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智慧(二)

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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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北冥①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②,其翼若垂③天之云。是鸟也,海运④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注释】

冥:又作溟,指海。北冥即北海。

怒:奋发的样子。

垂:通“陲”,即边际。

运:海波动**,海动时必有大风,鹏即乘此风徙往南海。

【译文】

北海里有一种名为“鲲”的鱼。它的身体极为庞大,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鲲变成鸟,名字叫鹏。鹏的脊背,同样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当鹏奋发飞翔的时候,它的翅膀好像天边的云彩。这种鸟在海水剧烈运动的时候便迁徙到南海。那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大池。

【原文】

《齐谐》者①,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②三千里,抟③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④者也。”野马也⑤,尘埃也,生物之以息⑥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⑦,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注释】

①《齐谐》:书名。出于齐国,古代记录怪异之书,今不传。

②击:拍击,指鹏拍打水面借力奋飞。

③抟:涡旋。扶摇:旋风。

④息:风。海上六月常有大风。

⑤野马:游气,春天阳气发动,远望野外林泽间,有气上扬,犹如奔马,故叫野马。

⑥息:气息。

⑦正色:原本的颜色。

【译文】

《齐谐》是古代记录怪异的书。《谐》中记载:“大鹏向南海迁徙的时候,击打水面扬起的水花有三千里,由于涡旋而产生的暴风则直上九万里高空,乘着六月里的大风飞去。”大地上的游气,飞扬的尘埃,都是被生物的气息吹拂着在空中游**,天色苍茫,这究竟是它原本的颜色呢,还是由于无穷无尽的高远而呈显出来的颜色呢?大鹏在高空俯视下界也如同下界视天,只见一片苍苍之色,不辨正色。

【原文】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①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②;置杯焉则胶③,水浅而舟大风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④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⑤者,而后乃今将图⑥南。

【注释】

①覆:倒出来。坳堂:堂的低洼处。

②芥:小草。

③胶:粘,犹言搁浅。

④培:通“凭”,凭借风的浮力。

⑤夭阏(è):阻拦,遏制。

⑦图:图谋,打算。

【译文】

再说如果水积聚的厚度还不够,它就没有足够的浮力来荷载大船。把一杯水倒在堂中的低洼处,可以漂起一根小草这么大的船,如果把杯子放上去就浮不起来了,这是由于水浅而船大。风的积聚不够,那么它就没有足够大的浮力来负载巨大的翅膀。所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大风就必须在它下面,然后才开始凭借风的浮力(飞行)。背靠着青天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然后才开始向南海飞去。

【原文】

蜩①与学鸠笑之曰:“我决②起而飞,抢榆枋③,时则不至而控④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⑤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⑦不知晦朔,蟪蛄⑧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⑨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而彭祖⑩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注释】

①蜩:蝉。学鸠:斑鸠。

②决:迅疾的样子。

③抢:突,一说集。

④控:引,落下。

⑤飡:即餐。

⑥果然:饭饱的样子。

⑦朝菌:一处朝生暮死的虫。

⑧蟪蛄:寒蝉,夏生而秋死。

⑨冥灵:树名。

⑩彭祖:相传是唐尧的巨子,封于彭,寿七百余岁,以长寿著称。

【译文】

蜩与学鸠讥笑大鹏说:“我们奋力一飞,能冲到上榆树、檀树的枝头,有的时候还飞不到,那就落在地上罢了,哪里需要飞上九万里而去南海呢?”到郊野去的人,带上三顿饭的干粮上路,回来的时候肚子还是饱饱的。如果到百里以外的地方,那就需要夜里就开始舂捣干粮做准备了。要是去千里以外的地方,则需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准备粮食。这两只小鸟又怎么能理解呢?才智小的不能理解才智大的,寿命短的不能理解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朝菌不了解昼夜的更替,蟪蛄不了解的变化,这些都是寿命短的。楚国南部有一种叫做冥灵的树,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天,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天;上古的时候有一种名为大椿的树,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天,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天。而只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却以长寿闻名,所有希望长寿的人往往拿他来做比较,这不令人悲哀吗!

【原文】

汤之问棘①也是已。穷发②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③,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④而上者九万里,绝⑤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注释】

①棘:一作革,人名,相传是商汤的大夫。

②穷发:指不生的草木的蛮荒之地。

③修:长。

④羊角:风曲而上行若羊角。

⑤绝:超越。

⑥斥鴳:生活中草泽中的小雀。

【译文】

汤问棘的话有这样的记载。在北边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有大海,就是所谓的天池。天池中有鱼,名为鲲,它有数千里宽,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长。天池有鸟叫做鹏,它的脊背好像泰山,翅膀好像垂于天际的云层,凭借着自下而上的旋风飞上九万里的高空,超越了气云,背负着青天,然后向南飞往南海。斥鴳嘲笑大鹏说:“它将飞向什么地方呢?我跳起来向上飞,不到几仞便落下来,在蓬蒿之间嬉戏,这也是飞翔的极限了。而它将飞往何处呢?”这就是小与大分别。

【原文】

故夫知效一官①,行比一乡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③,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④。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⑤,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⑥。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⑦,泠然善也⑧,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⑨,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⑩。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注释】

①效:胜任。

②比:适合。

③而:读作“能”,才能。征:信,取信。

④宋荣子:即宋钘,学说近墨家。

⑤劝:勉励。

⑥数数然:迫促的样子。

⑦列子:战国时候思想家列御寇。御风:乘风。

⑧泠然:轻妙的样子。

⑨致:求。

⑩待:凭借,依靠。

【译文】

所以,才智可以担任某一官职,行为可以符合某一地方人的期望,首先可以符合某一国君的要求,能力可以取信于一国之民,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也是如此,而宋荣子却讥笑他们。全天下的人都赞颂你,也不会更加勤勉。全天下的人都责难你,也不会因而沮丧。严守自我与外物之间的分别,辨别荣与辱的界限,宋荣子就是这样的超脱。他对于民众的声誉、评价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如此,仍有未能树立至德。列子御风而行,样子很轻妙,半个月后便回来。他对于那些祈求幸福的行为,从来就没当回事。虽然能够避免步行的劳苦,然而仍有所凭借和依赖。如果能够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因循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尽的世界里,那还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呢!所以说,修行极高的人能顺应自然,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无意于求功,修养臻于完美的圣人不追求名誉。

【原文】

尧让天下于许由①,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②,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③,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④,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⑤。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⑥,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别不治庖⑦,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⑧。”

【注释】

①许由:颖川人,尧让天下给他,他不受而逃,隐于箕山。

②爝(jué)火:小火把。

③泽:滋润。

④尸:古代在祭祀前人时用活人假扮前人主持仪式。

⑤宾:从生物,附属品。

⑥鹪(jiāo)鹩(liáo):一种小鸟。

⑦庖人:厨师,这里指烹制祭品的人。

⑧祝:持祭板祷祝的人。樽、俎:皆为古代祭祀时所用的礼器。

【译文】

尧想让位一给许由,让他治理天下,说:“日月都出来了,烛火还没有熄灭,它想为日月增添光亮,不是很难吗!雨按时令降下了,还要进行人工灌溉使土壤滋润,岂不是徙劳吗?如果先生你立为天子,那么天下将大治,而我还占据这个位子,我自认为不够资格,所以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说:“在您的治理下,天下已经很好了,如果我要取代你的位置,难道是为了名声吗?名是依附于实而产生的事物,我难道要成为附属物吗?鹪鹩把巢安在森林中,也不过占有一根树枝;偃鼠在河边饮水,不过喝饱肚皮。你请回吧,天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即使厨师不下厨,祭祀的司仪也没必要代替厨师去做菜啊!”

【原文】

肩吾问于连叔曰①:“吾闻言于接舆②,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③,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④。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⑤。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⑦,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⑧!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⑨,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⑩。

【注释】

①肩吾、连叔:皆为古时贤人。

②接舆:楚国狂士,隐居不仕。

③藐姑射:传说中的神山。

④淖约:柔婉的样子。

⑤疵疠:疾病,病害。

⑥时女:指处女。

⑦蕲(qí):求。

⑧弊弊:经营的样子。

⑨稽:至。

⑩窅(yɑo)然:惆怅的样子。

【译文】

肩吾问连叔:“我听接舆说话,宏大而不着边际,说到哪里是哪里,我惊叹他的言论,好像天上银河一样漫无边际。与常理大不相符,实在是不近人情啊。”连叔问:“他说些什么?”肩吾说:“在藐姑射那座山上住着神仙,肌肤像雪一样白,姿态婉媚如同处子,不吃五谷杂粮,终日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专一,能使农作物不受病害而五谷丰登。我认为他所说的话虚妄不可信。”连叔说:“不错,盲人无法看到纹理的美观,聋人无法听到钏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上才有盲、聋这一类的缺陷吗?其实人的心智也是是一样的。接舆的话,好像未出嫁的少女一样这位神人,他的等待与万物混同在一起。世人祈求他来治理天下,谁肯劳心劳力把治理天下当回事呢!他这样的人,外物无法伤害到他,洪水滔天也淹不死他,天气旱热即使把金属与石头都晒化了,土壤、山林都烤焦了,他也不觉得热。他的尘垢秕糠,也能铸造出尧舜来,谁又肯把世务当回事呢!宋国人到越国去贩卖帽子,而越国人断发纹身,帽子对他们来说是无用之物。尧治理天下的百姓,掌控海内的政局,于是到汾水北边的藐姑射山上去见四位高人,怅然间忘记了自己的天下。”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①:“魏王贻我大瓠之种②,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③。非不呺然大也④,吾为其无用而掊之⑤。”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状况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⑦,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⑧。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⑨,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注释】

①惠子:即惠施,战国思想家。

②瓠:葫芦。

③呺:大而中空。

④掊:击破。

⑤洴澼:漂洗。絖:棉麻絮。

⑥鬻:卖。

⑧樽:又名腰舟,形如酒器,缚在身上,浮于江湖,可以自渡。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我把魏王送给我的大葫芦种子种下,收获了能容纳五石东西的大葫芦。用它盛水浆,硬度差,不能举起来。剖开用作瓢,葫芦底浅,不能装东西。它不能说不够大了,但我因为它无用而把它打破了。”庄子说:“你实在是不善于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人善于制造防治手龟裂的药,他们家世世代代靠洗衣为生。有一回客人听说了,请求用百金买他的药方。那个宋国人聚集族人商量说:‘我们家世代以漂洗衣服为生,不过换回几金的收入,现在只要卖药方瞬间可以得到百金,卖给他吧。’客人得到药方,去游说吴王,适值越国发难,吴王派遣他统率军队,在冬天,与越国人水战,大败越国人,为此吴王划地分封奖赏他。同一个防治龟裂的药方,有人因此得分封之赏,有人则拿它去漂洗衣服,这就是使用上的差异了。现在先生有能容纳五石东西的大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腰舟在江湖间漂浮,却为葫芦底浅而发愁?可见你的心思像蓬草一样杂乱,还没有开窍呢。”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①,其大本擁肿而不中绳墨②,其小枝卷由不中规矩。立之涂③,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④?卑身而伏,以候敖者⑤;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⑥,死于罔罟⑦。今夫斄牛⑧,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⑨,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①樗(chū):臭椿。

②本:树根。擁:即“臃”。

③涂:同“途、道”。

④狸狌:野猫。

⑤敖:通“遨”,游。敖者,指往来的小动物。

⑥辟:通“避”。机辟指猎人设置的机关。

⑦罔罟:网。

⑧斄离(lí):旄牛。

⑨斤:大斧。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叫做樗的大树,它的根庞大臃肿,不合绳墨;它的小枝条卷曲而不中规矩。长在道路上,路过的木匠看都不看它一眼。现在你说的就像棵樗树一样大而无用,大家都不愿意听你说。”庄子说:“你没见过狸狌吗?压低身子伏在地上,侯捕来往的猎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不避高低。常常触及猎人设置的机关,而死在网罗中,再看旄牛,身体庞大好像天边垂挂的云彩。它的身体能够很大,却不能捕鼠。现在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因为它无用而忧虑,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广袤无垠的旷野上,自由自在地在树旁悠游,或者随心所欲地睡在树下,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也没有东西来伤害它,虽然没有用处,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

【评析】

什么是“逍遥游”?按庄子自己的说法就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换句话说,只要“无己”、“无功”、“无名”,摆脱世俗的功名、利禄、权势的束缚,泯灭物我的界限,顺应事物的自然本性,就可以无所凭借,而获得一种不受时空限制的超然物外的绝对的精神自由了。

庄子先从大鹏说起。大鹏虽然硕大无比,但“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要“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因此大鹏没有绝对的自由。至于说蜩、学鸠、斥鴳等虽然对“飞之至”的理解不同,但它们同样没有获得绝对的自由。那么像宋荣子、列子这样的世外高人是否就达到了绝对的自由境界呢?也没有。宋荣子虽然能做到“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但是却依然“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因此还是“犹有未树也”。同样,列子“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仍然受到时空的限制。总之,只有像许由那样不求名声,像藐姑射山上的神人那样不求功业。像庄子那样不求有用于世,才能真正达到“逍遥游”的境界。

当然,这种绝对的自由只是庄子的幻想,在现实生活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庄子的幻想,但是,它并非与现实生活毫无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为现实人生提供了一种反观和审视的视角。正因为现实生活中有种种压抑、扭曲、损害人性的现象,所以庄子才去追求这种绝对自由的理想人生。因此可以说,这种“自由”是对现实人生的的否定和批判。是人们摆脱“异化”,回归自我的有效武器。

齐物论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①,仰天而嘘②,荅焉似丧其耦③。

颜成子游④立侍乎前,曰:“何居⑤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⑥,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⑦,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⑧!”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⑨,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⑩,而独不闻之翏翏(11)乎?山林之畏隹(12),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13),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14)者。激(15)者,謞(16)者,叱者,吸者,叫者,譹(17)者,宎(18)者,咬(19)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20)。泠风(21)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22)。而独不见调调之刁刁乎(23)?”

子游曰:“地簌则众窍是已,人簌则比竹(24)是已,敢问天簌。”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25)也,咸其自取,怒(27)者其谁邪?”

【注释】

①南郭子綦(qí):楚人昭王庶弟,居住在南郭,故称此号。隐:凭靠。机:案几。

②嘘:吐气。

③荅焉:肌体放松,离形去智的样子。耦:匹对。丧其耦,表示精神超脱身体达到忘我的境界。

④颜成子游:南逆子子綦的学生,姓颜成,名偃,字子游。

⑤何居基(jī):何故。

⑥偃:即颜成子游。

⑦吾丧我:吾,指真我,内在我;我,指外在我。

⑧籁:箫,古代的一种管状乐器,这里泛指从孔穴里发出的声响。

⑨大块:天地。噫气:吐气。

⑩呺:亦作“号”,吼叫。

(11)翏翏:大风呼呼的声响。

(12)林:通“陵”,大山。畏隹(cuī):亦作“嵔隹”,即嵬崖,山陵高峻的样子。(13)枅:柱头横木。

(14)污:小池。

(15)激:急流声。

(16)謞:飞箭声。

(17)譹:嚎哭声。

(18)宎:沉吟声。

(19)咬(yǎo):哀叹声。

(20)于、喁:前后相和的声音。

(21)泠风:小风、清风。

(22)厉风:猛烈的暴风。济:止。

(23)调调、刁刁:晃动摇曳的样子。

(24)比竹:各种竹管类的乐器。

(25)使其自己:意思使它们自身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26)怒:这里是发动的意思。

【译文】

南郭子綦靠几案坐着,仰起头作深呼吸,身心放松,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弟子颜成子游刚好侍立在前,就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形体竟然能像干枯的树木,精神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般吗?您今天靠几案而坐跟往常的神情不一样。

子綦回答:“偃,你问得正好啊!今天我是忘掉了外在的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说过‘人籁’而没有听说过‘地籁’却没有听说过‘天籁’!

子游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子綦答道:“天地吐气风。风不吹则已,一旦劲吹就会使众多孔窍发出声音怒吼不已。你难道就没有听过那呼呼的长风吗?山林参差不齐,合抱大树上的孔穴,有的似鼻,有的似口,有的似耳,有的似方孔,有的似杯圈,有的似舂臼,有的似深池,有的似洼地,有的似浅坑。风吹这些孔窍发出声响,如激愤,如尖叫,如乎?叱骂,如呼吸,如痛哭,如欢笑,如哀鸣,前呼后应,小风则小和,大风则大和,暴风停止则所有的孔窍归于无声。你难道就没有看到草木随风摇动的样子吗?”

子游说:“‘地籁’就是风吹孔窍而发出的声响,‘人籁’就是用竹管吹出的乐声,请问‘天籁’是什么呢?”

子綦回答:“‘天籁’就是风吹众多孔窍而发出的声响不同,这些不同的声音是孔窍本身的原因,哪有谁命令它们响呢?”

【原文】

大知闲闲①,小知閒閒②;大言炎炎③,小言詹詹④。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⑤;与接为搆⑥,日以心斗:缦⑦者,窖⑧者,密⑨者。小恐惴惴⑩,大恐缦缦(11),其发若机栝(12),其司(13)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14),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15)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16),姚佚(17)启态。乐出虚(18),蒸成菌(19)。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20),而特不得其眹(21),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22)、六藏(23),赅(24)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25)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26)。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27),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28)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29)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30)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注释】

①闲闲:广博的样子。

②閒閒:即间间,细别的样子。

③炎炎:猛烈;比喻说话时盛气凌人。

④詹詹:喋喋不休。

⑤形开:指形体不宁。

⑥搆:“构”字的异体,**的意思。

⑦缦(màn):通“慢”,迟缓。

⑧窖:深沉。

⑨密:隐密。

⑩惴惴(zhuì):恐惧不安的样子。

(11)缦缦:神情沮丧的样子。

(12)机栝(ɡuā):机,弩上发射的机关;栝,箭末扣弦处。

(13)司:通“伺”,伺察。

(14)诅(zǔ)盟:誓约。

(15)洫:田间的水道,喻指封闭。

(16)(zhé):通作“慑”,恐惧。

(17)姚:轻浮躁动。佚:奢华放纵。

(18)乐出虚:乐声发自中空处。

(19)蒸成菌:湿气蒸发而生出各种菌类。

(20)真宰:真我,即我身的主宰。

(21)眹:端倪、征兆。

(22)九窍:人体上九个可以向外张开的孔穴,指双眼、双耳、双鼻孔、口、**、肛门。

(23)藏:内脏:古代写作“臓”,简化成“脏”。心、肺、肝、脾、肾俗称五脏;因肾有左右两个,有称“六腑”。

(24)赅:齐备。

(25)真君:即“真我”、“真心”。

(26)不亡:没有。尽:耗竭。

(27)苶然:疲倦困顿的样子。

(28)芒:通“茫”,迷昧。

(29)成心:成见。

(30)代:更改,变化。

【译文】

大智之人悠闲自得,小智之人斤斤计较。说大话的人气势凌人,说闲话的人喋喋不休。这些人休息时思前想后,醒来时恐惧不安;接人待物则勾心斗角。他们的表现或慢条斯理,或故作深沉,或细心谨慎。他们小恐时坐立不安,大恐时沮丧落魄。他们有的出言如飞箭,先发制人,这叫做善于洞察是非;有的说话如盟约一样谨慎,这叫做以守取胜。他们有的出言像秋冬一样肃杀而日渐消衰;有的沉溺于自己的言行而不能自拔;有的缄默不语而自我封闭,犹如死人之心,对一切无动于衷。他们或欣喜、愤怒、悲哀、欢乐,或忧思、叹惋、反复、恐惧,或浮躁、张狂、放纵、作态,宛如音乐从中家的竹管中发出,又如菌类由地气蒸腾而起。这种种情态心境日夜变换,却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发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悟到了造物者,便懂得了诸种心境情态发生的缘由。

没有自然就没有我,没有我自然也就无法体现。天地万物是相近的,却不知道谁是主宰者。即使有主宰者,人们也无法寻找它们的迹象。我只能实行我所信奉的,却看不到什么形象,因为心境情态本是无形的。“百骸”、“九窍”、“六脏”备于一身,我和哪一部分亲近呢?还是同样地喜欢它们?或者有所偏爱?这样说来,它们都是隶属者吗?隶属者之间就不能自己和谐相处吗?它们是轮流主宰呢?还是有一个永恒君主在主宰呢?人们对此苦苦寻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却并不影响这个世界如此这般地存在。人一旦秉气成形,就是一种走向死亡的存在,若老是跟人家斗来斗去,整日奔波而不知停歇,难道不觉得悲哀吗?一生忙忙碌碌也不见有什么结果,一辈子困顿劳累找不到自己的归宿,这不是很可悲的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价值呢?人的形体会渐渐衰老,而人的心灵也随着衰老而死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都是这样迷茫无知吗?还是只有我迷茫而人家尚有不迷惑的呢?

如果各人都拿自己的意见作为衡量的标准,那么谁会没有自己的标准?难道只有智者才有吗?事实上愚者也有啊!如果在没有形成主见之前就乱分是非,这跟昨天去越国而今天就到了一样不可能。这就是以无标准作为标准,若以无标准作为标准,即使神圣的大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原文】

夫言非吹也①。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②,亦有辩③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④,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⑤。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⑦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淡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天⑧,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⑨,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⑩,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11);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12),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13)。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14)、厉与西施(15)、恢恑憰怪(16),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17)。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18):“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19),是之谓两行(20)。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21)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22),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23)。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24)。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25),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26)之耀,圣人之所图(27)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①夫言非吹也:意思是言论出于己见,不像风吹一样出于自然。

②鷇音:初生小鸟的叫声。

③辩:通“辨”,分辨。

④荣华:这里指巧言。

⑤莫若以明:不如明鉴之心。

⑥自知:“自是”之误。

⑦方生:并生、并存。

⑧照:察看。天:指自然,即本然。

⑨偶:对,对立面。

⑩环中:环中为空虚处,意思是无是非处。

(11)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名称(概念)来说明事物(对象)不是名称(概念),不如用非名称(概念)来说明事物 (对象)不是名称(概念)。

(12)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用一般的“马”来说明具体的马不是一 般的“马”,不如用非一般的“马”来说明具体的马不是一般的“马”。

(13)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就是同一“名称”,万物就是同一“马”。

(14)莛(tínɡ):草茎。楹:厅堂前的木柱。“莛”、“楹”对文,代指物之细小者和巨大者。

(15)厉:通“疠”,指皮肤溃烂,这里用表丑陋的人。

(16)恢:宽大。恑:奇变。憰:诡诈。恢恑憰怪概指千奇百怪的各种事态。

(17)寓:寄托。

(18)狙(jū):猴子。狙公:养猴的人。芧:橡子。

(19)和:调和、混合。“和之以是非”即“以是非和之”,把是和非混同起来。钧:通作“均”;“天钧”即自然而调和。

(20)两行:物与我,即自然界与自我的精神世界都能各得其所,自行发展。

(21)昭氏:即昭文,善于弹琴。

(22)师旷:精通韵律,晋平公的乐师。枝策:作动词,用枝或策叩击拍节。

(23)载:载誉、夸赞。

(24)坚白:指石的颜色白而质地坚,但“白”和“坚”都独立于“石”之外。公孙龙子曾有“坚白论”之说,庄子是极不造成的。昧:迷昧。

(25)其子:指昭文之子。纶:绪业,这里指继承昭文的事业。

(26)滑疑:纷乱的样子,这里指各种迷乱人心的辩说。

(27)图:革除。

【译文】

人们说话不像刮风,自有说话人的意旨,然而他说的话却并没有准则。人们果真是在说话呢,还是不曾说话呢?人们认为他们说的话不同于小鸟的鸣叫,那么到底是有区别呢,还是没有区别呢?

道被什么遮蔽才出现了真伪?言被什么遮蔽才有了是非?道怎样往而不存?言怎样存而不可?其主要原因是道被成心所遮蔽,言被华丽的辞藻所覆盖。从而也就有了儒家和墨家是非争辩;以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想要非其所是而是其所非,则不如以明鉴破除是非。

世间的万物非此即彼,自彼看不见此,自此看不见彼。所以彼出自此,此也因乎彼;彼此是相对而成立的。有生即有死,有死即有生;有可即有不可,有不可即有可;有是就有非,有非就有是。所以圣人从不以此来考察事物的本然状态,而是因顺自然的道理。因为此即是彼,彼即是此,所以从此看有是非之分,由彼看也有非之分。事物真的有彼此之分呢,还是真的没有彼此之分呢?只有一个途径能让事物彼此不相对待,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抓住大道的枢纽也就占据了关键的位置,从而可以顺应事物的自然变化。因为是非的变化无穷无尽,所以不如以明鉴之心来关照事物的实情。

用名词来说明事物并非你所指称的概念,不如不使用名词来说明这个事物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概念;用“白马”来说明马的“白色”属性不是马本身,不如用别的事物来说明马具有的白色属性。从命名的自由性角度来看,“天地”也是一个名词,万物都可以用“马”这样的名词来命名。

说“可”,是人们认为是“可”;说“不可”是人们认为这是“不可”。道路是通过行人走而成的。事物是人们命名而造就的。何以说“然”?因为“然”就是“然”。何以说“不然”?因为“不然”就是“不然”。何以说“可”?因为“可”就是“可”。何以说“不可”?因为“不可”就是“不可”,事物原本就有“然”,事物原本就有“可”。没有什么事物“不然”,没有什么事物“不可”。所以,可以举出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癞头和美丽的西施。奇变、诡诈、怪异等千奇百怪的各种事态来说明这一点,而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贯通而浑一的。

有分就有成,有成就有毁。其实,万事万物无所谓成毁,从整体看成毁就是循环往复、圆通一体的。这是只有通达之人才了悟的通达之理,他不用成毁之见而诉诸圆通为一的常理。按照这一常理行事,即可无所不用,又可无所不通,还能无所不得,这也就差不多了。顺其自然而又不求其所以然,这就是大道的境界。如果竭尽心志固执一端而不知事物本来是浑一的,这就是所谓的“朝三”。何谓“朝三”?有一个玩猴子的人拿橡子喂猴子,他跟猴子说:“早上给每个猴子三个橡子,晚上给四个。”所有的猴子听了都急了。随后他又说:“早上给四个,晚上给三个。”所有的猴子都高兴了。橡子的名和实没有改变而猴子的喜怒却前后不同,这是因为玩猴者把“朝三暮四”颠倒为“朝四暮三”,通过喂食多少的顺序改变而满足了猴子。所以,圣人不分是非而加以调和,就可以达到顺任万物之境,这就是“两行”。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认识能力达到很高的境界。什么叫高境界?他们以为宇宙开始于虚无,这确实是尽善尽美的认识,其次认为宇宙有万物而无界限。最后以为事物虽有分别却不存在是非。是与非的出现就表明人眼里的大道有了亏损。换句话说,大道的亏损是由于人的偏私所造成的。果真有成与亏呢?还是没有成与亏呢?举例而言,昭文弹琴就有成与亏,昭文不弹琴就没有成与进退。昭文弹琴,师旷击鼓,惠施论辩,这三位先生的才技称名后世。他们各有所好,并且极力彰显自己的所好,这样一来,他们的自作聪明,其结果使惠施终身沉迷于“坚白”之论,而昭文的儿子承其父业也终无建树。像这样的可以算作成功吗?如果这也叫成功,那我也就是成功的了。如果他们不算成功,那么别人和我就都没有成功。所以也无所谓圣人并不以版面之辞、一技之长而夸赞世间。不辨是非、不自夸赞而诉诸事物的常理,这叫做“以明”。

【原文】

罔两问景曰①:“曩②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③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④?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⑤,栩栩然⑥胡蝶也,自喻⑦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⑧觉,则蘧蘧然⑨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⑩。

【注释】

①罔两:影子之外的微阴。景:影子。

②曩:以往,从前。

③待:依靠,凭借。

④蚹:蛇肚腹下的横鳞,蛇赖此行走。

⑤胡蝶:也作“蜩蝶”。

⑥栩栩然:欣然自得的样子。

⑦喻:通“愉”。

⑧俄然:忽然。

⑨蘧(qú)蘧然:惊惶的样子。

⑩物化:事物之间的转化、变化。

【译文】

淡影问影子:“刚才你行走,如今又停下;刚才你坐着,现今又站起来。你怎么就没有独立的操守呢?”

影子回答:“我是有所依赖才成为这样子吗?我所依赖的东西又有所依赖才会这样子吗?我所依赖的就像蛇脱掉的皮有赖于蛇、蝉蜕掉的皮有赖于蝉吗?我如何知道会是这样,我如何知道不会这样?”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翩翩起舞,悠然自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来就是庄周,忽然醒来发现自己分明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呢?庄周和蝴蝶一定是有所区别的。这种转变称之为“物化”。

【原文】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①,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②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③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④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⑤秋豪之末,而大山⑥为小;莫寿于殇子⑦,而彭祖为夭⑧。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⑨不能得,而况其凡⑩乎!故自无适(11)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12)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13),言未始有常(14),为是(15)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16)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17),六合(18)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19)而不议。春秋(20)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21)之,众人辩之以相示(22)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23),大辩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嗛(24),不勇不忮(25)。道昭(26)而不道,言辩而不及(27),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28)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29)。注(30)焉而不满,酌(31)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32)光。

【注释】

①类:同类、相同。

②请:请允许我。

③俄而:突然。

④谓:评说、议论。以下几句同此解。

⑤于:比。豪:通作“毫”,细毛。末:末稍。秋毫之末比喻事物的细小。

⑥大山:一说读如泰山。

⑦殤子:未成年而死的人。

⑧夭:夭折,短命。

⑨历(曆):历数,计算。

⑩凡:平凡,这里指普通的人。

(11)适:往,到。

(12)因:顺应。已:矣。

(13)封:界线,分别。

(14)常:定见,定论。

(15)是:对的,正确的;“为是”,意思是各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畛(zhěn):田地里的界路,这里泛指事物、事理间的界线和区分。

(16)伦:次序。义:仪,等别。一说本句当作“有论有议”,姑备参考。

(17)八德:八类、八种。

(18)六合:天、地和东、西、南、北四方。

(19)论:研究。议:评说。

(20)春秋:这里泛指古代历史,并非指战国以前的那一段历史年代。经世:经纶世事,这是用调理织物来喻指治理社会。志:记载;这个意义后代写作“誌”。

(21)怀:囊括于胸,指不去分辨物我和是非,把物与我、是与非都容藏于身。

(22)示:显示,这里含有夸耀于外的意思。

(23)称:举称。一说通作“偁”,宣扬的意思。

(24)嗛:通“谦”,谦逊。

(25)忮:伤害。

(26)昭:明;这里指明白无误地完全表露出来。

(27)不及:达不到,这里指言论表达不到的地方。

(28)圆:这里作做圆、求圆解。几:近,近似。“圆而几向方”,意思是求圆却近似于方,比喻事与愿违。

(29)府:储存财物的地方。天府,指自然生成的府库,也就是整个宇宙。

(30)注:注入。焉:讲作“于之”。

(31)酌:舀取。竭:尽。

(32)葆:藏,隐蔽。“葆光”即潜隐光亮而不露。

【译文】

现在暂且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些话跟其他人的谈论是相同的呢,还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论与不相同的言论,既然相互间都是言谈议论,从这一意义说,不管其内容如何也就是同类的了。虽然这样,还是请让我试着把这一问题说一说。宇宙万物有它的开始,同样有它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它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之初有过这样那样的“有”,但也有个“无”,还有个未曾有过的“无”,同样也有个未曾有过的未曾有过的“无”。突然间生出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谁是真正的“有”、谁是真正的“无”。现在我已经说了这些言论和看法,但却不知道我听说的言论和看法是我果真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小;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而传说中年寿最长的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为一体,还能够有什么议论和看法?既然已经称作一体,又还能够没有什么议论和看法?客观存在的一体加上我的议论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个“一”就成了“三”,以此类推,最精明的计算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从无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况从“有”推演到“有”呢?没有必要这样地推演下去,还是顺应事物的本然吧。

所谓真理从不曾有过界线,言论也不曾有过定准,只因为各自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才是正确的,这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界线和区别。请让我谈谈那些界线和区别: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别,有分解有辩驳,有竞比有相争,这就是所谓八类。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圣人总是存而不论;宇宙之内的事,圣人虽然细加研究,却不随意评说。至于古代历史上善于治理社会的前代君王们的记载,圣人虽然有所评说却不争辩。可知有分别就因为存在不能分别,有争辩也就因为存在不能辩驳。有人会说,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把事物都囊括于胸、容藏于己,而一般人则争辩不休夸耀于外,所以说,大凡争辩,总因为有自己所看不见的一面。

至高无尚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了不起的辩说是不必言说的,最具仁爱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爱的,最廉洁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谦让的,最勇敢的人是从不伤害他人的。真理完全表露于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辩总有表达不到的地方,仁爱之心经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爱,廉洁到清白的极点反而不太真实,勇敢到随处伤人也就不能成为真正勇敢的人。这五种情况就好像着意求圆却几近成方一样。因此懂得停止于自己所不知晓的境域,那就是绝顶的明智。谁能真正通晓不用言语的辩驳、不用称说的道理呢?假如有谁能够知道,这就是所说的自然生成的府库。无论注入多少东西,它不会满盈,无论取出多少东西,它也不会枯竭,而且也不知这些东西出自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亮。

【原文】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①,南面②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③者,犹存乎蓬艾④之间。若⑤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⑥,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⑦乎日者乎!”

齧缺问乎王倪⑧曰:“子知物之所同是⑨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⑩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11):民湿寝(12)则腰疾偏死,(13)然乎哉?木处(14)则惴慄恂惧,猨(15)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16)豢,麋(17)鹿食荐,蝍蛆(18)甘带,鸱(19)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20)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21)。毛嫱(22)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23)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24),是非之塗(25),樊然(26)殽乱,吾恶能知其辩(27)!”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28)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29)矣!大泽(30)焚而不能热,河汉沍(31)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32)。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33),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①宗、脍、胥敖:三个小国国名。

②南面:君主临朝;古代帝王上朝理事总坐北朝南。释然:不耿介于怀的样子。

③三子者:指上述三国的国君。

④蓬艾:两种草名。“存乎蓬艾之间”比喻国微君卑,不足与之计较。

⑤若:你。

⑥十日并出:指古代寓言中十个太阳一并出来的故事,庄子借此比喻阳光普照到每一个地方。

⑦进:进了一步,具有超过、胜过的意思。

⑧齧缺、王倪:传说中的古代贤人,实为庄子寓言故事中虚拟的人物。

⑨所同是:意思是相互间共同的地方。

⑩庸讵:怎么、哪里。

(11)女:通汝,你。

(12)湿寝:在潮湿的地方寝卧。偏死:偏瘫,即半身不遂。

(13):“鳅”字的异体,即泥鳅。

(14)木处:在高高的树木上居住。惴、慄、恂、惧:四字都是恐惧、惧怕的意思。

(15)猨:“猿”字的异体,“猨猴”即“猿猴”。

(16)刍:草。豢:养。“刍豢”,用草喂养,这里代指家畜、牲口。

(17)麋:一种食草的珍贵兽类,与鹿同科。荐:美草。

(18)蝍蛆:蜈蚣。甘:甜美,嗜好;这里作动词。带:小蛇。“甘带”意思是以小蛇为美食。

(19)鸱:猫头鹰。耆:亦写作“嗜”,嗜好。

(20)猵(biān)狙(jū):一种类似猿猴的动物。“猨猵狙以为雌”,即“猿以狙猵为雌”。旧注猵狙喜与雌猿**,“以猿为雌”,但与句法不合,姑备参考。

(21)游:戏游,即交尾。

(22)毛嫱(qián)、丽姬:古代著名的美人。

(23)决:迅疾的样子。骤:快速奔跑。

(24)端:端绪。

(25)塗:通作“途”,道路,途径。

(26)樊然:杂乱的样子。殽:这里讲作“淆”,混杂的意思。

(27)辩:通作辨,分别、区分的意思。

(28)至人:这里指能够达到忘我境界的、道德修养极高的人。

(29)神:神妙不测。

(30)泽:聚水的洼地。泽地水源充足,林木灌丛生长茂密。

(31)沍:河水冻结。

(32)根据前两句的句式结构分析,这一句似应分别成两个七字句,故有人认为此处有脱落,疑为“疾雷破山不能伤,飘风振海不能惊”,姑备参考。

(33)无变于己:意思是对于他自己全无变化。

【译文】

从前尧曾向舜问道:“我想征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每当上朝理事总是心绪不宁,是什么原因呢?”舜回答说:“那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你总是耿耿于怀心神不宁,为什么呢?过去十个太阳一块儿升起,万物都在阳光普照之下,何况你崇高的德行又远远超过了太阳的光亮呢!”

齧缺问王倪:“你知道各种事物相互间总有共同的地方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王倪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接着又问:“那么各种事物便都无法知道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来回答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一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患病甚至酿成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最懂得居处的标准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类动物究竟谁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喜欢与鹿**,泥鳅则与鱼交尾。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来看,仁与义的端绪,是与非的途径,都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晓它们之间的分别!”

齧缺说:“你不了解利与害,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难道也不知晓利与害吗?”王倪说:“进入物我两忘境界的至人实在是神妙不测啊!林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风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假如这样,便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死和生对于他自身都没有变化,何况利与害这些微不足道的端绪呢!”

【原文】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①曰:“吾闻诸夫子②,圣人不从事于务③,不就④利;不违⑤害,不喜求,不缘⑥道;无谓有谓⑦,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⑧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⑨?”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11)计,见卵而求时夜(12),见弹而求鸮(13)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14)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15),置其滑(16)涽,以隶(17)相尊。众人役役(18),圣人愚芚(19),参(20)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21)然,而以是(22)相蕴。

“予恶乎知说(23)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24)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25)之姬,艾(26)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27)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28),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29)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30)猎。方(31)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32)知之。君乎、牧(33)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34)。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35)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36)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37),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38)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39),吾谁使(40)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41)也邪?化声(42)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43),因(44)之以曼衍,所以(45)穷年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46)忘义,振(47)于无竟,故寓(48)诸无竟”。

【注释】

①瞿鹊子、长梧子:杜撰的人名。

②夫子:孔子,名丘,字仲尼,儒家创始人。

③务:事,琐细事务。

④就:趋赴,追求。

⑤违:避开。

⑥缘:因循。“不缘道”即不拘于道。

⑦谓:说,言谈。

⑧孟浪:言语轻率不当。

⑨奚若:何如,怎么样。

⑩听荧:疑惑不明。

(11)大早:过早。计:考虑。

(12)时夜:司夜,即报晓的鸡。

(13)鸮:一种肉质鲜美的鸟,俗名斑鸠。炙:烤肉。

(14)奚:同“盍”,意思是“怎么不”。旁(bàng):依傍。

(15)脗:“吻”的异体。

(16)滑:通作“汩”,淆乱的意思。涽:乱。一作暗。

(17)隶:奴仆,这里指地位卑贱,与“尊”相对。

(18)役役:驰鹜于是非之境,意思是一心忙于分辨所谓是与非。

(19)芚:浑然无所觉察和识别的样子。

(20)参:糁糅。万岁:年代久远。“参万岁”意思是糅合历史的长久变异与沉浮。纯:精粹不杂,指不为纷乱和差异所乱。

(21)尽:皆、全。

(22)以是:因此,因为这个缘故。蕴:积。

(23)说:通“悦”;喜悦。

(24)恶死:讨厌死亡。弱:年少。丧:这里指流离失所。

(25)丽:丽戎,春秋时的小国。姬:美女。“丽之姬”即丽姬,宠于晋献公,素以美貌称于世。

(26)艾:地名。封人,封疆守土的人。子:女儿。

(27)及:等到。

(28)筐床:亦写作“匡床”,方正而又安适的床。

(29)蕲:祈,求的意思。

(30)田:打猎。这个意义后代写作“畋”。“田猎”即畋猎。

(31)方:正当。

(32)窃窃然:明察的样子。

(33)牧:牧夫,用指所谓卑贱的人,与高贵的“君”相对。固:鄙陋。

(34)吊诡:奇特、怪异。

(35)旦暮:很短的时间,含有偶然的意思。

(36)若:你,即说话人的对方瞿鹊子;“我”则为说话人长梧子。

(37)不若胜:即不胜你。

(38)而:你。

(39)黮:昏暗不明的样子。

(40)谁使:使谁。

(41)彼:这里讲作另外的什么人。

(42)化声:变化的声音,这里指是非不同的言论。这一句及至“所以穷年也”,计五句二十五字,旧本原在下段中部“然若果然也”之前,今据上下文意和多本校勘意见前移于此。

(43)倪:分,“天倪”即天然的分际。

(44)因:顺应。曼衍:变化发展。

(45)所以:这里讲作“用这样的办法来……”。穷:尽,终了。

(46)年:概指生死。义:概指是非。

(47)振:畅。竟:通“境”;境界、境地。

(48)寓:寄托。

【译文】

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谈论:圣人不从事琐细的事务,不追逐私利,不回避灾害,不喜好贪求,不因循成规;没说什么又好像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因而遨游于世俗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都是轻率不当的言论,而我却认为是精妙之道的实践和体现。先生你认为怎么样呢?”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也会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么能够知晓呢!而且你也谋虑得太早,就好像见到鸡蛋便想立即得到报晓的公鸡,见到弹子便想立即获取烤熟的斑鸠肉。我姑且给你胡乱说一说,你也就胡乱听一听。怎么不依傍日月,怀藏宇宙?跟万物吻合为一体,置各种混乱纷争于不顾,把卑贱与尊贵都等同起来。人们总是一心忙于去争辩是非,圣人却好像十分愚昧无所觉察,糅合古往今来多少变异、沉浮,自身却浑成一体不为纷杂错异所困扰。万物全都是这样,而且因为这个缘故相互蕴积于浑朴而又精纯的状态之中。

“我怎么知道贪恋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乡而老大还不知回归呢?丽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儿,晋国征伐丽戎时俘获了她,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晋国进入王宫,跟晋侯同睡一床而宠为夫人,吃上美味珍馐,也就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伤心地哭泣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睡梦里饮酒作乐的人,天亮醒来后很可能痛哭饮泣;睡梦中痛哭饮泣的人,天亮醒来后又可能在欢快地逐围打猎。正当他在做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梦中还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方知是在做梦。人在最为清醒的时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则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了。君尊牧卑,这种看法实在是浅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在做梦。上面讲的这番话,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异。万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话的道理,这恐怕也是偶而遇上的吧!

“倘使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那么,你果真对,我果真错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对,你果真错吗?难道我们两人有谁是正确的,有谁是不正确的吗?难道我们两人都是正确的,或都是不正确的吗?我和你都无从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着蒙昧与晦暗,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定?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如此,那么我和你跟大家都无从知道这一点,还等待别的什么人呢?辩论中的不同言辞跟变化中的不同声音一样相互对立,就像没有相互对立一样,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评判。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用无尽的变化来顺应它,还是用这样的办法来了此一生吧。

“什么叫调和自然的分际呢?对的也就像是不对的,正确的也就像是不正确的。对的假如果真是对的,那么对的不同于不对的,这就不须去争辩;正确的假如果真是正确的,那么正确的不同于不正确的,这也不须去争辩。忘掉死生忘掉是非,到达无穷无尽的境界,因此圣人总把自己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之中。”

【原文】

罔两①问景曰:“曩②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③操与?”景曰:“吾有待④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⑤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⑥,栩栩然⑦胡蝶也,自喻⑧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⑨觉,则蘧蘧然⑩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11)。

【注释】

①罔两:影子之外的微阴。景:影子;这个意义后代写作“影”。

②曩:以往,从前。

③特:独。操:操守。

④待:依靠,凭借。

⑤蚹:蛇肚腹下的横鳞,蛇赖此行走。蜩:蝉。

⑥胡蝶:亦作蜩蝶。

⑦栩栩然:欣然自得的样子。

⑧喻:通“愉”,愉快。适志:合乎心意,心情愉快。

⑨俄然:突然。

⑩蘧然:惊惶的样子。

(11)物化:事物自身的变化。根据本段文意,所谓变化即外物与自我的**,推进一步,一切事物也都将浑而为一。

【译文】

影子之外的微阴问影子:“先前你行走,现在又停下;以往你坐着,如今又站了起来。你怎么没有自己独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说:“我是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又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难道像蛇的蚹鳞和鸣蝉的翅膀吗?我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会是这样?我又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不会是这样?”

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感到多么愉快和惬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突然间醒起来,惊惶不定之间方知原来是我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那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可叫做物、我的**与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