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思想,你要评A级还是S级?
招待所的红色保密电话,被赵乐“咔哒”一声挂断。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彻底锁死了张晓慧所有的退路。
A级优先事项。
每天一次。
这些冰冷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严密监控,确保“思想稳定”的物件。
赵乐转身,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知的、深沉的疲惫。他以为用权力筑起的铜墙铁壁,能给她绝对的安全。
他不懂,对一只渴望天空的鸟来说,黄金打造的笼子,比竹条编得更显残忍。
“晓慧,我做的一切……”
“赵组长。”张晓慧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块碎裂,“我累了。”
她不再与他争辩,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她默默地走到妞妞的小床边,躺在地铺上,用那床带着浆洗味道的被子将自己裹紧,背对着他。
赵乐看着她蜷缩的、充满抗拒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涩。他站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门外的警卫员向他立正敬礼,他视若无睹。
他赢了这场对峙,却输掉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再强的技术、再大的权力也无法计算和掌控的。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条纹,冰冷又规整。
房门被准时敲响。
沈曼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和一个小巧的录音笔,身后跟着端着早餐的警卫员。她换了一身更显干练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公式化的平静。
“张女士,早上好。”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纸,“按照条例,我们需要进行今天的思想动态评估。整个过程会录音存档,希望您能配合。”
张晓慧正抱着妞妞,小口地喂着鸡蛋羹。听到这话,她喂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沈曼,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绝望与疯狂,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几乎能映出人影的冷寂。
“好。”
沈曼没料到她会如此配合,准备好的一套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姓名。”
“张晓慧。”
“与项目核心人员关系。”
“妻子。”张晓慧说出这个词时,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自嘲。
沈曼一边记录,一边感觉自己的专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一个国家通讯技术专家,手底下管着几十号顶尖人才,现在居然在这里当首席婚姻调解员。
“张女士,您近期的情绪波动较大,请问,您目前的主要思想动态是什么?”沈曼推了推眼镜,问出了流程中最核心的问题。
张晓慧放下手里的碗,将睡眼惺忪的妞妞轻轻放到**,为她盖好小被子。
她站起身,走到沈曼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今天的主要思想动态是:想离婚。”
沈曼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身后的两个警卫员,站得像两尊石雕,但微微**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张晓慧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问道:“请问沈同志,我这个思想动态,按规定要怎么评估?是评A级,还是S级?需不需要上报给李老?”
沈曼的大脑停转了三秒。
她预想过张晓慧会哭闹,会抗拒,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种一本正经的方式,把他们制定的规则,变成一个荒诞的笑话。
这哪里是评估,这分明是在用规则本身,来挑战规则的制定者。
“张女士,请您严肃一点,这不是……”
“我很严肃。”张晓慧打断她,拿起桌上那份《家属管理条例》,纤细的手指准确地点在其中一条上,“条例第七款第三条:家属有权在非涉密情况下,了解项目进展与工作环境。”
沈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女人,居然把这份枯燥的条例研究得这么透彻。
张晓慧将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稳:“我现在,就要行使我的这项权利。”
“我要去参观赵组长的工作环境。”
沈曼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夜之间,她仿佛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农村妇女,而是一个逻辑清晰、懂得利用规则的……对手。
“这……需要向赵组长报备。”沈曼艰难地开口。
“那就报备。”张晓慧坐回床边,重新抱起妞妞,“条例上没写需要他同意。我只行使我‘了解’的权利,不干涉他‘工作’的自由。沈同志,你是个讲规矩的人,对吗?”
沈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她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赵乐的号码。她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复述了张晓慧的要求,并强调了她引用的条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沈曼甚至能听到赵乐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赵乐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干涩,带着挫败:“带她来。”
半小时后。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驶离了招待所。
车内,气氛压抑。
赵乐坐在副驾驶,睁着眼看着前方,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张晓慧抱着妞妞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高墙隔开的街景。
沈曼坐在他们中间,坐立难安。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赵乐。她清晰地看到,赵乐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
沈曼心里一动。那里,放着什么?是那份离婚协议书吗?
车子没有开往郊区的厂房,而是驶入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区域。高墙,电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吉普车经过三道关卡,层层验证身份后,最终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大楼前。大楼的玻璃反射着冰冷的日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这里,才是赵乐真正的“办公室”——国家南方通讯技术特别攻关小组,总部。
张晓慧抱着妞妞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充满肃杀之气的建筑,呼吸微微一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冷硬地钻进鼻腔。
赵乐走在前面,用证件刷开一道道厚重的电子门。走廊里,来往的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研究服,行色匆匆。
这里是一个与她过去二十多年生活完全割裂的世界。
冰冷,高效,强大,毫无人情味。
赵乐将她带到一间巨大的玻璃幕墙办公室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几十名技术专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激烈地讨论着。沙盘上,是整个深城的微缩模型,无数红蓝两色的光点在模型上闪烁、流动。
“这就是‘蜂巢系统’的指挥中心。”赵乐的声音传来,带着创造者的自豪,“在这里,我能控制深城每一个角落的信号流。”
他以为,这足以让她震撼,让她明白他事业的伟大。
张晓慧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忽然转过头,没有看那壮观的沙盘,而是看向办公室角落里,一个因为过度劳累而趴在桌上睡着的年轻研究员。他身旁,泡面桶的盖子还没合上。
“赵组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间指挥中心里紧绷的气氛。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研究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你的这个系统,能控制信号,能调配资源。”
“那它能让那个累倒的人,回家睡个好觉吗?”
赵乐的身体僵住了。他脸上那份创造者的自豪,凝固了,然后碎裂。
张晓慧没有等他回答,她抱着妞妞,转身面向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沈曼,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沈同志,我的参观结束了。”
“现在,我申请进行第二次思想动态评估。”
“我的思想动态是:我确认,我丈夫,正在建造一个更大、更高级的监狱。不仅给我,也给他自己,和这里所有的人。”
“所以,离婚这件事,我没有商量的余地。”