同志?”
邢魏站起来,把证件递给了程雪梅看。程雪梅看罢,叹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只做过那么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想来几位是因此而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尽请问吧。”
程雪梅的话让几人具是一愣,面对这摸不清头脑的状况,鲜明和邢魏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由鲜明开口问道:
“程护士长,您是否认识一个叫杨鹤山的人?”
“认识。”程雪梅微微眯了眯眼睛:“二十四年前,我曾是他的七姨太。”
“听闻,他是死在你的房里。”鲜明目光炯炯的看着程雪梅:“他真的是死于‘战神之怒’么?”
“根本没有什么‘战神之怒’。”程雪梅嗤笑了一声:“是我杀了他。”
这个答案让所有的人都傻了眼。本想着打探一点边角余料,却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惊天大雷。
看着刚才被患者连掐带抓都没发火的程雪梅,宁薇薇怎么也不能把她和杀人犯联系到一起。她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问向程雪梅: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他杀了我的爱人。”程雪梅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件事,要从1920年开始说起。那年程雪梅十七岁,正在在沈阳念中学。
程雪梅家境殷实,祖父是举人出身,虽然大清亡了后便在家里赋闲,但对后辈的教育问题却看的很透彻。程家不论男女,到了入学的年龄,便纷纷送去新式学堂读书。程雪梅虽然成绩不算优异,但却在家人的支持下读到了中学。
1920年,程雪梅眼看着要中学毕业,她的终身大事也被提上了日程。由于她外貌清秀,家事也不错,在学校里有两个男同学在追求她,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趁着清明节请了几天假回家,找家里人来讨主意。没想到家里这边上门提亲的更多。
有意思的人家听说程雪梅回来了,便纷纷找借口带着自家的孩子上门相看。来往的人多了,这消息就传到了土匪耳朵里。
那时候海州地界最有名的土匪,当属杨鲜一伙。这杨鲜外号杨大赶,据说再厉害的官军到了他面前都像小羊羔一样,被乖乖的赶来赶去。
杨大赶听到这个消息后,决定要趁机打捞一笔。
他找眼目在程家外盯了几天,摸清了程雪梅的日常动向。找好时机,趁程雪梅返校之际,把程雪梅掳了去。
程雪梅是天亮时被掳走的,程家人还没吃完早饭,就接到了杨大赶的勒索信。信里写着,让程家人下午两点之前,送二百大洋过去,见到钱,他们会在天黑之前把程雪梅完完整整的送回家。
这种掳人勒索的方式,就叫做快票。
快票是土匪针对有钱人家的未婚姑娘所设计的绑票方式。一般抓到肉票后,便将肉票装进麻袋,当着下人的面把麻袋口缝死,就近藏好,然后给姑娘家送信。赎金不会要的太多,以保姑娘家能在半天内轻松筹到。收到钱后,天黑前派专人把姑娘送到家门口。这期间,麻袋口是绝不会打开,以示土匪们绝对没有轻薄了姑娘。让姑娘以后好嫁人。
杨大赶知道这个程雪梅正在议亲的关键时刻,别说两百大洋,就算他开价五百,程家也会乖乖的送过来。可他不是个贪心的人,他怕要的多了程家人四处借钱,露了风声,引来官兵的追剿。毕竟程雪梅的追求者里,还有奉系的军官呢。
从送信人那里得到程家的回复后,杨大赶就美滋滋的等着拿赎金了。他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可程家却一直没人来。
这可真是怪了!
好好的一个大姑娘怎么就不来赎了呢?要的多了?不至于啊!之前又不是没跟肉票家里讨价还价过,没钱少给点也不是不成的事儿。
杨大赶正急的闹心,想不出个究竟来,程雪梅就在麻袋里哭上了。
她知道天黑了,这家里人还不来赎,难道是不打算要她了?
杨大赶被她哭的心烦,对着麻袋就踹了一脚。这脚虽然不重,却把程雪梅给踹明白了。程雪梅哭哭啼啼的说自己有几个有钱的追求者,如果杨大赶能放她回去,她就答应其中一个,让那人出钱,给杨大赶把这二百大洋给补上。如果杨大赶不信,她可以立字据,并把自己贴身的内衣留下做抵押。
杨大赶琢磨了一会儿,觉得程雪梅说的有理,就把程雪梅从麻袋里放了出来。程雪梅给他写了欠条后,杨大赶亲自把程雪梅送回了家。
到了程家门口,两人都傻了。早上时还完完整整的院子,已经被大火烧成了断壁残垣。
家里的长工见到程雪梅回来,立刻哭喊着告诉她,刚吃完午饭的时候一群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拿闯了进来。那群人拿着枪和刀,见人就杀,杀光了所有人后还把房子给点了。
长工因为中午贪凉喝了生水,闹肚子去厕所,才躲在茅坑里逃过一劫。可程家其他的人算是都完了。
因为程雪梅的事情,程家老太爷一早就通知了所有孙男弟女,让他们中午拿钱过来,给程雪梅凑赎金。正因为这样,程家满门被屠。程雪梅的所有直系亲属都死了。
程雪梅受不了这个打击,当时就昏了过去。
杨大赶既觉得此事由他而起,心里有些不落忍;又觉得程家被灭门这事儿里,必有蹊跷。于是他又把程雪梅带回了山寨里。
醒来后的程雪梅万念俱灰了几天后,便立下要为家人报仇的决心。
既然要报仇,就要先找到仇家。可程雪梅问遍了亲友故交,却没有人知道这场屠杀的缘由。无奈之下,她只能回到杨大赶的山寨,打算等堂哥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她在杨大赶那里蹭吃蹭住也实属无奈。程家在的时候,她的美貌是谈婚论嫁的筹码;程家不在了,她的美貌就成了祸害。那些追求者,见她家境败落,怕惹祸上身,大多对她避而不见。有两个爱她痴狂的,则对她说可以收她做外宅,等生了孩子后再恳求父母妻子,接她进门做妾。
爱情这条路行不通,亲情这条路更是堵得死死的。她的远房亲戚生怕她家里的事情祸及自己,好的呢给她点钱,说把她嫁去关里谋生活;心狠一点的,直接把她赶出门去。无奈之下,她只能死赖在杨大赶那里。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头里,程雪梅这个读过书的大家小姐,成了杨大赶的压寨夫人,正式入了伙。
可好景不长,1923年,程雪梅策划了一次绑票,肉票是一个日本商人。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一千大洋眼见到手的时候,日本商人不知怎么说动了二当家反水。两方火并,二当家和日本商人都被打成了马蜂窝。
可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日本人见自己的国民死在了东北,就拼命给张大帅施压。重压之下,张大帅派了重兵来剿杨大赶。
这领兵的正是杨鹤山。
而杨鹤山正是三年前在沈阳追求过程雪梅的军官。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虽然杨大赶有勇有谋,可杨鹤山兵强马壮,两相对垒,不到三个月的功夫,杨大赶就被打的溃不成军。最后的时刻,杨大赶为了保住程雪梅和剩下的兄弟,投降了。
一个月后,杨大赶被公开枪毙,程雪梅也从压寨夫人变成了七姨太。
半年后,程雪梅杀了杨鹤山,为自己的爱人报了仇。
“我知道杨鹤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把我保了下来,我杀他算是恩将仇报。我也知道杨大赶做土匪,早晚有掉脑袋的一天。他挨枪子我认。”程雪梅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可他不该……不该让手下**了鲜姐!让鲜姐死前还受那么多折磨!”
“杨大赶是女的?”邢魏也不知道自己是震惊于,从小听闻的悍匪竟是女子;还是震惊于,两个女人竟然相爱的事情。
相对于邢魏的失态,从花花世界里浸染过的鲜明到是很淡定。他给程雪梅递了个手帕,接着问道:
“你是用什么方法杀了杨鹤山的?”
“战神之怒。”程雪梅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很多人都认为龙狼只是个传说,其实龙狼真的存在,就在章古台沙海的深处。所谓的战神之怒,其实就是龙狼的血。龙狼血里有毒,粘上便会皮肤溃烂。当年我把杨鹤山灌醉后,用针头往他血管里打了三四十毫升的龙狼血,结果他的五脏六腑都烂成了水。”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鲜明又问。
“海州地平山矮林子疏,易攻难守,土匪们自知这种地势难以抵挡官兵的追缴,于是他们便会在章古台的大漠里留一条退路,以便风声紧的时候躲避。”程雪梅说道:“我和鲜姐在那里也有据点,我每年都要在那儿过冬。22年冬天,我俩出去打猎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龙狼。”
“你还记得具体的位置么?”鲜明问。
“记得。我可以给你们画张地图。”说着程雪梅就打开值班记录本,画了起来。
画完后,她把那页纸撕了下来,递给鲜明,说道:“你们可以抓我走了。只可惜,我家人的仇是永远报不了了。”
鲜明接过地图,仔细的看了一遍后,交给了邢魏。有顺手拿过值班记录本,翻了翻后直接扔进了炉子里。然后表情严肃地对程雪梅说:
“杨鹤山的事情早已结案了。档案里写的清清楚楚,他死于急病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