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尾声(二)
鸭舌帽的脸色变了,身后几个壮汉面面相觑。
僵持了不到一分钟,鸭舌帽忽然把借条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宋小米从灶房里冲出来。
陆离弯腰捡起那张借条,掏出打火机点着了。
火焰吞没了那张纸,纸灰飘起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怕就输了。他们越急,说明底牌越少。”
底牌的确快没了。
半个月后,宋小月在一个雨夜敲响了陆离家的院门。
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站在门槛前面,嘴唇哆嗦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他要把玲玲嫁给王刚,换王刚帮他作假证。玲玲今年才十七。”
“他还要把我嫁给县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说是他能帮他坐稳大队长这个位置。”
宋小米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个堂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
陆离把宋小月让进堂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你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小月攥着毛巾,指节发白,声音很低却很稳:“我有账本。”
“他这几年贪了大队多少钱,给谁行过贿,克扣了谁家的救济粮,我全记着。”
“可这是为什么?”
宋小月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上。
“我三妹不孝顺也就罢了,可我那么孝顺,那么听话,他却还是这么对我。我已经对他死心了!”
账本交到公社的时候,宋德远正在家里喝酒。
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社员又来告状,放下酒盅,叼着烟斗走到院门口,看见的是公社革委会的人和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公社副书记老赵,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传唤证。“
宋德远,有人举报你私占大队公产、倒卖统购物资、克扣社员工分、放高利贷,还有强迫妇女意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德远的烟斗从嘴里掉下来,砸在门槛上,碎成两截。
搜查作坊的时候,宋德华亲自带人砸开了库房的门。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草药包和药酒坛,账本上记着这几年的收入,光是卖给公社供销社的药酒就有一千多瓶,钱全进了宋德远个人的口袋。
宋德军过来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黑心,转身就走。
他从头到尾没帮过陆离,但账本上清楚写着,当年老四想借钱给老婆治病。
宋德远收了月息五分的高利,逼得老四卖掉了家里最后两亩自留地。
宋德华站在作坊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陆离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陆离,其实那方子,你爸当年是打算给我的。”
“可二哥非要拿你和小米的命相逼,他才给了他的。”
宋德远被判了七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宋小米正在塘边喂鱼,听完陆离的话,她手里的鱼食撒完了,又站了很久,才抬起头。
“我爸要是还活着,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翻水堰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陆离站在她身后,看着水面上跳跃的鱼群,没有说话。
有些伤痛不是时间能抚平的,也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过去的。
能做的只有不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1979年秋天,翻水堰第一次起网。
两千多斤鱼在网里活蹦乱跳,五队和六队的男女老少全来了,堰埂上站满了人,孩子们脱了鞋跳进浅水里帮忙捞鱼。
分鱼的时候没有一句争吵,章程上的规矩一条一条念下来,每家每户挨个签字领鱼,账目当场张榜。
宝安县终于变成了鹏城,各项政策也慢慢放开。
陆离的黑店终于变成了白店,生意也越来越好。
因为饭菜实在,价格公道,回头客带新客,新客又变回头客。
陆离又把院墙往外扩了半间屋,又添了两张桌子,灶台也重新砌了一口大锅。
宋明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走的那天来店里吃了顿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闷声说了句。
“哥,姐,没有你们,我读不完这个书。”
宋小米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没说话。
陆离弹了弹烟灰:“出息了就别回来帮忙了,在外面好好混。”
苏婉再来的时候是初夏,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些,比去年更干练。
她不是来查店的,是来吃饭的。
点了一桌子菜,吃完之后把筷子一放,看着陆离,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不像是批评,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离,你去年骗我的那些话,我还真去查了。”
“八块钱的债是真的,你女儿生病是真的,你老婆差点被你二叔欺负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但你的眉毛不是你舅妈剃的,你的嘉欣也不在香江。”
陆离给她倒了杯茶:“苏主任,那时候我要是不编那个故事,你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
苏婉端起茶杯,没喝,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一闪而逝。
“以后不用编了。你这个店,我们工商所已经定为典型了。”
“好好干,我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宋小米。
“好好对你老婆。她替你跪的那一下,不是每个女人都肯的。”
等苏婉走后,宋小米端着一碗汤圆从灶房里走出来:“还热着呢,先吃。”
陆离接过碗坐下,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却笑了。
宋小米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吃。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陆离,你还记得去前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等你还完了债,就离开这儿。”
陆离放下汤勺,抬起头看着她。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记得。”
“那你还完了吗?”
陆离没有回答,反问她:“翻过年我想把饭店扩成正式的餐馆,缺个管账的,你愿不愿意?”
宋小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光,但没有眼泪。
“我早就是了。”
这一夜,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灶房的灯还亮着。
陆玉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根铅笔,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的爸爸是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