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证据
江澈循声扭头看去。
就见废品回收站的组长王志军,此时正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副表情。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只是公事公办的外皮下,包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私心。
王志军的目光从敞着盖的电机上扫过,又滑向旁边滚了一身泥的孙强春。
孙强春见状,立马凑上前说道:“王组,您可算来了!
江澈昨天收人好处,把一台报废的电扇,按能用家电的价格收了回来。
如今他不仅把这脏水泼到我身上。
还,还联合这帮工人,想把我赶出废品站!”
孙强春一把抓住王志军的袖子。
他的手在抖,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王志军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吵什么吵?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王志军看向江澈,目光从少年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台风扇上。
“小澈,你拆也拆了,看也看了,到底怎么回事?
风扇能不能修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问谁对谁错,先问能不能修好。
江澈知道,只要自己说“能修好”,王志军就能接一句“那修好不就完了”,把事情糊弄过去。
他站在那儿,没看王组长,也没看孙强春。
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刚好拐进院来的三轮挎子上。
车斗里堆着几件破铜烂铁。
两个穿橄榄绿制服的人坐在前头,胳膊上戴着深蓝色的袖章。
派出所的人。
江澈当年没看出来,王志军与孙强春之间的心照不宣。
等到被当场开除,他情绪失控激动争辩时,正巧赶上这两个公安来处理报废物资。
二人望向他时那副看闹事者的嫌恶眼神,让他万念俱灰。
但如今……
江澈往前迎了一步,声音稳稳地递过去:
“张同志,您来得正好。”
老张愣了一下。
他跳下车,目光从江澈脸上扫过,又看向院子里那堆人。
“怎么?”
江澈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台风扇,手指虚点在那根红线上。
“这台风扇,昨天下午收的时候是好的。
今早发现坏了,我感觉是有人故意做局害我,就仔细看了看。
果然发现这线被折了好几下,外皮上还留着指甲印。
应该是食指和拇指掐的!”
老张眯起眼,快步上前凑近看了看。
那两道印子极细,但对着光仔细瞅,确实能看出来。
江澈又指向电机内部的轴承盖:
“这儿,润滑油被人用手指蹭掉一块。
我看着上面留了枚指纹,一比对,应该就能知道是谁做的!”
看出老张神色微变,没有了最初的漫不经心。
江澈就又继续说:
“我刚才拆电机的时候,没碰过这块。
这指纹应该能刷出来。”
老张仔细看了看,又招呼旁边的年轻民警。
年轻民警对着光端详了几秒,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意外。
“还真是!
指纹纹路很清晰,提取难度不大。”
老张转过头,看向江澈。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惊奇。
与江澈上辈子在废品站里,被横的那一眼截然不同。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十六。”
老张愣了一下。
“十六岁,懂这些?”
九十年代的乡镇,指纹提取还披着高端技术的面纱。
除了刑侦人员,普通人在日常生活里根本不会留意这些。
江澈没躲老张的眼神,声音平稳:
“在报纸上看到过几次。
我觉得有意思,就专门翻过几本书。”
老张盯着江澈看了两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头,目光转而落在孙强春的脸上。
孙强春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点闷闷的气音。
老张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
“张同志,你们公务繁忙,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民警?”
王志军笑着走上前来,拦在了孙强春面前。
他目光从那台风扇上扫过:“站里的事,到不了报官的程度,我们内部处理就行。
都是同事,闹点误会,说开了就好。”
老张停住脚步,看着他。
“内部处理?”
王志军点点头,语气温和:
“小澈这孩子年轻,有时候看问题偏激,容易多想。
孙强春呢,处理事情的方式也不妥当,回头我批评他。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吧?”
老张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江澈,又看了一眼那台风扇。
最后把目光落回王志军脸上。
老张是他们镇派出所的老民警。
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沉下脸看人的时候,那目光尤其深邃,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王组长,你们废品站点没法鉴别指纹。
既然还不了无辜者清白,也就没法让做手脚的人受到惩罚。
那你这所谓的内部处理,不就成了包庇吗?”
话音落下,老张不管王志军脸上僵住的笑,抬手指向了孙强春。
“小李,把风扇和这个工人,一起带回去。”
年轻民警会意,上前一把就架住了孙强春的胳膊。
孙强春的腿这回彻底软了。
整个人往下出溜,又被硬生生提起来。
“张同志!
张同志您听我说……”
王志军这下终于反应了过来,三两步追上去。
老张本已经抄起风扇,朝着三轮挎子走去。
闻声,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王组长,你们站里的事,我们不干涉。
但这台风扇显然被人恶意动了手脚。
事情都闹到我脸跟前了,我就没有装瞎的道理!
查清楚了,如果是冤枉,我自然会放人。”
王志军被老张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脚下步子立马刹停。
孙强春被架着塞进车斗里,脸白得像纸。
他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却被发动机盖住。
三轮挎子突突突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活该。”
江澈听着工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然而,王志军却在这时突然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小澈啊……”
组长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关切。
“今天这事,让你受委屈了。
孙强春那小子,是我老婆那边的远亲。
沾亲带故的,平时碍于情面,多少得照应着点。”
王志军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奈的事:
“可这孩子不争气,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今天这事,多亏你眼尖。
不然我这当长辈的,还真下不了决心处理他……”
江澈看着王志军。
十六岁的他,也许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
但现在,他得尽量攥紧拳头,才能压下嘴角的冷笑。
王志军见他默然不语,就自顾自地继续道:
“今天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把这包袱卸了。
现在既然事情已经结束,就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说着,他的手就搭上了江澈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但手掌落在肩头的那一刻,江澈却感觉到那只手往下按了按。
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走,去我屋里坐坐,歇口气。
有些事,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